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祖與占（3） 為她準備的，專屬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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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祖與占（3） 為她準備的，專屬筆記本……
20年的高考落下帷幕, 再不如校園時，現在的高二年級已經提前搬入高三教室，正式開始高三的學習生活。
一升入新的樓層, 學習量也肉眼可見地壓了過來，忙忙碌碌一周之後, 周六的下午提前放學，安排上了準高三的家長會。
趙栩作為要上臺分享學習經驗的優秀學生, 沒有離開學校，此時手拿政治筆記, 沿著走廊踱步。
各班都在布置新的板報, 貼出的標題大致都是“蟾宮折桂”“金榜題名”“十年磨一劍”之類。
趙栩獨自行過熱鬧的走廊, 擦肩而過的, 多是學生與父母結伴，看似幾人並肩而行，可是人聲散去，還是徒留她一個人。
她扭頭看向這些鮮艷的標語, 徒生了些感慨，忽覺時光倥傯, 轉眼之間，她來到定海市已經快七年。
然後再不到一年，她又要遠行去上大學。
來來去去, 好像沒有哪裏能真正留得住她。
趙栩尚在出神，鞋前段似乎踩到了什麽金屬制品, 她緩緩收回腳, 仔細看去，居然是一只圖釘。
想必是布置板報時不當心落下的。
還好她收腳及時，沒有踩到。
趙栩拾起那枚危險的釘子, 用紙巾包好後，丟進了手邊的垃圾桶。
再擡頭時，恰好與一雙清澈又愚蠢的眼睛對視。
當趙栩看清對面的傻大個是誰，毫不掩飾嫌棄之情，假裝不認識，朝著反方向走去。
單子雲原本笑呵呵的，很是熱情地打招呼，卻一上來對上冷臉，不免有些失落。
“嗨！”他不放棄，快步走到趙栩跟前，拘束得很。
趙栩心裏一沈，礙於人來人往，壓抑住不滿，“你怎麽來了？誰讓你來的？”
她不相信，媽媽寧肯讓這麽個傻子來，都不親自來給她開家長會。
而且是這麽重要的家長會。
“梧楠姐有點事，我就我就……”單子雲悻悻低下頭，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實際上，趙梧楠本來推掉了很多重要的會議，要親自來給女兒開家長會。
臨出發之前，突然接到開采項目審批不過的消息，總公司讓她盡快處理，她只能讓劉秘書代替她去開家長會。
劉秘書是常青藤名校畢業的博士，再靠譜不過。
今天不巧，剛走到公司樓下，又收到孩子摔骨折的消息……但更不巧的是，那時恰好單子雲路過。
所以這件重要的事，就落在了這個最不靠譜的人身上。
趙栩打量著他這身不著調的穿搭，緊咬住嘴唇，差點要把收錄一堆書摔給他。
“傻大個”身穿亮眼的藍色五分褲短褲，一雙純黑色的洞洞鞋上分外醒目，明黃色的T恤上甚至畫著海綿寶寶。
哪裏像來開家長會的，倒像是趕海途中順便來開個家長會。
“對不起，我實在沒時間換衣服了。”單子雲差點要把臉折進胸腔裏。
那接近一米九的大個，馬上就要支撐不起那顆無地自容的腦袋。
趙栩強忍著沒翻白眼，怒極反笑：“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媽就敢讓你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單子雲像個孩子似的，舉起手。
他從小在國外長大，所有學業都是在國外完成的，也就是去年才回的國，對國內學制基本上全無了解。
不過沒關系，剛才開車來的時候，在車上惡補了一點，應該夠用了，他想。
趙栩冷漠地看著那張莫名自信的笑臉，氣不打一處來，咬著牙問：
“我什麽時候高考？”
單子雲想了想，理所當然回答：“6月6號……”
“滾！”
趙栩實在忍不住火氣，瞪了他一眼，全然不顧周圍的眼光，闊步離去。
她倒不是真和傻子生氣，過多的是媽媽不給她來開家長會，還找了自己的男朋友來。
趙栩握緊拳頭，心道媽媽是不是想通過這種方式，逼她承認這個後爸。
恰有一對母女迎面走來，她心裏愈發不平衡，酸澀更甚。
明明妹妹的家長會她都會去，怎麽到了她這裏，尤其是高三這麽重要的節點，來都不來。
是不是不在乎她……
趙栩越想越委屈，走得也快了些，眼眶也被風吹得生疼。
可偏偏走路帶起的冷風，忽然平添了些撫慰人心的木質暖香，仿佛有人在輕吹她的眼眸，意圖拂落她眼裏的塵埃。
“怎麽還在這裏？”
低沈柔和的嗓音劃過耳畔，如同多次入夢那樣，為她導向了一處安寧鄉。
趙栩頭腦昏昏沈沈的，匆忙站定後，鼻尖差點懟到那條領帶上。
如果將一秒鐘精準劃分，其實後半秒她才認出秦暮野。
前半秒，是心跳率先一步感知到他的出現，怦然而動。
她故意耍賴似的，也沒有後退，輕輕一嗅，就能聞到他身上溫柔的巖蘭草香。
徘徊在荒原的葉隨風搖曳，恰匯入綠色的風，撥卻了草木間的雲霧，也可驚散整個孤寂的夏。
趙栩仰起頭來，正好與那雙清潤的眸子對視。
不似以往冷情，浸潤了溫和的笑意。
就算從死亡角度看去，那張極為英俊的臉仍然攝人心魄。
秦暮野後退一步，單手整理了下領帶，若無其事移開目光，向單子雲禮貌微笑。
他今天穿了全套純黑西裝，裏面的襯衫系到最上面一顆扣子，修身的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再配上那張鮮有表情的，更顯氣質禁欲。
尤其是和單子雲那身不著調的搭配，形成鮮明對比。
“老師您好。”單子雲認出了秦暮野，連忙走上前，態度恭敬，同他握了握手。
秦暮野認出了他，憑借他過硬的耳力，自然也聽到了兩人方才的爭執。
“老師您和我說說趙栩的學習情況吧。”單子雲訕訕一笑，厚著臉皮先行開口，不敢去看趙栩覆雜的表情。
“好的。”秦暮野點頭致意，示意讓對方邊走邊聊。
“您看一下，這是她的扣分項分布……”
走廊人多吵鬧，趙栩跟在他們身後，僅能聽清聽到幾句，卻看不到紙上的記錄，只以為秦暮野說的是她近一次的考試成績。
後來她才知道，秦暮野制作的圖表中，記錄了她進入一輪覆習以來，一直到那次家長會前的，大大小小每次數學考試成績。
不光是她的，秦暮野任教的二班和七班裏的每一個同學都有。
他調用了數據庫中，兩個班學生的歷次數學考試成績，意圖用題型分析的方式，尋找學生的短板所在。
究竟是一開始沒學好，就得過且過了呢？還是之前學得忘了，薄弱的知識點在哪裏？哪些題型又是反覆錯的。
從他入職的那一天開始，就開始了這項工作，幾個月的時間，整理了幾百頁A4紙。
趙栩還想聽聽秦暮野對自己學習的評價，卻遇到同學，讓他去班主任的辦公室，準備發言相關，只得匆匆離開。
……
二班的家長都來的差不多了，趙栩站在講臺邊上我，偷偷向門口看去，懷著最後一絲希望，說不定媽媽下一秒就出現了。
可是每當她掃過座位旁邊，看到那張憨憨傻笑的大臉，怨氣就騰地一下往外冒，繼續低頭看發言稿。
“栩栩！”
她的肩膀被猛地一拍，擡頭才看到是韓明月和她的媽媽。
“阿姨好。”
韓媽媽笑著應下，替趙栩整了整褶皺的領子，又轉而面朝女兒，故作嚴肅：“能不能穩重點，學學人家趙栩。”
“穩重不能當飯吃。”韓明月樂呵呵的，揚揚眉毛，“所以我今天晚上想吃火鍋。”
韓媽媽說：“那你待會兒給你爸打個電話，讓他捎兩箱橙汁，家裏沒了。”
“順便讓他來接咱倆過去。”
“……”
聽著母女毫無距離的交談，趙栩默默後退一步，按耐住心底彌漫的苦澀。
她將自尊豎起高墻，每當感傷之時，便裝作勇敢，為破碎之處及時添一塊瓦，卻也只是拆了東墻補西墻，無濟於事。
站在遠處看，方知千瘡百孔，哪裏能補完她這些年的缺憾。
這樣尋常的家庭關系，對於她來說，確是遙不可及。
從她出生的那一天起，她就與健全的家庭無緣。等待著她的，從來都只有羨慕別人的份。
爸爸行蹤不定，不務正業，趙栩一年到頭就見不到他一次，就算見到他，他也總會給他們母女制造新麻煩，那還不如不見。
媽媽則是總覺得虧欠女兒，故而從來都是禮貌且疏離，橫亙在母女之間的七年，始終是彼此的心結。
趙栩揉揉眼睛，長舒一口氣，面朝墻壁默念稿子，用指甲蓋緊緊嵌入手心，賭氣似的按住某個開關，不讓傷感蔓延。
家長會開始後，祁老師先介紹了一下有關高三學習的示意。
他雖然任教文科，但不是愛長篇大論的人，怕家長看他看煩了，所以講了二十分鐘後，就讓趙栩先分享學習經驗。
在家長們的註視下，趙栩早就調整好了狀態，禮貌又大方地笑了笑。
“叔叔阿姨們，大家下午好……”
她走到白板的一旁，正給PPT翻頁時，眼裏落入了一個黑色的身影，從後門悄悄進入。
筆尖觸及白板的剎那間，她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在空白邊緣留下一條流線。
趙栩還在從容演講，餘光裏也悄悄關註著秦暮野。
他在後排的空座坐下後，只是端正坐著，不時低頭記筆記，不像是即將發言的任課老師，倒像是來開家長會的。
趙栩不明所以，只是專註於自己的解說，慢慢丟棄了稿子，熟練表達起來。
“就那數學的學習來說，不應該去依賴於大量做題，而是要把錯題吃透，一通百通……”
說到這裏，她聽到臺下有交頭接耳的家長，似是不讚同她的說法。
趙栩越說越沒底氣，卻仍是認為自己是對的，眼神下意識投向秦暮野那裏，正好與之對視。
秦暮野朝她輕輕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沒問題。
那雙溫和的眼眸，微微上挑，桃花不設防落入綠水之間，漾起煙波，迢迢不斷。
趙栩急忙把臉側過去，假意去看PPT上的字，誰料白板上的光在那一瞬間，竟不如她的眼睛明亮。
結束後，她把白板筆交給祁老師後，默默退到門口處，特意留下去聽秦暮野的發言。
起初，家長們對於這樣一位年輕沒有經驗的老師，來任教高二，尚有疑慮，在欣賞他顏值的同時，更多的是不信任。
接下來，秦暮野憑借著清晰的邏輯與過硬的表達能力，三言兩語就切中要害。
姿態沈穩冷靜，高知感十足，語氣猶如春風化雨，再加上長相實在出眾，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裏，他博得了幾乎在場所有家長的好感。
趙栩偷偷拿出手機，在無人在意的角落，打開了相機……
從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照去，由於對方面部平整度比雕塑還標致，形體又好，生圖依舊能打。
趙栩正在欣賞出圖成果，坐在第一排的單子雲，很沒眼色地和她搭話：
“你們數學老師真帥，又是名校高材生，我都有點崇拜他了。”
他雖然頭腦簡單，但不難看出趙栩還是很喜歡秦暮野的。
只不過神經大條的他，哪裏能分出她的喜歡是哪種“喜歡”。
於是他自作聰明，覺得只要順著大小姐的心意，應該就不會被討厭了。
趙栩收起上揚的嘴角，抽空瞄了他一眼，違心地應付：
“還行吧。”
等她想要繼續拍照時，手機上方忽然懸出一條消息，是一條短信。
雖然消失得很快，但一秒鐘的時間，她還是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我在你們學校門口，這次不會躲我了吧～]
趙栩咬住下唇，瞳仁驟縮，如同被一直無形的手扼住喉嚨。
她強忍著不適，趕緊跑出了班級，卻像是從深水區闖入湍流區，並無二致，幾欲淹沒她的理智，讓人呼吸不得。
為什麽還是不肯放過她？
為什麽？
她拖著沈重的身軀，漫無目的地在走廊裏，反覆問著自己這個問題。
“嘶……”
漏屋偏逢連夜雨，在她心情最不好的時候，腳底又傳來隱約的異物感。
她擡起鞋底，只見一枚圖釘結結實實紮進了鞋底板，所幸她的鞋底較厚，沒有傷到腳。
趙栩想要拔掉那顆釘子，卻嵌入鞋底花樣的凹陷處，難以下手。
不順心的時候，連顆釘子也要和她作對，她心裏更加郁悶，眼神裏也發了狠勁兒。
像極了那幫要把她拖回深淵的人，就算她心裏惡心，一時也不能拿他們怎樣。
走廊上還有來往的同學，保持這樣看鞋底板的動作終究不夠雅觀，她一瘸一拐走著，走姿盡量保持自然，徑直進入了平時少有人去的消防通道。
……
家長會結束後，單子雲收到了趙梧楠要來學校門口接他們的消息，高興得就差把尾巴搖上天了，率先一步沖出教室，去通知趙栩。
“先生你好。”秦暮野將他攔下，而後遞給他一本厚厚的牛皮筆記本。
“這是？”單子雲翻了翻，發現裏面是一些家長會的記錄，卻又不止如此。
秦暮野正正神色，“這是家長會的記錄，麻煩你把它拿給趙栩媽媽看。”
畢竟面前這位，是連高考日期都弄不清楚的神人，他不能不多個心眼。
若真是因為單子雲的無知而漏記了什麽，對趙栩的損失是不可估量的。
見到對方慚愧的表情，秦暮野也不忍說什麽重話，委婉規勸：“高三的家長會還是很重要的，趙栩的媽媽就算不能來……”
也至少找個靠譜的人。
“趙栩各方面都很優秀，不需要老師多操心，但她不說的，不代表她不在意。
“高三這段時間非常關鍵，可以說學習已經不是她一個人的事了，適當的關心必不可少，你們做家長的，在保障物質的同時，也要多聽聽她的訴求。”
單子雲自愧不如，頭越來越低，卻在聽到那句“你們做家長的”，眼前一亮，仿佛得到了最高級別的認可。
“是是是，我們一定。”他激動無比地應下，同時認真翻閱那本記錄認真的本子
內容是分板塊記錄的，包括哪個月要幹什麽，每個學科要怎麽準備，甚至精確到霜降後不宜吃寒性食物，七八月份還是可以適當吃一點香菜的。
分條縷析，詳實無比，大半本寫得滿滿當當，根本不像短短一場家長會寫出的。
“這……”單子雲面露驚慌，就算再笨再笨，都能感覺到異樣，眼神在筆記本和秦暮野之間來回切換。
秦暮野淺淺一笑，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動作。
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就說是你寫的，她應該就不會那麽反對你和趙女士了。”
單子雲腦內的CPU都快要停擺了，楞沒想明白，或者說是不敢往深了想。
這是幹什麽？
他拿著這麽個筆記本，壓力很大啊。
“記住了，她高考的日子是明年六月的七八九十，四天。”秦暮野加重語氣，隨後揚長而去，只留下單子雲在原地淩亂。
秦暮野與眾多學生與家長擦肩而過，身處喧嚷之中，他卻絲毫無法感同身受，更多的是，說不出的空寂。
許是，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吧。
三樓的新數學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緊鄰消防樓梯入口。
可是平日鎖著的門，今日卻虛掩著。
他覆上門把手，冰涼刺骨的手感，與炎熱的夏日相異。
秦暮野呼吸一滯，心靈被猛然觸動，不受控地拉開了門，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
一個孤獨的靈魂被關在裏面。
而另一個，要進去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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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的高考落下帷幕, 再不如校園時，現在的高二年級已經提前搬入高三教室，正式開始高三的學習生活。
一升入新的樓層, 學習量也肉眼可見地壓了過來，忙忙碌碌一周之後, 周六的下午提前放學，安排上了準高三的家長會。
趙栩作為要上臺分享學習經驗的優秀學生, 沒有離開學校，此時手拿政治筆記, 沿著走廊踱步。
各班都在布置新的板報, 貼出的標題大致都是“蟾宮折桂”“金榜題名”“十年磨一劍”之類。
趙栩獨自行過熱鬧的走廊, 擦肩而過的, 多是學生與父母結伴，看似幾人並肩而行，可是人聲散去，還是徒留她一個人。
她扭頭看向這些鮮艷的標語, 徒生了些感慨，忽覺時光倥傯, 轉眼之間，她來到定海市已經快七年。
然後再不到一年，她又要遠行去上大學。
來來去去, 好像沒有哪裏能真正留得住她。
趙栩尚在出神，鞋前段似乎踩到了什麽金屬制品, 她緩緩收回腳, 仔細看去，居然是一只圖釘。
想必是布置板報時不當心落下的。
還好她收腳及時，沒有踩到。
趙栩拾起那枚危險的釘子, 用紙巾包好後，丟進了手邊的垃圾桶。
再擡頭時，恰好與一雙清澈又愚蠢的眼睛對視。
當趙栩看清對面的傻大個是誰，毫不掩飾嫌棄之情，假裝不認識，朝著反方向走去。
單子雲原本笑呵呵的，很是熱情地打招呼，卻一上來對上冷臉，不免有些失落。
“嗨！”他不放棄，快步走到趙栩跟前，拘束得很。
趙栩心裏一沈，礙於人來人往，壓抑住不滿，“你怎麽來了？誰讓你來的？”
她不相信，媽媽寧肯讓這麽個傻子來，都不親自來給她開家長會。
而且是這麽重要的家長會。
“梧楠姐有點事，我就我就……”單子雲悻悻低下頭，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實際上，趙梧楠本來推掉了很多重要的會議，要親自來給女兒開家長會。
臨出發之前，突然接到開采項目審批不過的消息，總公司讓她盡快處理，她只能讓劉秘書代替她去開家長會。
劉秘書是常青藤名校畢業的博士，再靠譜不過。
今天不巧，剛走到公司樓下，又收到孩子摔骨折的消息……但更不巧的是，那時恰好單子雲路過。
所以這件重要的事，就落在了這個最不靠譜的人身上。
趙栩打量著他這身不著調的穿搭，緊咬住嘴唇，差點要把收錄一堆書摔給他。
“傻大個”身穿亮眼的藍色五分褲短褲，一雙純黑色的洞洞鞋上分外醒目，明黃色的T恤上甚至畫著海綿寶寶。
哪裏像來開家長會的，倒像是趕海途中順便來開個家長會。
“對不起，我實在沒時間換衣服了。”單子雲差點要把臉折進胸腔裏。
那接近一米九的大個，馬上就要支撐不起那顆無地自容的腦袋。
趙栩強忍著沒翻白眼，怒極反笑：“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媽就敢讓你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單子雲像個孩子似的，舉起手。
他從小在國外長大，所有學業都是在國外完成的，也就是去年才回的國，對國內學制基本上全無了解。
不過沒關系，剛才開車來的時候，在車上惡補了一點，應該夠用了，他想。
趙栩冷漠地看著那張莫名自信的笑臉，氣不打一處來，咬著牙問：
“我什麽時候高考？”
單子雲想了想，理所當然回答：“6月6號……”
“滾！”
趙栩實在忍不住火氣，瞪了他一眼，全然不顧周圍的眼光，闊步離去。
她倒不是真和傻子生氣，過多的是媽媽不給她來開家長會，還找了自己的男朋友來。
趙栩握緊拳頭，心道媽媽是不是想通過這種方式，逼她承認這個後爸。
恰有一對母女迎面走來，她心裏愈發不平衡，酸澀更甚。
明明妹妹的家長會她都會去，怎麽到了她這裏，尤其是高三這麽重要的節點，來都不來。
是不是不在乎她……
趙栩越想越委屈，走得也快了些，眼眶也被風吹得生疼。
可偏偏走路帶起的冷風，忽然平添了些撫慰人心的木質暖香，仿佛有人在輕吹她的眼眸，意圖拂落她眼裏的塵埃。
“怎麽還在這裏？”
低沈柔和的嗓音劃過耳畔，如同多次入夢那樣，為她導向了一處安寧鄉。
趙栩頭腦昏昏沈沈的，匆忙站定後，鼻尖差點懟到那條領帶上。
如果將一秒鐘精準劃分，其實後半秒她才認出秦暮野。
前半秒，是心跳率先一步感知到他的出現，怦然而動。
她故意耍賴似的，也沒有後退，輕輕一嗅，就能聞到他身上溫柔的巖蘭草香。
徘徊在荒原的葉隨風搖曳，恰匯入綠色的風，撥卻了草木間的雲霧，也可驚散整個孤寂的夏。
趙栩仰起頭來，正好與那雙清潤的眸子對視。
不似以往冷情，浸潤了溫和的笑意。
就算從死亡角度看去，那張極為英俊的臉仍然攝人心魄。
秦暮野後退一步，單手整理了下領帶，若無其事移開目光，向單子雲禮貌微笑。
他今天穿了全套純黑西裝，裏面的襯衫系到最上面一顆扣子，修身的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再配上那張鮮有表情的，更顯氣質禁欲。
尤其是和單子雲那身不著調的搭配，形成鮮明對比。
“老師您好。”單子雲認出了秦暮野，連忙走上前，態度恭敬，同他握了握手。
秦暮野認出了他，憑借他過硬的耳力，自然也聽到了兩人方才的爭執。
“老師您和我說說趙栩的學習情況吧。”單子雲訕訕一笑，厚著臉皮先行開口，不敢去看趙栩覆雜的表情。
“好的。”秦暮野點頭致意，示意讓對方邊走邊聊。
“您看一下，這是她的扣分項分布……”
走廊人多吵鬧，趙栩跟在他們身後，僅能聽清聽到幾句，卻看不到紙上的記錄，只以為秦暮野說的是她近一次的考試成績。
後來她才知道，秦暮野制作的圖表中，記錄了她進入一輪覆習以來，一直到那次家長會前的，大大小小每次數學考試成績。
不光是她的，秦暮野任教的二班和七班裏的每一個同學都有。
他調用了數據庫中，兩個班學生的歷次數學考試成績，意圖用題型分析的方式，尋找學生的短板所在。
究竟是一開始沒學好，就得過且過了呢？還是之前學得忘了，薄弱的知識點在哪裏？哪些題型又是反覆錯的。
從他入職的那一天開始，就開始了這項工作，幾個月的時間，整理了幾百頁A4紙。
趙栩還想聽聽秦暮野對自己學習的評價，卻遇到同學，讓他去班主任的辦公室，準備發言相關，只得匆匆離開。
……
二班的家長都來的差不多了，趙栩站在講臺邊上我，偷偷向門口看去，懷著最後一絲希望，說不定媽媽下一秒就出現了。
可是每當她掃過座位旁邊，看到那張憨憨傻笑的大臉，怨氣就騰地一下往外冒，繼續低頭看發言稿。
“栩栩！”
她的肩膀被猛地一拍，擡頭才看到是韓明月和她的媽媽。
“阿姨好。”
韓媽媽笑著應下，替趙栩整了整褶皺的領子，又轉而面朝女兒，故作嚴肅：“能不能穩重點，學學人家趙栩。”
“穩重不能當飯吃。”韓明月樂呵呵的，揚揚眉毛，“所以我今天晚上想吃火鍋。”
韓媽媽說：“那你待會兒給你爸打個電話，讓他捎兩箱橙汁，家裏沒了。”
“順便讓他來接咱倆過去。”
“……”
聽著母女毫無距離的交談，趙栩默默後退一步，按耐住心底彌漫的苦澀。
她將自尊豎起高墻，每當感傷之時，便裝作勇敢，為破碎之處及時添一塊瓦，卻也只是拆了東墻補西墻，無濟於事。
站在遠處看，方知千瘡百孔，哪裏能補完她這些年的缺憾。
這樣尋常的家庭關系，對於她來說，確是遙不可及。
從她出生的那一天起，她就與健全的家庭無緣。等待著她的，從來都只有羨慕別人的份。
爸爸行蹤不定，不務正業，趙栩一年到頭就見不到他一次，就算見到他，他也總會給他們母女制造新麻煩，那還不如不見。
媽媽則是總覺得虧欠女兒，故而從來都是禮貌且疏離，橫亙在母女之間的七年，始終是彼此的心結。
趙栩揉揉眼睛，長舒一口氣，面朝墻壁默念稿子，用指甲蓋緊緊嵌入手心，賭氣似的按住某個開關，不讓傷感蔓延。
家長會開始後，祁老師先介紹了一下有關高三學習的示意。
他雖然任教文科，但不是愛長篇大論的人，怕家長看他看煩了，所以講了二十分鐘後，就讓趙栩先分享學習經驗。
在家長們的註視下，趙栩早就調整好了狀態，禮貌又大方地笑了笑。
“叔叔阿姨們，大家下午好……”
她走到白板的一旁，正給PPT翻頁時，眼裏落入了一個黑色的身影，從後門悄悄進入。
筆尖觸及白板的剎那間，她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在空白邊緣留下一條流線。
趙栩還在從容演講，餘光裏也悄悄關註著秦暮野。
他在後排的空座坐下後，只是端正坐著，不時低頭記筆記，不像是即將發言的任課老師，倒像是來開家長會的。
趙栩不明所以，只是專註於自己的解說，慢慢丟棄了稿子，熟練表達起來。
“就那數學的學習來說，不應該去依賴於大量做題，而是要把錯題吃透，一通百通……”
說到這裏，她聽到臺下有交頭接耳的家長，似是不讚同她的說法。
趙栩越說越沒底氣，卻仍是認為自己是對的，眼神下意識投向秦暮野那裏，正好與之對視。
秦暮野朝她輕輕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沒問題。
那雙溫和的眼眸，微微上挑，桃花不設防落入綠水之間，漾起煙波，迢迢不斷。
趙栩急忙把臉側過去，假意去看PPT上的字，誰料白板上的光在那一瞬間，竟不如她的眼睛明亮。
結束後，她把白板筆交給祁老師後，默默退到門口處，特意留下去聽秦暮野的發言。
起初，家長們對於這樣一位年輕沒有經驗的老師，來任教高二，尚有疑慮，在欣賞他顏值的同時，更多的是不信任。
接下來，秦暮野憑借著清晰的邏輯與過硬的表達能力，三言兩語就切中要害。
姿態沈穩冷靜，高知感十足，語氣猶如春風化雨，再加上長相實在出眾，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裏，他博得了幾乎在場所有家長的好感。
趙栩偷偷拿出手機，在無人在意的角落，打開了相機……
從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照去，由於對方面部平整度比雕塑還標致，形體又好，生圖依舊能打。
趙栩正在欣賞出圖成果，坐在第一排的單子雲，很沒眼色地和她搭話：
“你們數學老師真帥，又是名校高材生，我都有點崇拜他了。”
他雖然頭腦簡單，但不難看出趙栩還是很喜歡秦暮野的。
只不過神經大條的他，哪裏能分出她的喜歡是哪種“喜歡”。
於是他自作聰明，覺得只要順著大小姐的心意，應該就不會被討厭了。
趙栩收起上揚的嘴角，抽空瞄了他一眼，違心地應付：
“還行吧。”
等她想要繼續拍照時，手機上方忽然懸出一條消息，是一條短信。
雖然消失得很快，但一秒鐘的時間，她還是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我在你們學校門口，這次不會躲我了吧～]
趙栩咬住下唇，瞳仁驟縮，如同被一直無形的手扼住喉嚨。
她強忍著不適，趕緊跑出了班級，卻像是從深水區闖入湍流區，並無二致，幾欲淹沒她的理智，讓人呼吸不得。
為什麽還是不肯放過她？
為什麽？
她拖著沈重的身軀，漫無目的地在走廊裏，反覆問著自己這個問題。
“嘶……”
漏屋偏逢連夜雨，在她心情最不好的時候，腳底又傳來隱約的異物感。
她擡起鞋底，只見一枚圖釘結結實實紮進了鞋底板，所幸她的鞋底較厚，沒有傷到腳。
趙栩想要拔掉那顆釘子，卻嵌入鞋底花樣的凹陷處，難以下手。
不順心的時候，連顆釘子也要和她作對，她心裏更加郁悶，眼神裏也發了狠勁兒。
像極了那幫要把她拖回深淵的人，就算她心裏惡心，一時也不能拿他們怎樣。
走廊上還有來往的同學，保持這樣看鞋底板的動作終究不夠雅觀，她一瘸一拐走著，走姿盡量保持自然，徑直進入了平時少有人去的消防通道。
……
家長會結束後，單子雲收到了趙梧楠要來學校門口接他們的消息，高興得就差把尾巴搖上天了，率先一步沖出教室，去通知趙栩。
“先生你好。”秦暮野將他攔下，而後遞給他一本厚厚的牛皮筆記本。
“這是？”單子雲翻了翻，發現裏面是一些家長會的記錄，卻又不止如此。
秦暮野正正神色，“這是家長會的記錄，麻煩你把它拿給趙栩媽媽看。”
畢竟面前這位，是連高考日期都弄不清楚的神人，他不能不多個心眼。
若真是因為單子雲的無知而漏記了什麽，對趙栩的損失是不可估量的。
見到對方慚愧的表情，秦暮野也不忍說什麽重話，委婉規勸：“高三的家長會還是很重要的，趙栩的媽媽就算不能來……”
也至少找個靠譜的人。
“趙栩各方面都很優秀，不需要老師多操心，但她不說的，不代表她不在意。
“高三這段時間非常關鍵，可以說學習已經不是她一個人的事了，適當的關心必不可少，你們做家長的，在保障物質的同時，也要多聽聽她的訴求。”
單子雲自愧不如，頭越來越低，卻在聽到那句“你們做家長的”，眼前一亮，仿佛得到了最高級別的認可。
“是是是，我們一定。”他激動無比地應下，同時認真翻閱那本記錄認真的本子
內容是分板塊記錄的，包括哪個月要幹什麽，每個學科要怎麽準備，甚至精確到霜降後不宜吃寒性食物，七八月份還是可以適當吃一點香菜的。
分條縷析，詳實無比，大半本寫得滿滿當當，根本不像短短一場家長會寫出的。
“這……”單子雲面露驚慌，就算再笨再笨，都能感覺到異樣，眼神在筆記本和秦暮野之間來回切換。
秦暮野淺淺一笑，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動作。
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就說是你寫的，她應該就不會那麽反對你和趙女士了。”
單子雲腦內的CPU都快要停擺了，楞沒想明白，或者說是不敢往深了想。
這是幹什麽？
他拿著這麽個筆記本，壓力很大啊。
“記住了，她高考的日子是明年六月的七八九十，四天。”秦暮野加重語氣，隨後揚長而去，只留下單子雲在原地淩亂。
秦暮野與眾多學生與家長擦肩而過，身處喧嚷之中，他卻絲毫無法感同身受，更多的是，說不出的空寂。
許是，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吧。
三樓的新數學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緊鄰消防樓梯入口。
可是平日鎖著的門，今日卻虛掩著。
他覆上門把手，冰涼刺骨的手感，與炎熱的夏日相異。
秦暮野呼吸一滯，心靈被猛然觸動，不受控地拉開了門，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
一個孤獨的靈魂被關在裏面。
而另一個，要進去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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