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燈火話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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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燈火話平生
婚後甜番
悶熱的午後，天邊黑壓壓一片。
“天色好暗。”
乾清宮的雕花木窗被風吹的直呀作響，紀明修踩在梨木高凳上探出身去，狂風夾著雨滴打在掌心，帶來絲絲縷縷的涼意。
“陛下，快下來，風緊得很當心著涼。”
秋淩剛進殿內就趕忙放下手中端著的茶盤，騰出手就要攙扶著紀明修從高凳下來。
“沒事的，偶爾吹吹風也好嘛。”
紀明修錯開秋淩伸出的手，轉而扶著窗邊，難得見這樣的天氣，肆意又暢快，讓常年憋在宮裏的他也好似感受到了天地間最極致的自由。
狂風滌蕩，陛下冰涼的發絲從他的指尖掠過，讓他心裏一緊，眸色暗淡地低下頭，不敢再勸。
自從上次在長寧宮的那一跪，一堵無言的墻就生在了彼此之間。
雖然陛下沒有趕走他，依舊允許他在身邊服侍，但他卻不敢再進半步，更不敢奢求陛下會對他那卑劣的心思有一句回應，哪怕是拒絕，他也沒奢求過。
枝頭上開的艷麗的海棠，怎麽會分心於根下零落的泥心裏偷偷訴了多少衷情？
沈默著，肩頭忽得一沈，他急忙擡頭看去，就看到陛下扶著他的肩要從高凳上跳下來。
“陛下！”
他來不及為自己心裏那些期期艾艾的小私心去傷春悲秋，下意識地快步上前兩步想要接住陛下。
“朕沒事，你們一個兩個的，太草木皆兵了。”
紀明修有些無奈，這幾年天下太平，政事軍事有顧子安他們幫忙操持，沒什麽好操心的。他的身體也將養的好了不少，沒有那麽嬌弱。
況且……
他伸出手握著了秋淩的手，低頭細細地看著。
那雙手應當和他的年歲差不多，但卻生著不少老繭，與他白皙柔軟的掌心大不相同。
這雙手已經服侍了他十餘年了啊。
紀明修嘆了口氣，這聲嘆息落在了秋淩的耳朵裏卻又生出了無限的惶恐。
陛下是嫌棄他太過粗鄙嗎，那些瘡痕像是他殘缺身體最不堪入目的一部分，陛下的目光打量著，好似將他也徹底扒開來看了個徹底。
秋淩緊抿著唇，壓下了心底的想要抽回手的沖動。他本就是個奴才，在主子面前哪有什麽自尊可言。
是他自己生了不該有的心思，才會多了這許多的自以為的難堪與屈辱。
“秋淩，我也只是個凡人。”
紀明修緊緊握住，沒讓他將手撤回去，聲音低低的似是風從過去十年間吹來，吹起這十餘年的跌宕起伏。
他不是不知道秋淩心底在想什麽，也並非故意不予回應，只是那樣沈沈的衷情，他即便一時無法完全接受，也不忍將這份沈甸甸的情誼棄之如敝屣，任他零落成泥碾作塵。
“此心，亦非金石不可開。”
他的聲音被吞沒在窗外呼嘯的風聲，卻又如雷霆的巨響落在了秋淩耳畔。
“陛下……我……奴才怎麽配……”
秋淩聽出了陛下的弦外之音，他彭的一聲直直地跪在地上，握著陛下的手也驟然收緊，眼底盡是難以置信的光，又似乎藏著苦盡甘來的淚。
“好了。”
紀明修見不得這樣哭哭啼啼的場景，他知曉讓秋淩相信他已經接納了這份心意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的，但所幸來日方長，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去回答。
至於現在，他笑著拍了拍秋淩的手，“去把窗戶關小些吧，嗯……再搬個暖爐來。”
炎炎夏日的涼風吹得固然暢快，但他今日還約了人在乾清宮煮茶。
小爐煨火，憑欄聽雨，只待有緣人。
只是沒想到有緣人未等來，倒是先來了兩位不請自來之客。
“陛下這茶香，瓢潑大雨都蓋不住，不知道臣今日有沒有這份口福。”
茫茫雨中，黎青雲打著傘似是閑庭信步般湊巧碰上了，如果除去他一日能偶遇三五次陛下的前科的話，還是挺像那麽回事的。
在他身後是巡防完畢已經換上了一身便衣的程天風，他看起來倒是真不知情，還是一副呆呆的表情，額前沾了些雨水，頗像一只落水小狗。
紀明修歪歪斜斜地倚在木椅上並不想理這只老狐貍，只是懶散地沖身後的程天風點了點頭，算是準予他們進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黎青雲似乎越來越有點奇奇怪怪的派頭，說話也是陰陽怪氣的，沒有半點曾經在官場上的圓滑。
果然這人啊不能呆在宮裏什麽也不幹就當米蟲，還是要安排點公務勞動起來。
見陛下不理他，黎青雲也不尷尬，反而是極為自覺地坐在陛下身邊開始剝葡萄，又將冰涼的果肉輕輕貼在陛下的唇上，淋漓的汁水被擠壓著浸出些來，染出些瀲灩的顏色，讓在場的幾人心都緊了緊，眸色也暗沈了幾分。
紀明修沒註意幾人驟然凝視過來的目光，他側過臉舌尖輕輕一勾，唇齒間酸酸甜甜的口感讓他開心地瞇了瞇眼，更像是一只驕矜的貓兒了，讓人忍不住想要從頭擼到尾巴尖。
被伺候舒服了，紀明修也願意搭理黎青雲了，看著他的手往爐子上的茶壺伸去，隨手便拿過身旁的玉如意敲打上去。
“別亂動，人還沒齊呢。”
“陛下在等誰？”
黎青雲的神色一凜，柔和的眉眼驟然沈，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故作脆弱地垂下眼，露出些許眼下的青黑來。
“咳……臣就知道，臣一介罪臣之身，連服侍陛下用一盞熱茶的資格都沒有……”
他這話自然是胡扯的，但紀明修瞥見他憔悴的臉色，心底也劃過一絲心虛。阿淵正是人嫌狗厭的年紀，他幹脆扔給黎青雲管了，看這模樣，大抵阿淵比他想象的還要能折騰。
他抿著唇收回玉如意，神色微歉。
“朕今晚去看看阿淵。”
這就是今晚要宿在他那的意思了。
得了陛下的金口玉言，黎青雲轉瞬就收起了那副假惺惺的模樣，接著笑瞇瞇地一顆一顆地剝著葡萄。
目睹變臉全過程的程天風默默在心底翻了個白眼，坐在一旁專註而認真地攪動著給陛下準備的冰雪冷元子，對於這個曾經的頂頭上司，他心底早沒有了任何敬畏。
**，死綠茶！
“唔，慢點，有點冰。”
紀明修這顆葡萄還未吃到嘴裏，院內連綿的雨簾中沖出一個身披盔甲的身影。
“子安！”
紀明修騰的從椅子上跳下來，興沖沖地迎上去，他要等的人終於來了。
今日是顧子安去校場給天都的新兵訓話的日子，故而穿的正經了些，一身上過戰場拼殺的玄金甲在茫茫的雨幕中依舊肆意奪目。
其他幾人看見陛下對顧子安截然不同的態度，頓時黑了臉，如刀似劍的目光一道道射了過去。
顧子安感受到了那些劍拔弩張的眼神，但他根本不在乎，大步流星地進了屋，身上滴落的雨水打濕了地面。
他輕輕避開了陛下伸過來的想要幫他解甲的手，這一身的金甲可不輕，肅殺的鐵氣還混雜著雨水的寒涼，他怎麽敢讓陛下碰？
但看著陛下亦步亦趨地跟在自己身後，羨慕的眼光幾乎完全黏在了盔甲身上，像只討不到食吃就在他腿邊打轉撒嬌的貓兒。
這誰頂得住？
身上的水汽仔仔細細地擦了個幹凈，顧子安回身一把將嬌而不自知的貓兒抱了起來，還極為囂張地顛了顛。
隨後頂著那些幾乎要吃人的目光，在陛下的唇畔落下了一個甜膩到讓人融化的吻。
顧！子！安！
咦？怎麽好像聞見了硝煙味？（貓貓探頭jpg.）
*
等到眼前的這壺沸騰的熱茶翻滾過好幾次，今日的最後一個主角才打著傘姍姍來遲。
蘇元白向著陛下微微頷首，抖落了傘面的雨水，坐在了陛下身側。庭外的雨已經小了些，卻也仍舊打濕了他的朝服。
紀明修的目光飄然在蘇元白身上深緋色的朝服有些出神，從他有記憶起，國師都是一身素色的白衣，偶爾點綴著幾支寒梅。
直到前段日子宮內要趕制一批新的朝服，國師的位子是個虛職，至今也沒有明確的規制，自然在朝服上也沒有什麽額外的要求。
但他念著國師穿了這麽多年素衣，便自作主張換了顏色，未想到竟然出乎意料的合適。
或許，在許多年之前，國師也曾穿過這一身緋色，詩酒臨歌，意氣風發。
只是，他的目光定格在深緋色長袍上落下的幾縷霜發上。
終是年歲不再來。
蘇元白察覺到陛下似是沈郁似是嘆惋的目光，笑著搖了搖頭，茶煙引風醉如酒，氤氳了一室光陰。
他知道陛下在想什麽，前歲的春日，他終於有勇氣再踏入尋風山。
寺門前的小沙彌早已不是自己熟悉的人，他徘徊良久，卻不敢再進一步。
直到他準備離開之時，寺內跑來一個小沙彌，將他引入了師父房中。
二十餘年未敢見師，他長跪於地不敢看師父一眼。
“弟子有罪，無顏面見師父。”
這一刻，他好似回到了幼年，他還只是流明寺的一個小和尚，經書在眼前翻轉，橫橫豎豎編織出一個紛繁覆雜又至簡至純的人世間。
“元白可有愧否？”
師父盤坐在榻上，語氣一如二十年前那樣溫和平靜。
可有愧否？
他閉上眼，過往的二十餘年在他的心頭盤桓。
不願以身入棋局，縱無為於世，他無愧。
不願放諸此心入荒野，縱有違天地倫常，他無悔。
“凡塵俗世，亦是修行。既問心無愧，又何罪之有？”
他猛地擡起頭，定定地看著師父，師父的目光慈愛而祥和，像是在鼓勵著迷茫的幼子。
無悔無愧，那就走出來吧。
離開尋風山時，他站在青石階上，身後傳來古剎悠遠的鐘聲，回蕩在整個天地間，整整一百零八聲。
那是主持圓寂的鐘聲。
他俯身跪伏在長階上，顫栗的淚水止不住的落下，打濕了印刻著百年光陰的青石板。
*
後日談
七月十四日君王記事
今日於急風驟雨中溫茶煮雪。想起皇兄在世時也常與我在竹閣涼亭中品茶對弈，如今雖已物是人非，但仍能與親近之人，不訴千秋，只話平生。
時光就如同那燈火下搖曳的燈影，他在飄搖中得以窺見悲喜，聽見風雨，如此流轉，不覺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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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快下來，風緊得很當心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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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偶爾吹吹風也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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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陛下沒有趕走他，依舊允許他在身邊服侍，但他卻不敢再進半步，更不敢奢求陛下會對他那卑劣的心思有一句回應，哪怕是拒絕，他也沒奢求過。
枝頭上開的艷麗的海棠，怎麽會分心於根下零落的泥心裏偷偷訴了多少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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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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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沒事，你們一個兩個的，太草木皆兵了。”
紀明修有些無奈，這幾年天下太平，政事軍事有顧子安他們幫忙操持，沒什麽好操心的。他的身體也將養的好了不少，沒有那麽嬌弱。
況且……
他伸出手握著了秋淩的手，低頭細細地看著。
那雙手應當和他的年歲差不多，但卻生著不少老繭，與他白皙柔軟的掌心大不相同。
這雙手已經服侍了他十餘年了啊。
紀明修嘆了口氣，這聲嘆息落在了秋淩的耳朵裏卻又生出了無限的惶恐。
陛下是嫌棄他太過粗鄙嗎，那些瘡痕像是他殘缺身體最不堪入目的一部分，陛下的目光打量著，好似將他也徹底扒開來看了個徹底。
秋淩緊抿著唇，壓下了心底的想要抽回手的沖動。他本就是個奴才，在主子面前哪有什麽自尊可言。
是他自己生了不該有的心思，才會多了這許多的自以為的難堪與屈辱。
“秋淩，我也只是個凡人。”
紀明修緊緊握住，沒讓他將手撤回去，聲音低低的似是風從過去十年間吹來，吹起這十餘年的跌宕起伏。
他不是不知道秋淩心底在想什麽，也並非故意不予回應，只是那樣沈沈的衷情，他即便一時無法完全接受，也不忍將這份沈甸甸的情誼棄之如敝屣，任他零落成泥碾作塵。
“此心，亦非金石不可開。”
他的聲音被吞沒在窗外呼嘯的風聲，卻又如雷霆的巨響落在了秋淩耳畔。
“陛下……我……奴才怎麽配……”
秋淩聽出了陛下的弦外之音，他彭的一聲直直地跪在地上，握著陛下的手也驟然收緊，眼底盡是難以置信的光，又似乎藏著苦盡甘來的淚。
“好了。”
紀明修見不得這樣哭哭啼啼的場景，他知曉讓秋淩相信他已經接納了這份心意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的，但所幸來日方長，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去回答。
至於現在，他笑著拍了拍秋淩的手，“去把窗戶關小些吧，嗯……再搬個暖爐來。”
炎炎夏日的涼風吹得固然暢快，但他今日還約了人在乾清宮煮茶。
小爐煨火，憑欄聽雨，只待有緣人。
只是沒想到有緣人未等來，倒是先來了兩位不請自來之客。
“陛下這茶香，瓢潑大雨都蓋不住，不知道臣今日有沒有這份口福。”
茫茫雨中，黎青雲打著傘似是閑庭信步般湊巧碰上了，如果除去他一日能偶遇三五次陛下的前科的話，還是挺像那麽回事的。
在他身後是巡防完畢已經換上了一身便衣的程天風，他看起來倒是真不知情，還是一副呆呆的表情，額前沾了些雨水，頗像一只落水小狗。
紀明修歪歪斜斜地倚在木椅上並不想理這只老狐貍，只是懶散地沖身後的程天風點了點頭，算是準予他們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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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陛下不理他，黎青雲也不尷尬，反而是極為自覺地坐在陛下身邊開始剝葡萄，又將冰涼的果肉輕輕貼在陛下的唇上，淋漓的汁水被擠壓著浸出些來，染出些瀲灩的顏色，讓在場的幾人心都緊了緊，眸色也暗沈了幾分。
紀明修沒註意幾人驟然凝視過來的目光，他側過臉舌尖輕輕一勾，唇齒間酸酸甜甜的口感讓他開心地瞇了瞇眼，更像是一只驕矜的貓兒了，讓人忍不住想要從頭擼到尾巴尖。
被伺候舒服了，紀明修也願意搭理黎青雲了，看著他的手往爐子上的茶壺伸去，隨手便拿過身旁的玉如意敲打上去。
“別亂動，人還沒齊呢。”
“陛下在等誰？”
黎青雲的神色一凜，柔和的眉眼驟然沈，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故作脆弱地垂下眼，露出些許眼下的青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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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自然是胡扯的，但紀明修瞥見他憔悴的臉色，心底也劃過一絲心虛。阿淵正是人嫌狗厭的年紀，他幹脆扔給黎青雲管了，看這模樣，大抵阿淵比他想象的還要能折騰。
他抿著唇收回玉如意，神色微歉。
“朕今晚去看看阿淵。”
這就是今晚要宿在他那的意思了。
得了陛下的金口玉言，黎青雲轉瞬就收起了那副假惺惺的模樣，接著笑瞇瞇地一顆一顆地剝著葡萄。
目睹變臉全過程的程天風默默在心底翻了個白眼，坐在一旁專註而認真地攪動著給陛下準備的冰雪冷元子，對於這個曾經的頂頭上司，他心底早沒有了任何敬畏。
**，死綠茶！
“唔，慢點，有點冰。”
紀明修這顆葡萄還未吃到嘴裏，院內連綿的雨簾中沖出一個身披盔甲的身影。
“子安！”
紀明修騰的從椅子上跳下來，興沖沖地迎上去，他要等的人終於來了。
今日是顧子安去校場給天都的新兵訓話的日子，故而穿的正經了些，一身上過戰場拼殺的玄金甲在茫茫的雨幕中依舊肆意奪目。
其他幾人看見陛下對顧子安截然不同的態度，頓時黑了臉，如刀似劍的目光一道道射了過去。
顧子安感受到了那些劍拔弩張的眼神，但他根本不在乎，大步流星地進了屋，身上滴落的雨水打濕了地面。
他輕輕避開了陛下伸過來的想要幫他解甲的手，這一身的金甲可不輕，肅殺的鐵氣還混雜著雨水的寒涼，他怎麽敢讓陛下碰？
但看著陛下亦步亦趨地跟在自己身後，羨慕的眼光幾乎完全黏在了盔甲身上，像只討不到食吃就在他腿邊打轉撒嬌的貓兒。
這誰頂得住？
身上的水汽仔仔細細地擦了個幹凈，顧子安回身一把將嬌而不自知的貓兒抱了起來，還極為囂張地顛了顛。
隨後頂著那些幾乎要吃人的目光，在陛下的唇畔落下了一個甜膩到讓人融化的吻。
顧！子！安！
咦？怎麽好像聞見了硝煙味？（貓貓探頭jpg.）
*
等到眼前的這壺沸騰的熱茶翻滾過好幾次，今日的最後一個主角才打著傘姍姍來遲。
蘇元白向著陛下微微頷首，抖落了傘面的雨水，坐在了陛下身側。庭外的雨已經小了些，卻也仍舊打濕了他的朝服。
紀明修的目光飄然在蘇元白身上深緋色的朝服有些出神，從他有記憶起，國師都是一身素色的白衣，偶爾點綴著幾支寒梅。
直到前段日子宮內要趕制一批新的朝服，國師的位子是個虛職，至今也沒有明確的規制，自然在朝服上也沒有什麽額外的要求。
但他念著國師穿了這麽多年素衣，便自作主張換了顏色，未想到竟然出乎意料的合適。
或許，在許多年之前，國師也曾穿過這一身緋色，詩酒臨歌，意氣風發。
只是，他的目光定格在深緋色長袍上落下的幾縷霜發上。
終是年歲不再來。
蘇元白察覺到陛下似是沈郁似是嘆惋的目光，笑著搖了搖頭，茶煙引風醉如酒，氤氳了一室光陰。
他知道陛下在想什麽，前歲的春日，他終於有勇氣再踏入尋風山。
寺門前的小沙彌早已不是自己熟悉的人，他徘徊良久，卻不敢再進一步。
直到他準備離開之時，寺內跑來一個小沙彌，將他引入了師父房中。
二十餘年未敢見師，他長跪於地不敢看師父一眼。
“弟子有罪，無顏面見師父。”
這一刻，他好似回到了幼年，他還只是流明寺的一個小和尚，經書在眼前翻轉，橫橫豎豎編織出一個紛繁覆雜又至簡至純的人世間。
“元白可有愧否？”
師父盤坐在榻上，語氣一如二十年前那樣溫和平靜。
可有愧否？
他閉上眼，過往的二十餘年在他的心頭盤桓。
不願以身入棋局，縱無為於世，他無愧。
不願放諸此心入荒野，縱有違天地倫常，他無悔。
“凡塵俗世，亦是修行。既問心無愧，又何罪之有？”
他猛地擡起頭，定定地看著師父，師父的目光慈愛而祥和，像是在鼓勵著迷茫的幼子。
無悔無愧，那就走出來吧。
離開尋風山時，他站在青石階上，身後傳來古剎悠遠的鐘聲，回蕩在整個天地間，整整一百零八聲。
那是主持圓寂的鐘聲。
他俯身跪伏在長階上，顫栗的淚水止不住的落下，打濕了印刻著百年光陰的青石板。
*
後日談
七月十四日君王記事
今日於急風驟雨中溫茶煮雪。想起皇兄在世時也常與我在竹閣涼亭中品茶對弈，如今雖已物是人非，但仍能與親近之人，不訴千秋，只話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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