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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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風風光光出了嫁。

那天,世子玉玨樂呵呵地披紅掛彩,騎著膘肥體壯的棗紅馬,領著大紅花轎前來迎親。

他來到賈府門前,許多看熱鬧的人見世子爺如此年輕英俊,心裏都暗暗讚嘆探春有福氣。誰也沒有料到一個庶出的女兒,竟能攀上這麽高貴的門第,這麽好的夫婿!

玉玨這天也很爭氣,除了樂呵呵地癡笑,表現的很乖。

只是在探春出門時出了點小小的瑕疵,當探春蒙著大紅蓋頭,寶玉背著她上轎,玉玨看見了,醋味十足地上前,搶過探春,使勁一推,把寶玉推了個仰八叉,坐在地上起不來。他自己把探春抱上了花轎,然後快樂地大笑道:“走咯!回家咯!”

他怪異的舉動,惹得人們哈哈大笑,覺得這位世子爺行事不按常規,卻也無傷大雅,只是以為世子爺太高興了。

人在逆境中,最渴望得到的東西是友情。哪怕只有一點點,都會倍感溫暖,深深地珍藏於心。

特別像黛玉這種善良敏感的女子,對友情更是珍重。

二寶大婚之夜,黛玉瀕臨死亡邊緣,賈府來探視的只有探春與李紈。她們的情誼,黛玉是銘記於心,時刻都想回報。

探春出閣,滿心不想踏進賈府半步的黛玉,為她留在瀟湘館住了一夜。

那天晚上,黛玉聽秀姑悄悄回稟,寶珠傳來信息,說迎春的事情已經辦妥,明天上午就能如願以償。

次日,送探春出門,聽到喜炮響起,知道花轎已走。黛玉就來向賈母告辭,要回玉園。

路上遇到迎春惜春還有史湘雲,幾人結伴來到賈母房裏。

許多女眷都坐在那裏誇讚老太太有福氣,得了這麽一位好的孫女婿。

賈母樂得呵呵直笑,看見黛玉進來,快樂地笑著向黛玉招手,要黛玉坐到她的身邊。

湘雲像小鳥一樣張開兩手,從黛玉身後飛跑過去,撲在賈母懷裏撒嬌道:“老祖宗,這麽久也不派人去接我,我好想你!”

賈母摟著湘雲對人們笑道:“我這侄孫女兒就是與我有緣,以前一年有多半日子都陪著我,如今大了,要給婆家了,陪我的日子就少了。”

湘雲身子就像扭股糖似的在賈母懷裏扭來扭去,賈母一手摟著湘雲,一手對黛玉招手道:“我的心肝寶貝肉兒,快到外祖母這裏來。”

黛玉微笑著,極不情願地挪到賈母身邊,靠著她坐下。

人們把話題又轉移到黛玉身上,紛紛說道:“老太太真是福氣,孫女兒一個個如花似玉,都嫁到了好人家,做了娘娘、王妃。這外孫女兒更是天仙一般,以後也不知哪家有福能得了去。”

還有人恭維道:“憑著林姑娘這般相貌才情,要是進了宮,不愁做不了娘娘。”

王夫人聞言,覆雜的目光籠住黛玉,瞧著黛玉精致的臉龐,她心裏不得不承認黛玉回到自己家裏,如今是越發嬌艷了。

她是越瞧心裏越是冒酸水,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拳頭。

林黛玉現在如同花蕾初綻,還沒算真正開放,就已經艷光四射。若到鮮花怒放時節,還不知道美成什麽樣子,她若進了宮,還有元春的好日子嗎?

她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黛玉進宮。

房門外來人通傳孫府派人說家裏有急事,要接迎春立刻回去,轎子就等在外面。

迎春聽了臉色陡變,身子晃了幾晃,似乎站都站不穩。

紫鵑與繡橘忙扶住她,黛玉深深瞧她一眼,柔聲勸慰道:“二姐姐,孫家派人來接你回去,一定是好事。”

賈母也對人笑道:“既然親家有急事派人來接,我也就不好留你多住了,你趕緊回去吧。”

迎春淒淒惶惶地看看屋裏的繼母邢夫人和嬸娘王夫人,只見她們十分冷漠地點頭說道:“孫家既然有急事,你是孫家媳婦,理所當然應當早早回去。我們若再留你在娘家,就是我們不懂規矩了。”

迎春面色蒼白,要緊牙關,鄭重其事地對賈母行大禮拜別,然後又對屋裏所有長輩及平輩人都行了禮。

一一拜別之後,就像赴刑場一樣,揚起頭,悲壯地笑著走了出去。

黛玉見此,乘機向賈母告辭道:“老太太,我來有兩天了,想回自家去了。”

賈母緊攥著黛玉的手,淚眼婆娑道:“那裏也不許去,就跟著外祖母過。你不知道,我一時見不到你,這心裏就不是滋味。我這輩子只有你母親一個女兒,你母親是我最鐘愛的女兒,你是她唯一的骨肉,我怎麽能讓你出去孤孤單單地生活?你在外面,我一刻也不放心,萬一你出了什麽事,叫我以後如何見我的敏兒?以後休要再提此話了。”

賈母這番話,要是在過去,黛玉不僅會相信,還會感動的流淚。

如今卻不同了,自從寶玉大婚之後,黛玉越來越看清楚了這些骨肉至親,她耳邊仿佛又響起賈母在寶玉新房,聽到人說自己快要死時說的話:“寶玉是我孫子,林丫頭是我外孫女,沒有不先顧自家人,而去顧外人的道理。”

可見這位仁慈的外祖母,內心深處一直是把自己當做外人的。

更可恨的是自己心中最愛的這位嫡親外祖母,當初看自己父親是朝廷重臣,林家人丁單薄,財力豐厚,一心想撮合自己與寶玉親上加親。用心機,耍手段,把自己接到賈府,讓自己與寶玉不避嫌疑,一起養在她的身邊,與寶玉同吃同住,讓自己真的以為將來就是賈家媳婦,被人取笑。

她們一大家子人欺負弱小孤女,用光了林家錢財,就翻臉無情,把自己逼到死的邊緣,還說什麽:“林丫頭要不是有這個心思(意思說對寶玉有覬覦之心),就是花再多的錢,我也要給她治病,若是因為這個心思,花再多錢也治不好她的病。而且,我也沒這個心了。”

這話說得多麽冷酷!嫌棄自己是無錢無勢的孤女,狠心拋棄了自己,不願管自己的死活,去選擇家境富有,地位低下的皇商之女做孫媳婦。還要把汙水潑向自己。

老太太這話,不就是說自己對寶玉有私情,是個沒有廉恥的女孩,要讓自己自生自滅嗎?

現在,她們看自己有了家,知道玉園值不少銀子,又換了幅嘴臉,妄圖用這虛假的親情來拴在自己,再把玉園掠奪過去。等到自己再一無所有時,她們依舊會冷酷無情地拋棄自己。

黛玉心念至此,不動聲色地掙脫賈母懷抱,淡然一笑,神態堅毅,決絕地說道:“梁園雖好,非久戀之地。玉園好歹是我爹爹留給黛玉的最後棲身之所,黛玉還是要回家去。反正我家離外祖母家不遠。有空了,我會過來探望您老人家。”

賈母聽了,老臉頓時拉了下來,邢夫人坐在那裏低頭抿嘴偷笑。

王夫人一臉正氣,又說起老一套來,她侃侃而言,說道:“大姑娘這話就不對了,你是老太太捧著長大的,這些年來,你的吃穿用度,樣樣都比我們自家姑娘的好,她老人家都這把年紀了,你怎麽能說離開就離開,讓老人家為你日夜擔憂?”

言下之意,不要太沒良心了!

黛玉聽了寒著臉道:“我是林家女兒,沒有老住親戚家的道理。在外祖母家這些年,我的吃穿用度是不錯,二舅母若有什麽想法,我們可以抽時間叫來中人,大家好好算算,有帳不怕算不明。俗話說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何況我們只是親戚。”

賈母心裏咯噔一下,她想起了以前那些可怕的惡夢,想起了二媳婦遭到的鬼剃頭,底氣不足了。老臉比川劇變臉還快,馬上掛出一副慈祥的笑臉,和藹可親地說道:“我的心肝寶貝肉啊,外祖母是心疼你,舍不得離開你。”

鳳姐寶釵趕緊上前湊趣,想調節氣氛。

冷面冷心的四姑娘惜春,此時卻不識時務地笑道:“金窩銀窩,不如自家草窩,何況林姐姐家比我們家要舒服多了。”

湘雲眨巴著靈活的大眼睛,問道:“你們都去過林姐姐家,就我沒去過,林姐姐,什麽時候邀請我去你家玩?”

盡管湘雲一直與寶釵交好,故意排斥黛玉,時常有意無意當眾與黛玉鬧別扭,找茬子過不去。

但黛玉一直念著她在繈褓中就父母雙亡,跟著叔叔嬸嬸討生活,叔嬸家道衰落,兄弟姐妹又多,日子過得艱難,對她有種同病相憐的感情。每次她來賈府,自己都是主動邀請她與自己住在一起。

然而,表面開朗豁達,骨子裏市儈的史湘雲,根本就不理會黛玉的真情實意,為了討好賈府真正的當家人,心裏眼裏只有寶玉,一心一意巴結著寶釵,甚至連丫頭襲人,她都曲意結交。

此刻,黛玉看她兩眼閃著期待目光,念著她也是沒有父母的孤女份上,不忍心冷落她,親切地笑道:“你是我的表妹,還要我邀請才去嗎?”

說完,對賈母行禮告辭,與刑王夫人及同輩人打個招呼,不管不顧地帶著紫鵑雪雁及秀姑走出賈母房門,丟下身後一片愕然,隨後傳來的一片責怪。

黛玉充耳不聞,頭也不回地走了。

迎春懷著驚恐,揣著疑慮,上了孫家轎子。

晃晃悠悠,一路來到衙門,繡橘滿臉憂慮地扶著迎春走出轎子。

迎春站在轎旁,手搭在眼前,四下瞧了瞧,待看清楚衙門匾額,心裏隱隱覺得黛玉的計劃成功了。

人真是到了生死關頭,要不就是嚇得要死,要不就是什麽都不怕。

賈府人眼中懦弱無能的迎春,就屬於後者。

她站在那裏,仔細看著衙門的匾額,心裏不由地有了底氣。她想只要衙門能讓她光明正大的走出孫家門,與惡魔孫紹祖脫離夫妻關系。自己今後就是吃糠咽菜,做個丫環婆子,當個苦力,那也是天堂般的日子了。

迎春置生死於度外,步履堅定地走進衙門大堂。

只見自己的陪嫁丫環婆子與嫁妝都擺在大堂之內,孫紹祖灰頭土臉地站在一邊。

孫紹祖看見迎春進來,露出從未有過的笑臉,甚至還奴顏媚骨地上前討好道:“你來了,我知道你恨我,想離開孫家。今天我們就義絕離,我還給你自由。這是賈府陪送你的東西和人,我全部返還與你,並且還……”

他的話沒有說完,有人喊道:“請賈迎春到內堂,”喊話人瞧了眼孫紹祖,不屑地說道:“你也跟進來吧。”

那人把迎春引進內堂,很客氣地招呼迎春坐下,孫紹祖在旁邊站立著。

不大一會,主辦官帶著一個雙手捧著文案的衙役走進來,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把事情說清楚之後,要孫紹祖拿出房契、商鋪契約及五十萬兩銀票出來。

迎春眼中兇神惡煞般的孫紹祖,此時此刻像只溫順的病貓,乖乖地把契約與銀票雙手奉上。

主辦官仔細審查一遍,把銀票和商鋪契約遞到迎春手裏,嚴肅地說道:“賈迎春,你看清楚了,這銀票房產商鋪是你的終身贍養費,現在孫紹祖一次性付清了。你要是沒有異議,就在這兩份文書上按上手印。以後,你與孫家就沒有任何關系了,從此你們二人,婚嫁各便,生死無幹。”

迎春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指,在印油上使勁按了按,飽蘸印油的手指,在蓋著官衙大紅印章的文書上,狠狠地按了下去。

孫紹祖見狀,也急忙伸出食指,蘸滿印油,迫不及待地在文書上按手印。

主辦官斜眼掃了一眼孫紹祖,嘴角露出一絲鄙視。然後把一式兩份文書分別遞給迎春和孫紹祖,說道:“事情辦完了,你們各自回家去吧。”

迎春頓時覺得渾身從未有過的輕松,她伸手理了理頭發,整了整衣襟,走出內堂,見衙門大堂裏,除了自己的陪嫁丫環和婆子及東西,孫家人全都走光了,來時坐的轎子也不見了。

官府衙門的人見迎春站著發楞,說道:“你還不快領著這些人和東西回家去?”

迎春知道自己來時,與繡橘口袋裏一文銅錢也沒有,現在是沒辦法雇轎子回賈府的。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按按腰包裏的銀票與房契,她在拿到這些財產的剎那,心中就打定了主意,這是靠表妹林黛玉鼎力相助才得到,這是自己的血淚與屈辱換來的財物,也是自己今後生活的根本,一定要好好守著,絕不能被任何人算計去了。

“賈姑娘,你現在去哪裏?我們派人送你。”衙門主辦官走出來,微笑著問迎春。

“我想回賈府。”迎春按照黛玉所說的方案,告訴了衙門的主辦官。

其實,迎春的內心也是對自己的親人還抱有幻想與希望。

賈府,因為黛玉的離去,歡樂的氣氛減了不少,特別是賈母,心裏很不快樂。

鳳姐好不容易才把老太太哄笑,娘們坐在那裏正在談論探春,對探春充滿希望之時,聽說衙門官差派人把迎春送了回來,還帶著陪嫁東西和陪送到孫家的丫環婆子,正在大門口等著賈府派人去領呢。

眾人聽了莫名其妙,孫府不是說有急事嗎?怎麽官衙派人把迎春送了回來?

老於世故的賈母覺得事情不妙,面色凝重地說道:“鳳丫頭,你是迎丫頭的親嫂子,你去看看是怎麽回事?”

不大一會,鳳姐臉色極其難看,匆匆回來,對賈母如此這般,把事情說了一遍。

賈母聽得手腳冰涼,老淚橫流道:“我是造了什麽孽喲,到老了還受如此奇恥大辱!”

邢夫人名分上算是迎春的母親,此刻,她不能再裝聾賣啞,誠惶誠恐地起身,問道:“老太太,迎丫頭已經被人送了回來,你說該怎麽辦?”

王夫人漲紅了臉,萬分惱怒道:“賈府姑娘就這麽被人送了回來,這叫宮裏的娘娘,還有剛嫁到親王府的三丫頭有何顏面?”

賈赦賈政包括賈珍也聞訊趕了過來,迂腐的賈政望了望賈赦,對賈母說道:“素日看來,迎春侄女倒也老實本分,孫家如此不講情義,須得向孫家討個說法才是。”

賈珍常與孫紹祖見面,深知孫紹祖的為人,他暗自琢磨孫紹祖如此匆忙與迎春義絕離,且把陪嫁全部返回,這實在不像孫紹祖兇殘吝嗇的本性,與他素日一貫作風很不相稱,這裏面一定有什麽不為人知的貓膩。

他腹議道:要是早知道孫紹祖如此這般與迎春義絕離,應當與孫紹祖好好談談條件,也許能撈到不少好處。

想到這裏,賈珍不由搖頭惋惜道:“二妹妹也太糊塗,義絕離婚是件大事,應當回來與家人商量好再辦才對。”

邢夫人憤憤然道:“且不說迎丫頭是侯門千金,就是一個小門小戶,一個如花似玉的清白大姑娘,就這麽白白地跟他姓孫的過了將近一年。如今說不要就不要了,哪有這麽便宜的事情?這也太不把我們賈府放在眼裏了。”

賈母心知迎春是她老子為抵五千兩銀子借債,才把迎春嫁過去的,現在還想問孫家要什麽?屎不掀不臭。

她捶胸頓足大哭,手指著賈赦罵道:“這都是你幹的好事!你是她的老子,這事就由你去辦吧!辦不好,不要回來見我。”

賈赦雖然很氣惱,卻沒辦法去找孫紹祖理論。因為迎春本是自己抵債嫁過去的,他自然不敢去找孫家理論。

如今聽孫紹祖與迎春義絕離,孫家並沒提所欠銀子事,他甚至心裏還暗暗喜悅。讚賞孫紹祖還算有良心,把人送了回來,不提那五千兩銀子的事,多少還留給他一點面子。

賈母痛哭不止,說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好好的一個女孩兒,嫁到他孫家還不到一年,怎麽就不好了呢?賈府不能如此丟人現眼。

弦外之音,是說賈府要維護自己的清白名聲,不能收留被夫家趕出來的迎春。

賈母要賈赦出面料理迎春的事情。

此刻,賈赦拿出做父親的威風,怒氣沖沖地來到大門口,二話不問,照準迎春憔悴的臉,狠狠地扇了一個耳光。大聲罵道:“你不去死,還有臉來這裏丟人現眼。”

迎春被他打得連連倒退了好幾步,若不是繡橘急忙上前扶住,就摔到地上了。

她雙眼緊盯著賈赦,眼裏沒有一滴眼淚,只是手捂著紅腫的臉頰,大聲喊道:“我要進去見老太太!”

賈赦上前狠踢了她一腳,可能是腳尖觸在了迎春的骨頭上,他覺得腳尖有些疼痛,忙縮回腳,立著眼睛大罵道:“不要臉的東西!賈府人都讓你給丟盡了,還說要見老太太?我實話告訴你,嫁出去的女,就是潑出去的水,這裏沒有人願意看見你這個不貞不潔的女人。有多遠就給我滾多遠,我們賈府沒有你這個人!以後不要再讓我看見你,要不然,我打死你!”

賈赦聲嘶力竭地叫喊著,仿佛他這位正人君子受到了奇恥大辱,腦子受了刺激一般,暴跳如雷。

這時,鴛鴦手裏拿著一個荷包,從門裏閃了出來,悄悄地把繡橘拉到一邊,小聲說道:“這是我和平兒積攢下來的二兩銀子,你拿著快帶二姑娘走吧,老太太是不會再見她的了。”

迎春雖然傷心到極點,腦子卻很清醒。

她聽到鴛鴦的話,心裏僅存的那點親情和希望徹底破滅了。

她對賈赦冷冷笑道:“這話可是你說的,請你以後不要忘記了。”說罷,她對賈赦跪下欲要叩頭,賈赦就像見到毒蛇一般,忽地跳到一旁,冷酷地說道:“我可不敢受你的頭,從此以後,我與你一刀兩斷,再也不是父女。快滾!不要汙了我賈府的地方。”

迎春淒涼地望著賈赦,轉身對繡橘說道:“我們走吧。”

賈赦猛然大喝一聲道:“等等!”

迎春眼裏閃出一點光亮,她以為賈赦雖然荒淫無道,與自己到底是父女,血濃於水。

誰知賈赦上前一步,大聲嚷道:“東西留下!這是我賈府的東西,你不能帶走。”

迎春仿佛遭到電擊,腦子發懵。

她定定地看著賈赦,從齒縫裏擠出一句:“好的,賈府的東西我一點也不要。”她轉過頭,冷冷地對陪嫁的丫頭婆子說道:“你們要是願意留下,就留下吧。”

繡橘扶著迎春,面對暴怒的賈赦,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是姑娘的陪嫁丫頭,也屬於賈府潑出去的水。這輩子我是跟定了姑娘,沒有再回賈府的道理。”

一個婆子也站到迎春身邊,說道:“我以前是姑娘母親的貼身丫頭,姨娘走了,我想服侍姑娘,卻一直沒有機會。直到姑娘出閣,我才得到服侍姑娘的機會。我是姑娘的陪嫁婆子,我就是姑娘的人,姑娘走到哪裏,我就跟到哪裏服侍姑娘,死也不回賈府。”

迎春透過淚眼,見這說話的是周婆子。

周婆子過去在賈赦廚房裏做粗使婆子,很少聽到她說話。去了孫家以後,她就被分到孫府花園幹粗話,更加看不到她。沒想到她是如此有情有義。

迎春不由感嘆道:“周媽媽既然不怕吃苦受罪,願意跟著我,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有福同享,有罪同受。”

迎春的乳母站在那裏,思想極為矛盾,心想姑娘是個沒脾氣的好姑娘,可是她如今被婆家拋棄,娘家又不收留,她無家無業的,今後就是想再嫁人都很困難。跟著她會有什麽好果子吃?不如留在賈府,雖然沒有好日子過,倒也不會被凍餓死。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她硬著心腸站到賈赦一邊,對迎春說道:“我本是賈府的奴才,賈府對我恩重如山,奴才要回到老主子府上,不能再服侍姑娘了。”

賈赦心裏盤算到:迎春如今已是聲名狼藉,不可能再嫁好人家了,留著她是多一張吃飯的嘴巴。奴才可就不同了,這是幹活的工具,也是可以賣錢的東西。

他捋著胡子說道:“好!好!你們回到我賈府裏,本老爺一定不虧待你們。”

迎春乳母和她的媳婦及另外的婆子媳婦都站到了賈赦一邊,四個陪嫁丫頭除了繡橘,那三個也對迎春磕了個頭,遲遲疑疑地走了過去。

現在,迎春身邊只有一個繡橘和周嬤嬤了。

賈赦還是不願意,說繡橘和周婆子是賈府奴才,不準跟迎春走。

迎春怒極而笑,想想來賈府送親時,孫家為了裝門面,讓自己帶的首飾都還在。

於是,退下手腕上的鐲子,拔下頭上的簪子,托在手掌上,對賈赦冷笑道:“這兩個人決心不回賈府,我出嫁時,她們是隨我而去的。事實上,她們已不屬於賈府。今日,為了與你賈府脫離幹凈,這些東西應當足夠贖回她們了。繡橘,拿給他吧”

繡橘從迎春手掌上拿起鐲子與簪子,說道:“大老爺,請您收下吧。”

賈赦居然很自然地接住,一點也沒覺得不好意思,老臉沒有一絲難為情。

極度悲痛的迎春,極其冷靜地說道:“繡橘,請大老爺把你與周媽媽的賣身契還給你們。”

當繡橘接過自己與周媽媽的賣身契,把它遞給迎春時,迎春看也不看,三把兩把撕成了碎片,揚手撒去,如飄舞的蝴蝶,隨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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