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來持贈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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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來持贈少年人
秋淩個人番外
定遠十一年，夏。
酷暑的光刺眼奪目，晃得人心底躁動，怎麽也靜不下來。
“殿下！殿下！”
秋淩急促地穿行在團團簇簇的錦繡密林之中，一重又一重的繁花從他蒼白的指尖掠過，火焰撩起的汗水浸濕了藏藍的衣袍。
他只是給殿下端了盤冰漬甜梅的功夫，怎得人就不見蹤影了。
國師大人還在朝月宮等著殿下做午課呢！
秋淩順著記憶的方向尋去，墻角隨意堆疊的幾塊紅磚和青枝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蹲下身將那些雜物挪開，赫然露出了一個不大的洞口。
他就知道。
殿下今日的功課定是沒做，這才不敢去上午課。
秋淩無奈地起身嘆氣，明明還是個青澀的少年模樣，身上卻莫名有著幾分不合時宜的老成。
禦花園外就是天都的朱雀大街，他墊著紅磚勉強從墻這頭翻了出去，心道今日回去又該領罰了。
可殿下一個人跑出去，天都人多魚龍混雜的，萬一出了事，他縱是有三個腦袋也不夠賠罪的。
朱雀大街的兩邊種著滿滿的木槿，在花團錦簇的盡頭，他終於看到了殿下明黃的身影。
“放開我，我才不要去上午課，誰樂意看他的臉色誰去吧！”
紀明修提著袍子沒跑兩步就被抓住了，氣得當街耍起了無賴，被汗水熏蒸的微紅的臉，在朗朗日頭的照耀下更顯得嬌氣可愛，讓人生不起氣來，只有滿心無奈。
“你再攔本殿下，我可就要治你得罪了！”
反正在這個宮裏，除了皇兄和父皇，沒人敢管他！
就算是國師那個年紀輕輕就一頭白發的小老頭也只能給他甩甩臉色，哼！
“殿下。”
秋淩不敢太過用力，只能半跪著輕輕地握住殿下纖細的手腕，這已經是違逆犯上了，他不敢直視殿下的眉眼，垂下頭低聲好言勸慰道。
“奴才不敢攔著殿下，只是外頭熱得很呢，殿下不如等太陽落山了，奴才再陪您出來吹吹涼風？”
“我不聽我不聽！”
紀明修撇過臉，驕矜地揚起下巴，得意極了。
“本殿下今天就要出去，今天誰也管不住我！”
“是嗎？”
一道沈穩而嚴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正是炎熱的天卻讓人不禁打了個寒戰。
“朕也管不了你了？”
“父……父皇？”
紀明修瞬間楞住，苦著一張小臉，小心翼翼地轉過身。他悄悄擡眼瞥了一眼父皇陰沈的面容又趕緊低下了頭，心裏暗暗腹誹著蘇老頭又給父皇告狀。
紀寧垂眸看著眼前這個嬌氣的小兒子，眉頭緊鎖，心裏思量難停。
這是擷英留給他最後的寶物，從小到大一身病，招人疼得厲害，他在所有事上都有著讓人畏懼的雷厲風行，卻唯獨在小兒子身上舍不得下半點重手。
孩子嬌養一點沒什麽，左右大事上還有明玉頂著，但絕不能養成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不然他有何顏面面對九泉之下的擷英。
“不想上午課是嗎？”
他的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玉扳指，心底暗暗決心定要讓這孩子吃一次教訓。
可是，他的目光落在了紀明修單薄的身形上。
若真要罰，沒人會忍心下得去手的。
但倘使……
紀寧負手踱步片刻，玄色的衣擺沈沈浮浮，審視的光芒反覆打量起了一旁俯身跪伏著沈默不語的小太監。
“功課懈怠，不敬尊長，屢教不改。”
他每說一個字，紀明修的身子就顫一下，低低地垂下頭不敢說話。
“按規矩，該鞭刑十次。”
“父皇？！”
紀明修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眼眶泛起微紅，他沒想到父皇竟然真的要罰他，從小到大父皇雖然嚴厲，但論起真功夫，卻是連一個指頭也沒碰過他，他這才敢恃寵而驕的。
“只是你貴為皇子，又自小多病，朕不罰你。”
他的腳步停在了秋淩身前，神色淡漠地瞥了一眼，又將視線收回，語調隨意卻篤定，三兩句間就下了定論。
“就由你的貼身太監代為受過吧。”
“不……不是的，父皇！這全是孩兒的錯，和秋淩沒有半點關系！”
紀明修急急探出身子，卻沒能拉著紀寧的衣擺，耳邊傳來父皇冷冽的聲音，是沒有半點回旋餘地的堅決。
“以後你該多少罰，都由他來受。”
兩側彌漫是香花亂了神色，在素粉的瓊片間，一直沈默著的秋淩悄悄擡起眼微不可見地用餘光註視著小殿下垂下的一節白皙的指尖。
“奴才願意的。”
他在心底輕聲說道，連同這點小小的歡喜一起埋藏。
*
鳥蟲啾鳴，山月寂靜。此刻夏夜未眠，他亦如此。
秋淩趴在床前，數著地上月亮跳躍的格子。
背上的鞭傷火辣辣得疼，唯有憑著夜裏的清涼才能暫緩一二。
“吱呀——”
陳年的木門發出的聲響在沈眠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他的眉間頓時升起與稚嫩的面龐並不相符的警覺來，卻又在下一瞬借著皎潔的月色看清來人後盡數消散。
“殿下？”
秋淩半撐起身子，他還來不及思考殿下為何要深夜屈尊降貴來他的房裏，只是慶幸自己平日裏還常常清理打掃，雖然依舊簡陋不堪，但好在整潔。
幹凈，是貧瘠的他唯一能拿出來的東西。
“對不起……”
殿下的嗓音有些啞，沙沙地撩在心底讓他驟時不知怎麽辦才好。
“我……我再也不會逃課了。”
滿窗月色間，一支降雪的木槿花放在了他的床邊，與此相映的是他終於看清了殿下的哭得殷紅的眼尾。
少年郎第一次嘗到了自責的味道，是眼淚鹹澀的苦味。
他從懷裏掏出捂得好好的藥膏遞了上去，傷痛無法彌補，只能盡力補救。
“肯定很疼吧……對了，我找皇兄要了藥膏，他說這個很管用的。”
太子殿下拿出的東西，自然並非凡品，用在他這樣一個低賤的奴才身上，實屬是暴殄天物。
秋淩沒有去接那盒藥膏，他沈沈意動的目光從那支開得艷麗的木槿花上移開，落在了殿下的泛紅的眼角處。
這是他第一次這般大膽地註視著殿下，亦是最後一次。
因為不知，因為自知。
“別哭殿下，不疼的，真的。”
他沒有說謊，背上的鞭傷之前是很疼的，但現在，秋淩伸出手笨拙而輕柔地去擦殿下眼尾的淚痕。
清瘦的指尖被淚水燙紅，酸澀難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但只是看著殿下這般模樣，他就覺得……
心都要碎了啊。
*
朝見花開暮見落，匆匆舜華。
他真想留住這支木槿花，可木槿朝開夕落，風起未盡，便已悄然逝去。
在這紛紜覆雜的宮裏，他的命運和那支木槿也沒有什麽兩樣，不過是轉瞬就零落成泥碾作塵罷了。
可他的情意不該是這樣。
秋淩立在風裏，昭昭明月擡頭可見。可他垂首一言不發，月光落不在他的身上。
耳邊是朝月宮裏傳來的聲響，暧昧而朦朧，白皙清瘦的掌心刻上了月牙形的血痕，一如他衣袖間艷麗的舜華。
他知道，這份情意終會隨著素粉的枯萎而一同雕謝。
所以他將那朵木槿花繡在了衣袖處，渴盼著這份短暫的情意能存留的更久些，再久些。
而他也只敢繡在衣袖裏。
那些隱秘的，難以窺見天光的的情意，他不知道是何時絲絲縷縷根植在心底的。
只是現在，他只能將一切都藏在這方寸之間不見天日的角落裏，獨自盛開又任他枯萎。
經年反覆，難消難解。
*
午夢千山，窗陰一箭。
陛下的身形愈發疏朗清俊，而他永遠錯落一步，像無聲的影子一般，平靜寡淡。
黎青雲曾試探過他，試探過他心底裏藏著的那抹艷色，是否會又成為潑天的血的一天。
可他自己知道。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的，半點都沒有。
真的。
秋淩看著陛下的背影，那些因晦澀的隱忍的沖動而牽動著微微探出的手，卻在下一刻被一陣清風吹散。
他只是一個卑賤低微，乏味至極的閹人，怎麽配得上陛下，又怎麽敢？
夏日的暖光無心在他身上落下一縷，他都惶恐到害怕就此沈在淵底。
他早就明，只有什麽都沒有，才會不害怕失去。
所以他不敢求的，每一點得到，都讓他無比恐懼失去的那天。
他從來都不是可以溺於情愛之人，那是一片浩瀚的滄瀾，只是看著就讓人心生畏懼，而他無舟可渡。
可是那些愛，那些沒有土壤的流花，從在心底生根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即便是不訴諸於口，也會從點滴的縫隙裏滲透出來。
等到他察覺之時，已經掀起了能將他徹底淹沒的洶湧的巨浪。
長跪在長寧宮的石階下時，他曾俯身卑微地祈求上蒼神佛，在心裏悄悄渴盼地著能就此終結在這一刻，帶著他這卑劣的愛意。
陛下那如刀的冷漠，是他最無法面對的風雪。
而荒蕪，為心底裏那支不該存在的花雕敝一切。
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裏，這是他幻想過的最好的結局。
至少，是幹凈的。
十年了，他依舊和從前一般。
這是他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
可當陛下扶起他時，微涼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接觸在一起，他壘壘高築的一切意志都在此刻轟然倒塌。
我該怎麽辦才好，我的陛下。
他舍不得，舍不得就此放手。
他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哪怕自己本就是一無所有，哪怕是生生世世的深淵，哪怕餘生只能更卑賤地活著，像是一灘爛泥一樣活著。
但只要能遠遠地再看陛下一眼……
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陛下啊，奴才只是想……
他擡起頭，眼底是滾燙到泛紅的愛意。
只是想永遠能看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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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
秋淩急促地穿行在團團簇簇的錦繡密林之中，一重又一重的繁花從他蒼白的指尖掠過，火焰撩起的汗水浸濕了藏藍的衣袍。
他只是給殿下端了盤冰漬甜梅的功夫，怎得人就不見蹤影了。
國師大人還在朝月宮等著殿下做午課呢！
秋淩順著記憶的方向尋去，墻角隨意堆疊的幾塊紅磚和青枝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蹲下身將那些雜物挪開，赫然露出了一個不大的洞口。
他就知道。
殿下今日的功課定是沒做，這才不敢去上午課。
秋淩無奈地起身嘆氣，明明還是個青澀的少年模樣，身上卻莫名有著幾分不合時宜的老成。
禦花園外就是天都的朱雀大街，他墊著紅磚勉強從墻這頭翻了出去，心道今日回去又該領罰了。
可殿下一個人跑出去，天都人多魚龍混雜的，萬一出了事，他縱是有三個腦袋也不夠賠罪的。
朱雀大街的兩邊種著滿滿的木槿，在花團錦簇的盡頭，他終於看到了殿下明黃的身影。
“放開我，我才不要去上午課，誰樂意看他的臉色誰去吧！”
紀明修提著袍子沒跑兩步就被抓住了，氣得當街耍起了無賴，被汗水熏蒸的微紅的臉，在朗朗日頭的照耀下更顯得嬌氣可愛，讓人生不起氣來，只有滿心無奈。
“你再攔本殿下，我可就要治你得罪了！”
反正在這個宮裏，除了皇兄和父皇，沒人敢管他！
就算是國師那個年紀輕輕就一頭白發的小老頭也只能給他甩甩臉色，哼！
“殿下。”
秋淩不敢太過用力，只能半跪著輕輕地握住殿下纖細的手腕，這已經是違逆犯上了，他不敢直視殿下的眉眼，垂下頭低聲好言勸慰道。
“奴才不敢攔著殿下，只是外頭熱得很呢，殿下不如等太陽落山了，奴才再陪您出來吹吹涼風？”
“我不聽我不聽！”
紀明修撇過臉，驕矜地揚起下巴，得意極了。
“本殿下今天就要出去，今天誰也管不住我！”
“是嗎？”
一道沈穩而嚴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正是炎熱的天卻讓人不禁打了個寒戰。
“朕也管不了你了？”
“父……父皇？”
紀明修瞬間楞住，苦著一張小臉，小心翼翼地轉過身。他悄悄擡眼瞥了一眼父皇陰沈的面容又趕緊低下了頭，心裏暗暗腹誹著蘇老頭又給父皇告狀。
紀寧垂眸看著眼前這個嬌氣的小兒子，眉頭緊鎖，心裏思量難停。
這是擷英留給他最後的寶物，從小到大一身病，招人疼得厲害，他在所有事上都有著讓人畏懼的雷厲風行，卻唯獨在小兒子身上舍不得下半點重手。
孩子嬌養一點沒什麽，左右大事上還有明玉頂著，但絕不能養成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不然他有何顏面面對九泉之下的擷英。
“不想上午課是嗎？”
他的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玉扳指，心底暗暗決心定要讓這孩子吃一次教訓。
可是，他的目光落在了紀明修單薄的身形上。
若真要罰，沒人會忍心下得去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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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寧負手踱步片刻，玄色的衣擺沈沈浮浮，審視的光芒反覆打量起了一旁俯身跪伏著沈默不語的小太監。
“功課懈怠，不敬尊長，屢教不改。”
他每說一個字，紀明修的身子就顫一下，低低地垂下頭不敢說話。
“按規矩，該鞭刑十次。”
“父皇？！”
紀明修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眼眶泛起微紅，他沒想到父皇竟然真的要罰他，從小到大父皇雖然嚴厲，但論起真功夫，卻是連一個指頭也沒碰過他，他這才敢恃寵而驕的。
“只是你貴為皇子，又自小多病，朕不罰你。”
他的腳步停在了秋淩身前，神色淡漠地瞥了一眼，又將視線收回，語調隨意卻篤定，三兩句間就下了定論。
“就由你的貼身太監代為受過吧。”
“不……不是的，父皇！這全是孩兒的錯，和秋淩沒有半點關系！”
紀明修急急探出身子，卻沒能拉著紀寧的衣擺，耳邊傳來父皇冷冽的聲音，是沒有半點回旋餘地的堅決。
“以後你該多少罰，都由他來受。”
兩側彌漫是香花亂了神色，在素粉的瓊片間，一直沈默著的秋淩悄悄擡起眼微不可見地用餘光註視著小殿下垂下的一節白皙的指尖。
“奴才願意的。”
他在心底輕聲說道，連同這點小小的歡喜一起埋藏。
*
鳥蟲啾鳴，山月寂靜。此刻夏夜未眠，他亦如此。
秋淩趴在床前，數著地上月亮跳躍的格子。
背上的鞭傷火辣辣得疼，唯有憑著夜裏的清涼才能暫緩一二。
“吱呀——”
陳年的木門發出的聲響在沈眠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他的眉間頓時升起與稚嫩的面龐並不相符的警覺來，卻又在下一瞬借著皎潔的月色看清來人後盡數消散。
“殿下？”
秋淩半撐起身子，他還來不及思考殿下為何要深夜屈尊降貴來他的房裏，只是慶幸自己平日裏還常常清理打掃，雖然依舊簡陋不堪，但好在整潔。
幹凈，是貧瘠的他唯一能拿出來的東西。
“對不起……”
殿下的嗓音有些啞，沙沙地撩在心底讓他驟時不知怎麽辦才好。
“我……我再也不會逃課了。”
滿窗月色間，一支降雪的木槿花放在了他的床邊，與此相映的是他終於看清了殿下的哭得殷紅的眼尾。
少年郎第一次嘗到了自責的味道，是眼淚鹹澀的苦味。
他從懷裏掏出捂得好好的藥膏遞了上去，傷痛無法彌補，只能盡力補救。
“肯定很疼吧……對了，我找皇兄要了藥膏，他說這個很管用的。”
太子殿下拿出的東西，自然並非凡品，用在他這樣一個低賤的奴才身上，實屬是暴殄天物。
秋淩沒有去接那盒藥膏，他沈沈意動的目光從那支開得艷麗的木槿花上移開，落在了殿下的泛紅的眼角處。
這是他第一次這般大膽地註視著殿下，亦是最後一次。
因為不知，因為自知。
“別哭殿下，不疼的，真的。”
他沒有說謊，背上的鞭傷之前是很疼的，但現在，秋淩伸出手笨拙而輕柔地去擦殿下眼尾的淚痕。
清瘦的指尖被淚水燙紅，酸澀難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但只是看著殿下這般模樣，他就覺得……
心都要碎了啊。
*
朝見花開暮見落，匆匆舜華。
他真想留住這支木槿花，可木槿朝開夕落，風起未盡，便已悄然逝去。
在這紛紜覆雜的宮裏，他的命運和那支木槿也沒有什麽兩樣，不過是轉瞬就零落成泥碾作塵罷了。
可他的情意不該是這樣。
秋淩立在風裏，昭昭明月擡頭可見。可他垂首一言不發，月光落不在他的身上。
耳邊是朝月宮裏傳來的聲響，暧昧而朦朧，白皙清瘦的掌心刻上了月牙形的血痕，一如他衣袖間艷麗的舜華。
他知道，這份情意終會隨著素粉的枯萎而一同雕謝。
所以他將那朵木槿花繡在了衣袖處，渴盼著這份短暫的情意能存留的更久些，再久些。
而他也只敢繡在衣袖裏。
那些隱秘的，難以窺見天光的的情意，他不知道是何時絲絲縷縷根植在心底的。
只是現在，他只能將一切都藏在這方寸之間不見天日的角落裏，獨自盛開又任他枯萎。
經年反覆，難消難解。
*
午夢千山，窗陰一箭。
陛下的身形愈發疏朗清俊，而他永遠錯落一步，像無聲的影子一般，平靜寡淡。
黎青雲曾試探過他，試探過他心底裏藏著的那抹艷色，是否會又成為潑天的血的一天。
可他自己知道。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的，半點都沒有。
真的。
秋淩看著陛下的背影，那些因晦澀的隱忍的沖動而牽動著微微探出的手，卻在下一刻被一陣清風吹散。
他只是一個卑賤低微，乏味至極的閹人，怎麽配得上陛下，又怎麽敢？
夏日的暖光無心在他身上落下一縷，他都惶恐到害怕就此沈在淵底。
他早就明，只有什麽都沒有，才會不害怕失去。
所以他不敢求的，每一點得到，都讓他無比恐懼失去的那天。
他從來都不是可以溺於情愛之人，那是一片浩瀚的滄瀾，只是看著就讓人心生畏懼，而他無舟可渡。
可是那些愛，那些沒有土壤的流花，從在心底生根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即便是不訴諸於口，也會從點滴的縫隙裏滲透出來。
等到他察覺之時，已經掀起了能將他徹底淹沒的洶湧的巨浪。
長跪在長寧宮的石階下時，他曾俯身卑微地祈求上蒼神佛，在心裏悄悄渴盼地著能就此終結在這一刻，帶著他這卑劣的愛意。
陛下那如刀的冷漠，是他最無法面對的風雪。
而荒蕪，為心底裏那支不該存在的花雕敝一切。
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裏，這是他幻想過的最好的結局。
至少，是幹凈的。
十年了，他依舊和從前一般。
這是他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
可當陛下扶起他時，微涼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接觸在一起，他壘壘高築的一切意志都在此刻轟然倒塌。
我該怎麽辦才好，我的陛下。
他舍不得，舍不得就此放手。
他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哪怕自己本就是一無所有，哪怕是生生世世的深淵，哪怕餘生只能更卑賤地活著，像是一灘爛泥一樣活著。
但只要能遠遠地再看陛下一眼……
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陛下啊，奴才只是想……
他擡起頭，眼底是滾燙到泛紅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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