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歸來，絲毫沒有紓解陳悅和姐姐的悲傷情緒，反而讓她們更加陷了進去。

弟弟沒被外婆帶過，自然沒感情，看著哭得稀裏嘩啦的兩個姐姐，突然懂事的為她們抹眼淚：“姐姐不哭，星星，以後一定聽話，絕不貪吃。”

他凈說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陳悅聽完他的話，突然不哭了，輕輕摸著他的頭：“星星乖，姐姐不哭了。”

她不哭了，陳梅卻還哭過不停，陳悅只得帶著陳星出去玩。

對外婆的記憶，還停留在幾年以前，如今卻陰陽兩隔，陳悅不得不承認，人生的反覆無常。

陳悅帶著弟弟穿行在炙熱的操場上，看著瘋狂追逐的劉宇然和杜青江他們，不覺仰天輕問：“外婆，你在天堂，還好嗎？”

視線被火紅太陽亮瞎的同時，她低頭瞅著腳尖，自言自語：“外婆，我想，你一定過得很好，不用再拼命勞作了。”

黃麗媛回來的一段時間都沈默寡言，直到黃勤發來的道歉電報，才讓她陰郁許久的心情找到了發洩的出口。

她一遍遍默念著黃勤的電報：“麗媛，母親的突然離世，讓我一時無法適應，對你的指責難免偏激，望你切莫記掛在心。”

陳成明對她這段時間的沈默不語早就察覺，沒打斷她，只是靜靜看著她。

默念中的她，眉梢低垂，黝黑的瞳仁中閃著星星點點的淚光，鼻息間有忍不住的酸楚。

陳成明邊說，邊緩緩上前按住她柔弱的肩膀：“好了，麗媛，什麽不愉快都會過去，你們畢竟是親姐妹。”

匍匐在他懷裏的黃麗媛沒有吭聲，過了好久，突然在他懷裏大哭起來，她的哭泣壓抑許久，排山倒海的淚水瞬間沐濕衣衫。

九月份一開學，學校受冶金部委托，為雲貴、兩廣等十省代培的工農兵中專生入學，由於來自不同的地方，各種方言盡情飄散在校園的各個角落。

這下好了，學校一下子有五六百人了，不僅空置的宿舍住滿人，老師的辦公室也騰了一兩間給學生住，因為離學生宿舍比較遠，各種監管自然不利，偷盜行為猖獗，在外留宿的也有好幾人。十月初的時候，學校決定騰出緊挨食堂的後勤處辦公室作宿舍，才遏制住這種情況。

劉宇然去年生日的時候，心情無比糟糕，今年也沒好到哪去，坐在教室裏的他，完全聽不進去，一心只想著放學以後該給陳悅送什麽禮物。

同班的司奇，雙手背在身後，目不轉睛的盯著黑板，絲毫不為送禮之事煩惱。

放學後，劉宇然沒有馬上回家，走進了街邊的文具店，在裏面轉了一圈，拿起一支英雄牌鋼筆問售貨員：“阿姨，這支筆多少錢？”

這麽高大上的鋼筆，一個小孩根本買不起，售貨員拿眼打量一下他，陰陽怪氣的回了句：“你根本買不起，還好意思問價錢。”

狗眼看人低，劉宇然拉了拉書包，問道：“阿姨，誰說我買不起，多少錢？”

售貨員斜睨他一眼，沒好氣的答道：“五塊。”

她的話音剛落，劉宇然已經打開書包，從裏面拿出一大摞硬幣和紙幣，慢慢清點完，朝她大聲道：“那好，我買一支。”

真該打臉，售貨員看著攤在玻璃櫃臺上的那些硬幣和紙幣，又擡頭看著劉宇然：“你哪來這麽多錢，說，是不是偷的？”

我這樣子像賊，劉宇然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自己，最後看著售貨員：“誰偷的了，這些錢，是我賣豬骨頭和煤灰辛辛苦苦掙來的。”

也許，劉宇然天生就不是三觀正直的主，售貨員根本沒信他的話，還把他拽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那種地方怎麽能去，沒問幾句，就往學校打電話，傍晚時分，劉東華就來了，一見面，手就朝劉宇然臉上扇去：“臭小子，惹禍都惹到派出所，看我回家怎麽收拾你？”

劉東華是學校出了名的火爆王，再加上又在派出所這種地方，父子倆對抗的結果，當然以劉宇然的慘敗告終。

接下來的幾天，滿臉傷痕的劉宇然不願見陳悅，司奇卻先他一步，送了禮物給陳悅。

他的禮物，根本沒鋼筆高大上，是一只黃色的口哨，劉宇然看著就來氣，上前奪過口哨就踩，嘴裏還大聲亂罵著：“司奇，你的口哨，她不要，不要！”

就算對司奇有意見，劉宇然沖動的行為，還是讓陳悅很難堪，她沖上前來，一把推開他：“我早就說過，你們的禮物我不收，都給我滾回家去！”

被她推開的劉宇然，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靜靜回望，晶亮的瞳孔裏閃著深深的幽怨，過了一會，他突然沖回了家。

弟弟始終和他作對，司奇永遠和他爭搶，爸爸從來把他當成禍害，陳悅又對他惡言相向，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此時的劉宇然感到上天對他的如此不公，夜晚降臨的時候，絕望透頂的他，一步步走進了惡臭熏天的河裏。

陰冷侵襲著溫熱的身體，沖動卻如不可遏制的脫韁野馬，完全左右了他的一舉一動。

“悅悅，永別了，如果有緣，咱們來世再見。”他緩緩低吟著，蹲下身子，河水逐漸漫過頭頂。

他放棄掙紮，任噬骨的陰冷把他整個包圍，菲薄的紅唇也在不斷的重覆中失去血色：“悅悅……悅悅……”

隨著時間的推移，戰抖的呼吸和腦海中的記憶慢慢模糊，意識消失的剎那，他也閉上了幽怨的眼睛。

晚飯時，劉東華左等右等不見兒子回來，又挨個問遍鄰居，都說沒看見劉宇然，他立刻和常藝莎去找。

在操/場附近的辦公室和教室找尋不著，他們又去了河東，學生宿舍和大操場、食堂到處轉轉，還是一無所獲，最後去了保衛科。

保衛科知道情況以後，馬上派人尋找，回來的劉東華也厚起臉皮懇求左鄰右舍幫忙，不一會，學校到處閃耀著電筒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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