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年紀也該有四十出頭了，幹練的齊耳短發，纖細的柳眉笑著也微微上翹，還有黑亮眼眸中透著的一絲狡黠，一看就是精明強幹之人。她身上的那件黑色羊毛大衣遮過膝蓋，裏面穿著的黑色裙擺只露出了一點點，腳上的一雙蓋過腳踝的黑色皮靴，比我們腳上這些豬皮皮鞋不知柔軟了多少。

早聽說這裏以前住的是資本家，他的女兒果然不同凡響，他兒子就遜色多了，穿著普普通通，臉上盡是頹廢，難道這資本家重女輕男？

他眼神中的各種情緒，劉瑩瑩看在眼裏，等他念完名片，她再次囑咐他：“同志，我哥來這，你們一定記得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她的叮囑惹人反感，別人的回答明顯帶著不耐煩。

走出以前居住的房間來到院子裏，那棵和哥哥同齡的樹蒼翠依舊，樹下卻少了曾經歡樂的家人，劉瑩瑩想著走著，在樹下輕輕而坐。

防城的冬天依舊這麽陰沈沈的，不知多少天沒艷陽光顧過了，她回來的消息不過一會就眾人皆知了，他們看她的眼神帶著深深的敵意，仿佛她是來要回這房子的。

劉瑩瑩無視他們的眼神，擡頭仰望那棵樹，輕聲感嘆：“我哥在這裏這麽多年，肯定想過要回房子，他都沒成功，我更別妄想了。”

劉瑩瑩二月四號到防城，十天過去了，還沒一點哥哥的消息，期間，她也在沙陽區各處打聽過，人們只記得這棟無人居住的房子曾經破敗不堪，政府花錢整修好，他們才搬進來的。

“看樣子，我哥沒在沙陽區，我得去其他區碰碰運氣。”

接下來的時間，她就去了緊鄰沙陽區的其他區，轉眼一個星期過去了，沒一點哥的消息，今年的除夕，她只能孤零零的度過了。

好幾個月沒去老房子看看了，劉東華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瞞著還在熟睡的常藝莎偷偷溜了出去。

上城區到沙陽區要轉兩次車，現在時間早，公車一點都不擠，靠窗而坐的劉東華看著窗外一晃而過的風景，心中沒來由的傷感起來：“也不知道瑩瑩現在怎樣？”

到達老房子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多了，住在這裏的那些人早起來忙碌了，誰家主動拿出的石磨前圍了好多人，一家推完，另一家馬上接上。

有錢人家自制的香腸臘肉蒸煮過程中飄出的香味，讓院子裏玩耍的孩子饞的直流口水，他們故意跑去那家，期盼人家給個一兩片嘗嘗，換來的卻是人家厭惡的揮手，“走走走，就這點香腸臘肉，給你們嘗了，我們還有嗎？”灰溜溜出來的孩子們互望一眼，滿臉淒慘的各回各家去了。

院子倒是安靜了，各家各戶馬上傳出電視的聲音，有人故意放大音量，就想給除夕增加點過年的氣氛。

劉東華看著看著，眼前突然浮現出多年前的場景，每年除夕，爸媽都會讓人在房間裏院子裏掛上紅紅的燈籠，預示著來年的生意紅紅火火。

頭頂的這棵樹太高，每次都是爸爸親自上陣，妹妹每次都搗亂，他和媽媽只能死死按住木梯，眼都不眨的望著高高在上的爸爸，生怕他有閃失。

受過西方教育，爸爸對香腸臘肉這些東西不感冒，說它影響身體健康，從小熏染中國文化的媽媽偏偏喜歡吃，劉東華和妹妹受她影響也喜歡，三比一就成了他們家獨特的風景。

儒雅的爸爸吃著淡淡的菜品，其他三人則大口吃肉大碗喝湯，全然不在意他無奈的目光。

那些日子有多美好，現在就有多難忘，劉東華想著想著，眼角不覺有淚。

今天除夕，不知道我哥會不會去老房子？反正我沒事，幹脆去碰碰運氣，劉瑩瑩從沙陽區某處的賓館走出，心裏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公車經過振鈴山的時候，滿山的樹木依舊無故搖晃，劉瑩瑩突然憶起童年的某天，哥哥故意帶她進山，懵懂的她跟在他後面，看著滿山搖晃的樹木，神經兮兮的左顧右盼，“哥，這裏的樹怎麽回事？”

“瑩瑩，別怕，它們這是給自己撓癢癢，習慣了就好。”劉東華說完，拔腿就跑得沒影了。

站在原地的劉瑩瑩沒反應過來，“哇”的一下大哭起來：“哥哥壞……專門欺負我……我要回家……告訴爸爸媽媽。”

劉東華只是逗她玩玩，沒想到把她弄哭了，十米開外的他只得往回跑，到了她跟前，蹲下身子刮她鼻子，“羞羞羞，這麽大了還哭鼻子，跟你開個玩笑也當真。”

“開玩笑，你明明是想甩掉我自個回家。”劉瑩瑩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小嘴撅得老高。

“好了，好了，是哥不好，哥現在背你回家。”劉東華邊說，邊朝她指指後背，剛開始她不領情，在原地磨磨蹭蹭，他佯裝生氣，大步往前走。

她一下急了，三步並兩步的追去，“哥，別走，等等我，等等我。”

劉東華沒理她，依舊前行，她慌了神，急忙沖到他面前，還沒開口，他就抱起她往前跑，邊跑，邊大聲戲謔：“瑩瑩是個膽小鬼，白天也怕樹木搖，晚上更怕鬼招搖，你說這該怎麽辦。”

劉瑩瑩想著想著，淚眼瞬間迷蒙，“哥，我這個膽小鬼長大以後，為了生存，不知見過多少比那時更可怕的事。”

到老房子的時候已經中午，在院子中央的那棵大樹下席地而坐，就有幾家人拉開家門朝她走來，他們臉上堆滿了笑，嘰嘰喳喳的在她面前說個不停。

“劉小姐，今天早晨你哥來過，現在走了。”

“你們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她喜出望外的埋怨著。

“我們打了，可是不通。”

“我也打了，全是忙音。”

劉瑩瑩這才想起來，內地的通訊設備太陳舊了，她手裏的大哥大因此信號不好，這該怎麽辦，就這樣和我哥擦肩而過了嗎？

她正拿著大哥大在心裏哀嘆著，突然看見大門外面走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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