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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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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五)

“野棠啊,你最近不要來公司了,先等這件事風波過去再說。”周總揉著眉心,愁得一晚上沒睡。

應野棠算是他公司樂隊中的王牌選手,人長得帥,唱歌好聽身材又好,本該有大好的前途,不知怎麽發展成了現在這樣。

“嗯。”應野棠淡淡應了一聲,起初看到消息時的震驚現在已經變為了麻木。

掛了電話,應野棠繼續翻著那些評論,先前為他說話的人已經被罵得體無完膚,但仍有很多人在為他說話,這不感動是不可能的。

他立馬發了無數個解釋,但仍有人像看不到一樣,拼命堅持自己的理論。他本不想將那件事說出來,斯人已去,沒必要再添煩惱,但現在不說也得說了,活著的人還得繼續生活。

言論一發出,一石激起千層浪,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執迷不悟。

“你是說孫欣靈在易感期勾引你?真是太滑稽了吧。”

“在我看來陳誠也不比你差,她有什麽可喜歡你的?”

“這是你自己為了脫罪想出來的吧,別狡辯了。”

“你有證據嗎?”

應野棠當然拿不出證據,他面上一片平靜,實際上只有顫抖的一雙手能證明他此時的心情。

他回覆一個網友:“陳誠在這之前就已經跟孫欣靈分手了,況且我跟她沒有任何關系,還有我解釋過很多遍了,我根本就沒註意到有卡車失控。”

還是那句:“你有證據嗎?”

應野棠火大跟那人吵了起來,把這幾天受的窩囊氣全都發洩了出去,最後他艾特了陳誠,並告訴那個網友:“你不是想知道嗎?你去問他?”

打完這一行字,他丟掉手機窩在床上,被子蒙著頭,想通過睡覺來麻痹自己,但他睡不著,在床上翻了兩個小時仍沒有任何睡意,腦子裏亂成一團,明明很清醒卻沒有任何思考能力,心臟開始隱痛起來,兩只手不斷顫抖,他想讓這兩只煩人的手停下來,一只抓住另一只,卻只能讓兩只手一起抖個不停。

他從來都沒有感到這麽無力過,竟然連自己的身體都控制不了。

口腔中彌漫出血腥味,腦海中不斷閃爍出孫欣靈車禍時的場景,他此時竟然有一絲慶幸,他的身體機制讓他忘了血腥的細節,但卻加深了車禍開始那一瞬。

身體中有一根弦在不斷繃緊、繃緊再繃緊,總有一天它會徹底斷掉。

“我承認我之前是想要報覆你……”

孫欣靈苦苦解釋的臉出現在眼前。

不,不能想!趕緊把這些都忘掉。

應野棠翻了個身,靜默一瞬,記憶又再次卷土重來。

“我喜歡你……”

應野棠看到自己推開了她。

下一瞬她尖聲嘶叫:“不行!我真的好喜歡你,你為什麽不接受我??!”

一輛卡車從背後橫沖直撞過來,帶走了輕如鵝毛的她,下一秒撞擊聲傳來,這聲音太刺耳,應野棠頹然地捂住耳朵,可依然抵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聲音——血肉碾碎在地,車輪壓過時帶起的黏膩聲響,碎肢從車輪下飛起,“砰”砸在地上,滾出幾米,沾滿了灰塵。

周圍傳來圍觀人的議論聲,在腦中亂成一團。

“快看啊,罪魁禍首在那。”

“小姑娘真可憐。”

不是的——

“兇手還活著,死的為什麽不是他?”

“該死的人是他啊。”

不是我,是那個司機——

“他這人從小就不受人待見,果然不是沒有理由。”

“小時候是個累贅,長大了是個災星,真晦氣。”

是那個司機的錯——

應野棠恨不得將腦袋挖空,好讓它騰出地方,有個喘息的餘地。

“你為什麽要拒絕我,如果你不推我也許我就不會死了。”應野棠看到“孫欣靈”從地上一點點把自己揭起來,向自己爬過來,她揪住他的褲腿,流出血淚,厲聲質問。

應野棠猛然睜開眼,眼中爬滿了血絲,做了一晚上噩夢,他現在感覺渾身無力,還不如不睡。

看了一眼手機,發現還不到四點,昨晚睡的時候就已經將近淩晨了,再加上做了一宿夢,幾乎等於完全沒睡。

他現在什麽也不想幹,連擡起一只手這個簡單的動作都不想坐,他睜眼看著天花板,時不時眨一下眼,就這麽看了四個小時。

直到肚子咕嚕嚕直叫,他才大夢初醒一般意識到自己還沒吃早飯,他伸出手竭力夠到手機,刻意忽略那些打來的上百條電話,手指無意識劃拉著屏幕,還沒意識到自己點了什麽,就已經跳轉到了支付界面,付完款,手機扔在一邊。

半晌想起來還不知道自己點了什麽呢,但他也不想再去看一眼。

十分鐘過去電話響起,應野棠隨後接過,沒想到裏面直截了當就是一陣震耳欲聾的罵聲。

應野棠舉著電話,從耳邊拿開,不一會裏面聲音小了,應該是他罵累了。

“罵完了?”

應野棠自顧自點點頭,把話筒湊在嘴邊:“□□爹個蛋,腦袋上長倆乒乓球瞅給你美的,逮個屁嚼不爛!你就是癩蛤蟆趴腳面,不咬人膈應人!天天在網上沒屁擱楞嗓子,你懂個屁啊!看人拉屎你□□子刺撓,腦子不用捐給火鍋店,那是你最後的價值!”

對面懵了一瞬,待反應過來要反擊的時候,應野棠果斷掛了電話,最後不忘回他一句:“你就是個屁!”

呼,爽。

說完,應野棠感覺全身都暢快了,心情勉強好了一點。

他換了另一張電話卡,還好點外賣留的是另一個號。他現在做什麽都提不起勁來,掛了電話就又躺在床上發呆,半個小時之後,外賣送過來了。

盯著眼前的外賣,明明是平日裏很喜歡吃的,在吃了一口之後就再也吃不下去,甚至有點惡心,強迫自己又吃了一口,難受直想吐。胃裏空空如也,卻再也提不起一點興趣。

應野棠看著飯菜發呆,直到全部變涼,他也沒再吃一口。

沒意思極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找點事做,忙起來就不會胡思亂想了,他看向一旁的吉他,這個……還是算了。

最後,他盯著那盒飯,有了主意。

戴上口罩,隨便收拾下自己,出門,外面的空氣讓他感到陌生,好像很長時間都沒有聞到過流動的空氣了,一瞬間竟然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陽光刺目,應野棠伸手擋了擋,忽然閃現出一個念頭——他好像只陰溝裏的老鼠,第一次感慨陽光一樣。

在超市,他拿了很多東西,買了十個西紅柿,兩斤香菜,十根黃瓜,還有各種各樣的蔬菜,塞了滿滿一車。看著這些東西,他犯了愁,這購物車怎麽這麽小?

想著,他又推來個購物車,走到零食區,匆匆掃一眼一股腦就撞到車裏,直到第二輛車都裝滿零食,才滿意去結賬。

排隊時,一個老人頻頻瞅著應野棠推的兩大車東西,尤其是那一車的蔬菜,老人最後忍不住問:“小夥子家裏開店的,來進貨了?”

應野棠聽到聲音,轉過頭,嘴角勾了勾:“不是,我自己吃。”

老人見他轉頭,一下子就看到他雙眼中的紅血絲,還有眼下的黑眼圈,接著就是胡子拉碴的臉,嚇了一跳:“呦,小夥子這一大堆可要吃挺長時間,買這麽多不怕壞了?”

就算是都放到冰箱,時間長了也是會壞的。

“沒事,能吃完。”

老人沒再說話,臉上的表情明顯是被震驚到了。

應野棠最後拎著兩個超大塑料袋出去,也不嫌累,就這麽拎著往家走。

胳膊上繃出明顯的肌肉線條,走早中途,應野棠把東西放到地上,直了直腰,忽然,他敏銳地朝後看去。

身後有幾個路人,一個大媽死拉硬拽著個小孩,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就是不願意走,怎麽說都沒用,大媽一撒手留小孩坐在原地哇哇哭,還有幾個人站在綠化帶前面拍照,有說有笑。

沒什麽稀奇的。

可那股窺伺感始終如影隨形。

終於一個拐彎後,應野棠一把抓住了那人舉著的手機,“都跟了一路了,手酸沒?”

應野棠打開手機,果不其然,有他在超市時錄得,還有那個跟他說話的老人,現在正在錄的是他一路走的這段。

“還給我!”

他躲過那人過來搶手機的手,毫不猶豫將所有視頻刪除。

“這麽喜歡跟,要不要我請你到我家裏坐坐?”

那人搶過手機急忙查看,發現自己一路的辛苦全都沒了,氣得臉紅脖子粗,最後指著應野棠悻悻跑了:“你、你別得意!”

最後走時,仍是不甘心,出來一趟不能空手而歸,趁應野棠不註意按下了快門。

“哢嚓。”

應野棠轉過頭,他都有點為他的智商著急,偷拍都不靜音嗎?

那人也懵了一下,趕緊拔腿就跑,應野棠三兩步追上他,從身後一腳將他踹了個趔趄,撿起地上的手機,刪掉照片。

“下回出門記得把腦子帶上。”應野棠拖著人拉到旁邊的巷子裏,將人揍了一頓。

“還跟嗎?”應野棠用他的手機拍了拍他的臉,“說話。”

“不、不了。”那人哆嗦著,嘴角一邊一個血印子。

“滾吧。”應野棠終於大發慈悲放開他。

下一秒,那人連滾帶爬跑遠了,帶著嚴重變形的手機。

應野棠回到家,對著一兜子菜發呆,有點質疑自己到底為什麽要買這麽多菜。

接下來幾天,事態並沒有因時間流逝而好轉,反而愈演愈烈。不知從哪傳出消息,應野棠有家族遺傳精神病,這並不是空穴來風,證據清楚地顯示,有一天應野棠發瘋,傷了個路人,還摔碎了他的手機。

文辭條理清晰,甚至將未發生的風險全部都一一列舉出。

盡管車禍判決已出,但仍沒有任何人相信他,依然在網絡上對他口誅筆伐,直到公司出面仍是沒有阻止。

“狗屎娛樂公司,就會壓熱搜。”

“包庇惡人,真有你的,還開什麽公司啊,改開監獄得了。”

“公司必須得給我們一個說法,給孫欣靈一個說法,給無辜路人一個說法!”

“爛公司!爛人!”

“真以為自己是塊香餑餑,還偷拍你?誰信啊。”

應野棠很長時間沒有出門了,一想到外面那些無處不在的鏡頭,還有那些顛倒黑白的人就一陣惡心。

他自覺自己是個堅強的人,從不會向任何人、任何事認輸,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從那個烏煙瘴氣的家裏出來,之後就再沒依靠父母,他可以證明就算沒有那些他也能活得很好,但命運好像從來都沒有優待過他,明明沒有做過的事為什麽要強加在他的身上?

沒過幾天,一個自稱是孫欣靈哥哥的人,在網上哭訴,瞬間形勢一邊倒,之前還處在中立方的人全都站到了他的那邊,應野棠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無助過。

很累了,他真的快堅持不住了……

為什麽不去求證?

為什麽不能聽他的解釋?

人為什麽不能活得輕松一點?

他喜歡音樂,想鉆研創作,想讓別人聽到他的聲音,這麽簡單的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兩夜沒合眼,應野棠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夢裏光怪陸離,有站在舞臺上閃閃發光、未來五光十色的他,還有在車禍現場劇烈嘔吐的他。他看到自己在照鏡子,裏面是一個形容枯槁、瘦得不成型的自己,下一瞬鏡中人粉身碎骨變成無數張嘴,它們邪惡地開合,不斷怒斥他莫須有的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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