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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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2024年的除夕在二月九號,沁水提前買好了禮盒,搶到元月二十七號的特價高鐵票,回家過年。

因為兩地離得很近,高鐵半個鐘頭就能到臨市,車票又搶到周內,秦昇要上班,她於是簡單收拾了行李,坐地鐵直達高鐵站。

本來兩人商量留在家裏過節,但沁水整年沒見父母,他們又總是問,不得不回。秦昇趁著春節的好時機,給未來丈母娘買了個10克的黃金手鏈做見面禮,給沁水的爸也買了兩瓶茅臺、三條中華。

他想讓沁水順道帶回去,可她覺得東西比較貴重,春運人雜行李多,不太保險。其次,沁水反倒更希望秦昇把東西留到真正見面的時刻再送,否則到時不好空手,還得破費再買。

沁水走了,家裏冷清的讓秦昇不太習慣。

小區附近有個地標商場,他下班之後幹脆去逛一趟。裏頭珠寶首飾專櫃紮堆,秦昇把所有專賣鉆戒的店看遍,看中了幾款適合沁水的。

櫃姐很熱情地加了他的企業微信,說店裏有內圈刻字服務。他也是這時候才突然發覺,兩個人的姓名縮寫竟然都是qs。

秦昇基本沒怎麽糾結,選了一款三萬多的大鉆,確實不便宜,他有意識地攢了三個多月的工資,單獨放在另一張卡裏,怕沁水看到綁定工資卡的動賬提示。

銷售人員對他很熱情,畢竟現在生意難做,結婚的年輕人越來越少,願意花大價錢買鉆戒的工薪階層則更少。秦昇付款非常利落,又帥又高,大家都想搶這一單提成。

他倚在櫃臺旁等待刻字裝盒,另個櫃姐拿著相冊、禮品和小票過來,向他介紹了店裏配套的求婚現場布置服務。

秦昇知道沁水低調,雖然聽不清聲音,也不肯開口說話,但她時常暗自享受著這份安寧和沈寂,不喜歡被人圍觀,也不喜歡成為矚目焦點。

所以他婉拒了這項服務,銷售人員從櫃子裏拿出一對鑰匙形狀的項鏈送給他,當作額外贈品。

拎著鉆戒準備走出店面的時候,他爸的電話非常適時地打了過來。

秦昇摁下接通鍵,用腦袋和肩膀夾著手機,把所有東西都挪到左手,問:“忙著呢,什麽事?”

秦建民上來就是一套連環質問:“你說你要結婚了?什麽意思?打算跟誰結?別從外頭給你老子隨便拉個女的回來湊合啊!”

秦昇忙不疊答道:“我就通知你一聲,其他的你又不關心,何必問呢?”

他乘扶梯下負二層取車,秦建民聽完這話更生氣了:“起碼帶回來讓我看看吧,我還是不是你爸?你到底還認不認為我是你爸?”

“我帶回去給你看了,你不滿意的話又能怎麽樣?”他也問道:“我一不要你們出錢,二不要你們出力,你有什麽顧慮?”

秦建民道:“你跟你媽說了沒?”

秦昇從兜裏摸出車鑰匙,坐回主駕,把鉆戒和一包禮物整齊碼在副駕駛位,漫不經心答:“說了,給你倆群發的。”

“她同意了?”

“她沒回,反正電話打不進來,你這不是正占線呢嗎?”

他聽見秦建民那邊傳來打火機的脆響,吐煙聲果然隨之而來。對方頓了頓,終於意識到來硬的不成,嘗試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心平氣和地和他談。

“秦昇,爸住哪兒你很清楚吧?如果你真是深思熟慮過,也覺得人家姑娘好,你為什麽!為什麽不耗費那麽二十分鐘,帶來給爸看一眼?”

“戀愛說到底還是我自己談。”他出神地望著車庫前方:“我帶去給你倆看,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秦建民幾欲暴跳:“我是那種巴不得你打一輩子光棍的爸?”

秦昇打斷道:“沁水是聾啞人。”

“......”

電話那邊忽然安靜了,連抽煙的呼吸聲也蕩然無存。久到秦昇以為信號斷了,秦建民才忽然掛了電話。

意料之中,毫不意外——秦昇知道他父母向來指望以最小的成本、最低程度的關心培養出最好的兒子,哪怕他媽遠在2100公裏外的珠海,半年打一次電話,她也依然覺得自己的便宜兒子就是人中龍鳳,配世界首富的女兒也理所應當。

畢竟是她生的。

秦昇知道他爸也這副德性。

他認為沁水只是耳聾,並不啞,唯獨不樂意開口罷了。大方說出真相,渾身輕松的秦昇把手機裝回兜裏,開車到附近的餐廳去吃肉夾饃。

晚上七點十分,秦昇拿著東西回家,出了電梯門,轉彎就看見秦建民蹲在自己家門口,也沒弄亮聲控燈,乍碰見還挺嚇人。

“你怎麽在這兒?”

“我以為你在家,等了半個多小時。”秦建民面色陰沈地跟他進屋,眼見秦昇給他拿出一雙卡通狗拖鞋。

“如果你是來勸我不要結婚的。”秦昇拍了拍鞋櫃上的禮盒:“省省吧,戒指已經買好,這婚我求定了。”

秦建民把戒指盒挑出來,走到客廳環視一圈,了然秦昇早就不是獨居的事實。他坐到沙發上,打開自帶小燈的戒指盒,裏面放著一只雪花狀的扭臂款亮鉆,比他當年向前妻求婚的那只大了三倍。

秦昇給他倒了杯水,開門見山:“有想說的就說吧,說完可以回了,我明天還要上班。”

秦建民道:“你怎麽想的?找個聾啞人,你會手語嗎?你倆以後怎麽溝通?家裏長輩跟她怎麽溝通?以後孩子也遺傳了怎麽辦?”

“首先,我會手語,日常溝通沒有任何問題。其次,你們倆去年見了我幾次?跟自己兒子都不溝通的人,你們想跟兒媳婦溝通什麽?”

他把戒指從秦建民手中拿回,重新放進了禮盒裏。

“你這個態度,爸有機會跟你溝通嗎?你給我們耐心和時間嗎?”秦建民激動道:“你媽見得少,我可就在市區住著呢,你敢保證以後不帶著老婆孩子跟我見面?”

秦昇做了個打住的手勢:“還有一點,沁水是小時候生病用錯了藥,後天聽力受損,她能說話,孩子也不會遺傳。”

秦建民聽到這兒,態度終於緩和了些,抓起水杯一飲而盡,沖他道:“把基本情況跟我說一遍。”

“有什麽好說的,人家是獨生女,家庭幸福,學歷也比我高。她家裏人能不能看上我這個修車的還另說呢,你倆多餘操心。”

靠近陽臺的電視墻上貼著幾張秦昇和沁水的拍立得合照,秦建民從隨身皮包裏摸出老花鏡去看。照片右下角印著2023年10月,倆人去了大雁塔和博物館。

沁水比秦昇白了兩三個度,摟著他的脖子,臉貼臉看向鏡頭。秦建民承認這姑娘漂亮,文氣乖巧,配秦昇並不差,只可惜不健全,天下沒有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找一個不健全的伴侶。

他前妻的視頻電話打了過來,秦建民還在湊近墻面琢磨那些照片,清楚聽見秦昇把剛才說過的話原封不動轉達一遍、聽見他前妻胡麗紡的哭泣。

對面眼淚一掉,秦建民莫名逆反了。他不知道這女人家有什麽可哭的,醫院用錯藥又不是姑娘的錯,就算秦昇這混小子真娶回家來,也沒那麽糟糕,犯得著哭成這樣?

“你哭啥哭?”他煩躁地走到秦昇身後,把攝像頭擡高照著自己:“平常不管孩子,現在有好事你倒哭上了,晦不晦氣!”

“......”

秦昇詫異地回頭望了他一眼,父子倆猝不及防站到同條陣線上。胡麗紡的現任丈夫、小兒子在電話那頭聽到爭執,輪番入鏡安慰。

他幹脆把手機遞給了秦建民。他爸戴著老花鏡,沖電話那頭喊道:“那姑娘我見了,漂亮得很!跟健全人沒區別,親家公婆還瞧不上你兒子是單親家庭呢!”

“女孩都聽不見聲音還嫌棄我們寶貝啊?”胡麗紡的口音夾雜著一點廣州味道,反駁秦建民道:“單親家庭怎麽了?我們寶貝那麽帥,有房有車又有存款,我是不願意找個聾啞孩子的!”

“......”

秦昇道:“媽,你要是不滿意呢,就別認我了,你兒子沒你想象中那麽好。你就把現有的家庭經營好,婚禮也沒必要回來參加,我跟我爸一塊操辦就行。”

胡麗紡眼淚還是沒停:“寶貝,媽媽當真是全心為你好,誰結婚的時候不是愛得上頭?你到時候再後悔就晚了,也耽誤女方的前程。”

“你跟我爸婚姻不幸福,我的婚姻就一定不順利嗎?”

他奪過手機問道:“媽,你把我當什麽?十五年裏我有向你開過哪怕一次口嗎?如果你覺得我欠你,我可以把這些年你和我爸轉來的錢全額退還,以後你也有家庭兜底,不愁養老,咱們誰也不欠誰。”

秦建民在鏡頭外擺手讓他少說兩句,胡麗紡聽他撂下狠話,也緩了啜泣,惱怒發火道:“你媳婦還沒娶進家門就要鬧著和親媽決裂,這樣的姑娘我們怎麽肯娶?怎麽敢娶啊?”

“我愛沁水,我要娶她,否則我寧願死。”

秦建民伸手打他的嘴,跺腳指責胡麗紡:“你以後別給兒子打電話了,法院明文把他判給爹了,我說了算,再見!”

他利落把電話掛斷,丟回給秦昇。

“......”

可謂精彩,沁水的照片加上他爸的倔脾氣,直接把他媽給治住了。

秦建民教訓他道:“跟你媽廢什麽話,直接給她發消息,讓她把給兒媳婦的五金買了寄過來,人都不需要回。”

秦昇:“多餘要那點首飾,我自己給沁水買,越收禮越算不清。”

“你腦袋有病是不是?”

秦建民罵道:“還能少了她這個做親媽的?你姑父家的侄子也是單親家庭,父母十來年不見面,那娶媳婦的時候也是爸媽一塊把彩禮、五金和車子備好操辦的,有什麽算不清?我看你才拎不清!”

秦昇挑嘴角笑了笑,往沙發上一躺。他向來胳膊長腿長,擠的秦建民只能坐旁邊。

“怎麽突然轉換態度了?是不是看我老婆漂亮,心軟了?”

秦建民道:“我看到你媽那個浮誇的樣子就煩,就算人家姑娘有點缺陷,她至於又哭又鬧嗎?當初離婚也是......”

“行了行了。”秦昇順勢打斷:“我和沁水可能不會大操大辦,簡單請親朋好友吃頓飯,然後旅行結婚。到時候別讓我媽來了,免得她欺負沁水。”

秦建民說了聲隨便,把手機掏出來專註地看。秦昇也趁機給沁水發消息問她吃飯沒有,洗澡沒有,讓她多拍照給自己發來,否則想的心裏抓撓。

他從手機裏翻出沁水的照片展示給秦建民,難掩驕傲道:“看看,滿不滿意,真人比照片漂亮,性格好得沒話說,你兒子這輩子都沒這麽愛過一姑娘。”

“我看不來美醜,有鼻子有眼就行。”

秦建民把老花鏡卸下來,一字一句對秦昇說道:“我老早就給你攢了娶媳婦的錢,爸就是個普通職工,沒攢多厚的家底,好在五十萬還是有的,一口氣全給你,以後別惦記了。等哪天我歸西,咱家北郊那套老破小也是你的,你租了賣了都無所謂。”

秦昇嗤笑:“自己拿著用吧,我用不上你的錢。”

他把電視摁開,秦建民奪過遙控器調成靜音,一點沒留情地訓他道:“少裝大款,你有多少錢?以後有孩子我可給你帶不了,你每個月就拿那麽一萬出頭,奶粉和紙尿褲都夠你喝一壺的。”

秦昇不說話,他又忿忿道:“胡麗紡那邊我去要,她這麽多年一分錢撫養費也沒給過,結婚總得表示點,不多,讓她給二十萬。”

“......”

“爸。”秦昇側過臉:“假如你祝福我的選擇,也願意把沁水當親閨女疼,那你的錢我收下。但我媽那邊給的東西和現金,我一分也不要。”

他示意秦建民聽他說完:“她買的五金要給沁水戴在身上,她給的禮錢也歸於我們兩口子的花銷。在我媽這麽在意沁水耳聾的情況下,她永遠覺得兒媳婦低她一頭,哪怕她就給了一千塊錢,她都會覺得這些錢全被沁水花了,心裏不舒服。”

秦建民打岔:“你媽那個人雖然不好相處,但不至於像你說的這麽誇張。”

“得了吧,你很清楚她的做派,我毫不懷疑她是那種會給兒媳婦擺譜的婆婆。”他道:“沁水脾氣好,溫順的跟個小綿羊似的。她為身體的殘疾而痛苦,我不可能讓你們任何人欺負她。”

秦建民道:“哪有公公會為難兒媳婦的?你少給我亂扣屎盆子。”

“我是不滿意,但你這麽喜歡,爸不反對。到時候見姑娘的父母,你就只帶著我,別提你媽的事。你要是覺得她會為難媳婦,我也不問她要賬,畢竟你老子就算不富裕,倒也不是缺錢的人。”

十幾年過去了,秦昇罕見跟秦建民以父子的身份正經聊過天。時至今日,他仍然覺得對方不是好父親,但人老了,數十年前那種天老大他老二的犟勁也快散盡了,開始願意聽從兒子的想法,肯服指揮。

“只要你肯對沁水好,咱倆之前那些恩怨誤會,管他好壞,全部勾銷。”他沈聲道:“我還管你叫一聲爸。”

秦建民靠在沙發上,眼神直盯著電視屏幕。半晌後,釋然地探出一聲鼻息,極其堅定道:“我不是為了讓你叫爸才同意婚事!我是先覺得這姑娘也挺好,你才肯管我叫爸的!”

“不論前因後果,你好好待沁水,就是對我最好的補償。”

知道對方還沒吃,他心情頗好地起身去廚房給秦建民煮面。沁水臨走的時候給他做了炸醬放在冰箱,甚至貼心地買了一人份的鮮面條。

秦昇很方便地煮面熱醬,問秦建民道:“你要不要蒜?”

沒有回應,他從廚房的推拉門後探頭,看見秦建民在臥室外頭徘徊,看了一圈之後又去了陽臺,擺弄沁水養的那些花花草草。

等面做好端出去,秦建民正拿著小壺給那盆月季澆水。秦昇順口道:“都是沁水養的,每個月定期開花,有時候還並蒂。”

“這花照料得不錯,地暖太幹,你別忘了每天澆水。”

秦建民踱步到餐桌旁,看見那碗炸醬面後難掩意外:“這是你買的?”

秦昇三句話離不開老婆:“沁水今天新做的炸醬,我本來打算明天晚上吃,先給你嘗嘗。”

秦建民攪勻後嘗了幾口,忍不住誇道:“真是可以!這姑娘手巧啊。”

“我這半年上班天天帶飯,每周都不帶重樣的,沁水不讓我吃外賣,覺得車廠統購的午餐不衛生,就親手給我做。”

他又往嘴裏送了一筷子,問:“她之前是做什麽工作的?”

秦昇想起她前司的傻叉領導就來氣,拉開椅子坐在對面,實話實說道:“原來在一家國企做辦公室員工,後來領導老欺負她,辭職了,現在在家約稿和寫作。沁水寫得一手好文章,人也聰明,定期收稿費。”

“咱一家三口加起來都沒到本科學歷,是該找個知書達理的聰明姑娘。當初你學汽修住校的時候,我最怕你亂談一個帶回來,跟你那些同學似的,沒畢業就未婚先孕。”

秦建民這話招笑,他索性順著玩笑道:“我毫不懷疑沁水的好基因能造福三代,等你見過她之後就明白了,人見人愛的姑娘,沒有缺點。”

畢竟吃著人家親手做的炸醬,秦建民沒反駁,把碗底扒拉得明亮照人。

“你如果打算正式把親家從鄰市接來,提前跟我說一聲,我把酒和禮都備齊。”

秦昇轉身去廚房洗碗,應承道:“知道了,你沒事早點回吧,現在路上不堵。”

聽見逐客令,秦建民又站在原地環視一圈。

還沒見到這姑娘本尊,卻已經吃了人家的飯,賞了人家的花,看到了人家替他照顧的兒子。

從前他和胡麗紡鮮少關心過秦昇是否吃得上一口熱飯、是否能把自己照看好。秦建民是燃氣公司的抄裝表員工,好歹吃著公家飯,賣力工作了半輩子,可自從兒子住校以來,他就撒手沒再管過。

換兩年前,他不可能相信秦昇能自己買菜種花、做飯洗碗,把家裏打掃得幹凈利落。

雖然這都是人家姑娘的功勞。

秦昇那間房明顯沒有常住痕跡,反倒沁水屋裏擺著雙人枕、鋪著柔軟的雙人被。秦建民不傻,他知道倆人同居一段時間了,秦昇想結婚的念頭並不是臨時起意。

算了。

只要這姑娘人好,只要兒子幸福,家庭和睦,就比什麽都強。

秦建民低頭註視著腳上那雙長耳朵卡通狗的拖鞋,盤算著選個吉利日子,去給兒媳婦把五金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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