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祖與占（4） 昏暗的樓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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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祖與占（4） 昏暗的樓梯間
趙栩本來是來消防通道拔釘子, 進來才發現，周圍漆黑一片，僅有墻壁上“緊急通道”的牌子發出微弱的綠光, 在昏暗非常的狹隘之間，卻又顯得那般微不足道。
確認上上下下沒有其他人, 她隨便坐在臺階上，把鞋子脫下, 卻發現什麽也看不清。
她擡頭一望，初步判斷出消防通道裏應當是聲控燈, 用另一只腳使勁跺地, 樓梯間才明亮起來。
說起來也挺幽默, 堂堂消防通道, 居然省錢省到用聲控燈。
趙栩還在研究，怎麽才能把這顆頑固的釘子取下來，突然聽見斜前方的門“吱嘎”作響。
這是厚重的門被推開時，所特有的聲音。
趙栩還舉著那只鞋子, 眼神越過鞋底，直達那雙好看的桃花眼。
楞了幾秒後, 她大腦一片空白，反應過來時，窘迫得不行, 連忙把腳往回縮。
她雖然穿著襪子，襪子上的印花甚至是線條小狗, 這哪能見人。
盡管趙栩已經很努力地用另一只腿蓋住襪子, 可是一只微笑的小狗，還是露在外面。
秦暮野來得突然，更不知道裏面還有個人, 撞上這樣一幕，知道失禮，連忙轉過身去。
“抱歉。”他準備推門出去，平淡的聲線裏，聽不出絲毫波瀾。
“我鞋裏卡了個釘子……”
趙栩放下鞋子，驀地望向門口，目光中帶了些說不出的期許。
倒不是期許秦暮野給她拔釘子，畢竟那是老師不是男仆。
只是，只是……
孤單總有兩面，一面是“希望全世界都別來煩我”，一面是“讓你別來煩我，你還真不找我？”
看到那條威脅短信，趙栩只想不顧一切逃離人群，把這個見不得人的秘密獨自藏好。
最不堪的一面，她留給自己就好。
但是真當那扇門打開時，那束光再次打通了她與人世，尤其是有了一個可以依賴的人，她又不想一個人分擔。
秦暮野看向那只脫下的鞋子，眸光微動，接著又走了回去，在趙栩驚詫的眼神中，半跪在她跟前。
他徑直拿起那只鞋，視線瞥到那枚深嵌的釘子，稍一用力，就把頑固的圖釘拔了下來。
亦將那根紮在她內心的倒刺，連根拔起。
聲控燈熄滅的前一秒，趙栩分明看見，他拔下圖釘後，又將那只鞋方方正正地擺回她的足下。
只要她一伸腳，就能把鞋子重新穿回。
燈滅了，樓梯間再度歸於陰暗。
趙栩沒有急著穿鞋，下巴靠在手肘處，就這麽借著微弱的光源，於暗色處正大光明望著他。
那雙深邃的眸子，乍看之下不辨悲喜，可若是盯上幾秒，就會深陷其中，掙脫不開。
幽光濾過他的眉眼，篩掉了其中的詭異冷調，餘下了柔情的底色。
周圍暗了下來，削弱了視覺的沖擊力，卻會無限放大呼吸與心跳聲。
更燃起了，這片灰色領域的未燼的隱秘。
身處幽暗局促的樓梯間，秦暮野稍稍擡眸，就能在不見五指的方圓，精準對上一雙亮眸的熾熱。
他下意識回避那道視線，若無其事站起來，再次向門口走去，淡聲叮囑：
“早點回家，別被鎖在裏面。”
說完，他再度去扯門把手，手上卻多了無形的重力，拉扯不開莫名的思緒。
可是那鐵質把手，和他的手掌像是磁鐵的兩極，他明明想要離開，門端總要將他向裏推搡。
“老師你……什麽時候辭職啊。”
趙栩扣著手指，佯裝滿不在乎的樣子。
秦暮野停住腳步，修長的手指微微蜷縮，也不問她怎麽知道的，沈吟稍許，平靜地說：
“已經辭了。”
趙栩猛然擡頭，十分不解地望著他，張了張嘴，想要詢問個中緣由，對方卻先行一步開口：
“胡老師已經痊愈了，等她回來之後，我就會離開。”
說話的時候，秦暮野全程面壁，就是不往與之交談之人所在的方向看，亦面無表情。
趙栩微楞，莫名覺得他有種自言自語的人機感，不禁無聲地笑了。
隨著笑容淡去，擴散在鼻尖的烏木沈香後調盡顯，酸甜調的木質花香，將她的心結緊緊纏繞。
如果他已經辭職了，那他們之間……又會走向何處？
男人身上黑色的西裝，襯得他身形流暢挺拔，雖與周圍一片陰暗相接，卻又分外顯眼，遺世獨立。
光影交錯，亦虛亦實之間，趙栩想要在那張生人勿近的臉上，看到一絲變化，終究無果。
那枚小鯨魚胸針，此時應該躺在她的筆袋裏，她忽感氣悶，不能拿著這個信物找他對峙。
不能在他的臉上，看到慌亂的表情，真是失策。
自此開始，這方尚未見光的遺失之地，成為了她的失樂園。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毒舌吐露出的信子，輕輕吻上藩籬內的果，欲將取之，無異於與虎謀皮。
十八年來的循規蹈矩，亦慢慢為之蠶食。
可是她只敢想想。
畢竟，如果她就此逾矩，只怕他們會被一起逐出伊甸園。
“早點回家吧。”
剛拔下的那枚釘子，如同提醒一般，淺淺沒入了他的手心，輕微的痛覺喚醒了他的理智。
秦暮野睫毛輕顫，無意識地又重覆了一遍，將手放在門把手上。
許是門內氣氛渲染，門把手從最初的冰涼，已經逐漸趨於溫熱，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了。
因為拔完釘子後，他已經沒有借口留下。
辭職歸辭職，但只要他還站在講臺上一天，就要遵守規則。
一分一毫不能錯。
他似乎比平日多用了不少力氣，才把門拽開，而後沒有回頭，把門輕輕關上，闊步離去。
“真討厭……”
趙栩確定人已經走了，心裏有著難言的失落，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可能是在密閉環境裏呆久了，她用手摸了摸微微發熱的臉，感受著那只重新被穿回的鞋子，忽覺腳背暖暖的。
如果她是辛德瑞拉，在穿回合腳的鞋之後，根本不用王子出手，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欺負她的人，通通審判。
趙栩想著那些個糟心事，不由得虛空一踢，正要起身離開，卻聽到了樓底下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心臟驀地懸了起來。
剛才的事，不會被人看到了吧……
她手心開始冒汗，可是轉念一想，她也沒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只是心裏有了，便難以從容。
“栩栩？”
是媽媽的聲音。
隨著高跟鞋聲越來清晰，樓梯間的聲控燈驟然亮了起來，亦照亮了母女兩人不盡相同，但各自覆雜的表情。
趙栩瞪大眼睛，滿眼難以置信，不相信媽媽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趙梧楠竭力保持著面上的平靜，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緩步走到女兒身旁。
“工作上臨時有急事，不會再有下次了。”她走得太著急，盤好的頭發也稍顯淩亂，價值不菲的米色長裙上，不知何時沾了一片落葉。
趙梧楠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女兒的手，卻被輕巧避開。
“沒關系的，您先緊著工作的事，畢竟咱們三個不能餓著。”趙栩努力牽唇笑笑，假裝不在意，開個玩笑以緩和氣氛。
真的不在意嗎？
那是不可能的。
趙梧楠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就這樣撲了個空，愧疚之情更甚，卻因母女經年的隔閡，一時難以表達。
比起這個……
明明尚在盛夏，可她想起方才的見聞，無形的冷氣自四面八方而來，穿透了她的脊背，讓人不寒而栗。
一處理完工作上的事，趙梧楠就飛速趕往學校，走到學校門口，正好遇到家長離校的高峰期，在人群的裹挾之下，連教學樓都無法靠近。
還好這時徐仲儀認出了她，她也認出了那是徐董事長的兒子。
對趙栩媽媽，徐仲儀肯定是要以最高禮遇相待的，他帶著對方避開人群，從少有人走動的消防通道進去了。
短短的一段路，男孩十分健談，話題中心一直圍繞著趙栩，就差把她誇出花來了。
趙梧楠怎麽會看不出他對自家女兒有好感，又不好讓他產生過分的期待，只能禮貌回應著。
可是走到二三樓交界處，他們聽到斜上方有人對話，放慢了腳步，並且同時聽出對話兩人的身份。
作為母親，趙梧楠警惕心大起，腦中的弦乍然繃緊：
他們在人跡稀少的樓梯間獨處，是不是不太合適？
不知是不是直覺使然，她的思緒一下子就亂了，自然而然握緊了扶手。
但是一上來就做最壞的考慮，是不是不好……秦老師在她看來，也不像那樣的人。
趙梧楠還在猶豫之際，身側的男生忽然扭過頭去，應當是有意回避，冷峭的眉目透著莫測的寒光。
在旁邊幽光的映襯下，那張輪廓分明的臉，染上一層陰鷙的神韻。
“阿姨再見。”徐仲儀闔上雙眼，放輕腳步，竭力保持著表面的冷靜，實際心裏已經被撕扯得不像樣子，要趕緊換個開闊的地方緩一口氣。
他想了又想，才沒暗示，這兩個人的關系早就不純粹了。
雖然他真的很想借趙栩媽媽的手，把秦暮野從趙栩身邊趕走。但是他們終究沒有逾矩，僅憑他的一面之詞，不但會讓趙栩和她媽媽鬧得不愉快，還會被記恨。
來日方長，他還年輕……徐仲儀只能這麽安慰自己，下樓時腳下飄忽，心臟給剜去一塊兒似的，也不知道怎麽離開的。
男生離開後，趙梧楠在角落裏凝視著兩人，心裏止不住發慌，手心也開始冒冷汗。
她甚至打定主意，如果秦暮野膽敢靠近她女兒一步，她就立刻上去給他一耳光，然後不惜一切代價讓他名聲掃地。
可是他沒有，自始至終都面朝著門，面無表情，沒有半分異樣，則更讓人疑惑。
兩人之間的對話，單從內容來看，並無不妥。
可若是融進莫名“暧昧”的氣氛，原本單純的行為，奈何說者聽者都有心，就變了質。
從她的角度，看不清女兒的表情，但如何感受不出言語中的期待與雀躍。
其中的感情色彩，也就不言而喻了。
趙梧楠想通之後，忽然無聲地笑了，無力感如潮水將她包圍，灌入了她疲憊的眼裏。
在那一刻，她突然恨好多人。
恨她的父親母親，不讓她就上高中，只為了五萬塊錢把她賣了，讓她十八歲就嫁了人，從此餘生失去自由。
恨她的人渣丈夫，漠視法律，強行占有她，把她的人生全盤攪亂，像個狗皮膏藥想甩都甩不開。
他自己爛也就算了，還沒給女兒正向的引導，以至於讓女兒對年長者這麽輕易產生好感，這在今後會害了她……
說一千道一萬，她還是最恨那個把女兒丟在大山，出去打工的自己。
她對外人只說是出去賺錢，但是她心裏最清楚，外出打工只是離開的借口，本質上是逃避不堪的過往，惡心的婚姻，愚昧的故土……以及違背她意願懷上的女兒。
就算當年被困在礦洞，趙梧楠也甚少如此矛盾。那雙精致的鞋子，也即將要支撐不住這個飽經風霜的靈魂。
她怕多問一句，會引得女兒反感，傷了她們的母女情份。
但是裝作不知，她又無法估量後果，更不能保證女兒會不會因此受到傷害。
說到底，對於男人的人品，她賭不起，她的女兒更賭不起。
……
已過晚上六點，天色雖晚但仍通亮一片，學校裏的家長學生們都走的差不多了，只餘下三三兩兩的身影往外走。
柯明揚背著書包緩緩踱步，一只腳剛要邁出校門，身旁一個如風的身影擦肩而過。
他稍一擡眸，便看清了徐仲儀那張恍如要炸了全世界的臭臉。
對方沒有看到他，只是氣勢洶洶向外沖。
柯明揚腳步一頓，思索稍許，不由得哂笑一聲。
能讓徐仲儀如此失態的，肯定不是考試成績，他是連作文拿了20分被老師當眾撕卷子，都嘻嘻哈哈的心態。
他就算被親爸打了，第二天仍舊陽光明媚。
那麽只有……
柯明揚想都不用想，肯定和趙栩有關。
想到那兩人，他心裏莫名憋著火，插在口袋裏的手驟然攥緊，似乎要把那份不快捏碎。
“同學，同學，你認識趙栩嗎？”
柯明揚松開手心，眼底的戾氣轉身而去，望向聲音的來源。
據他不遠處，有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行事乖張且紮眼。
被問到的同學不免無語，覺得他奇奇怪怪，唯恐避之不及，趕忙離開。
男生一連問了好幾個人，都撲了個空，不免失落，撅起嘴自言自語：
“難道不是這個學校？”
柯明揚瞇起眼睛，潛意識裏覺得，這個人應該會給趙栩帶來麻煩，計上心來……
“你找趙栩有什麽事嗎？”他走進男生，故作疑惑，看起來到真像個樂於助人的。
“你認識趙栩？”
趙晉大搖大擺湊近對方，挑挑眉毛，身上濃重的古龍水味，差點把柯明揚熏暈過去。
柯明揚皺起眉頭，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眼：
男生膚色偏黑，還染著一頭黃毛，上衣穿了一件正紅色衛衣，和淺灰色五分褲。
他長得倒是眉清目秀，一雙小單眼皮下清澈愚蠢的眸子，看起來格外純良。
只是吊兒郎當的氣質，和土潮土潮的穿衣風格，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精神小夥無疑，還是不太聰明的那種。
柯明揚雖然和趙栩有私人恩怨，但不得不承認，她各方面都是優秀的，就算有能看得上的，也是秦暮野那種道貌岸然的。
怎麽能和這種人扯上關系？
“你找她有什麽事嗎？”他試探問道。
趙晉粲然一笑，摸摸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她是我老婆，我來找她。”
就算冷靜如柯明揚，聽到這句話，忍了又忍，才沒當面說出：
你神經病啊。
柯明揚的父親是精神病患者，所以他不愛用這個詞語。
但面前這個奇葩，和他爸比真就有過之而無不及，講出的話堪稱異想天開，他也想不出用什麽詞語形容最貼切。
柯明揚強忍著沒翻白眼，唇角抽動了兩下，搖了搖頭，身形一避，打算離這個人遠點。
“你看你，怎麽還不相信呢？”趙晉掐著腰，提高了聲音，掏出手機，拿出那張兩人兒時的合照，懟到他眼前。
柯明揚心下不耐，本想用手擋開，視線卻瞥到了手機屏幕，胳膊懸在半空。
照片上的小女孩，睜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瞳色幽黑，憑借那雙標志性的眼睛，很容易辨認出那是童年時期的趙栩。
柯明揚微勾唇角，眸中閃爍過冷光，心道有意思。
“也怪你沒和她考在一所學校，她已經喜歡別人了。”
聽到這話，趙晉微張著嘴，儼然擺出一副天塌了的神情，隨後收起了笑容，盯著地面，不知在盤算什麽。
“不過呢，她喜歡的人也不是什麽好人，你的出現呢，正好可以把她拉出火坑。”柯明揚拍拍對方的肩膀，裝作知心大哥，可勁兒說瞎話。
“你如果想追回她，我可以幫你。”
……
彩蛋：
徐仲儀回到家裏，已經快半夜十二點了。
推開家門後，偌大的別墅裏空蕩一片，淒清的月光透過窗子灑在大理石地面上，絲絲涼意伴著暗夜湧動。
不過他已經習慣了。
徐仲儀甚少回家，就算回家大抵也是對著墻獨自美麗，索性就一直待在出租屋那邊。
今天難得回來，是為了和父親談談出國的事。
順便勸勸他，少喝點酒。
想起下午樓梯間的見聞，徐仲儀氣悶不已，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沙發旁，近乎是把書包甩上去的。
他猛地坐下，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卻聞到清甜的梔子香。
近而註意到，沙發那頭原來坐著個人。
“我去。”
徐仲儀騰一下站起來，後退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在地。
那個長發披肩的女生，穿著潔白的吊帶長裙，側臉在月色的映襯下，雖清純美麗，但仍有種說不出的悵惘，宛如綻放在夏夜的蓮花。
明明如此唯美的一幕，在徐仲儀看來，不僅毫無美感，卻不禁聯想到電影裏的女鬼
“怎麽一聲不吭的，嚇死我了。”徐仲儀擦了把額頭的冷汗，語氣隱有不滿。
談箬轉過身來，凝視了他幾秒鐘，垂下眼瞼，輕聲說：“抱歉。”
徐仲儀輕聲嘆氣，心裏其實對這位委身於他爸的大學生，抱有一定的同情之意，同樣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語氣不夠禮貌，轉而放緩語氣：
“這麽晚了就別等他了，趕緊回學校吧，等他回來我和他說。”
談箬莞爾一笑，默然搖頭。
徐仲儀此刻心裏苦悶，突然萌生了給別人當人生導師的想法，於是坐了回去，鄭重地說：
“你現在還年輕，別把太多精力耗在我爸這種人身上，拿他的錢別有什麽心理負擔，走的時候也別猶豫。”
“不是有個說法嗎，和年齡差太大的伴侶待久了，容易跟著老，你不想還沒年輕過就老了吧。”
“那些哄騙小姑娘的，都是禽獸！人渣！”
徐仲儀越說越恨，咬著後槽牙，兩只大手將橘子輕松裹住，洩憤似的把它剝開了瓢。
仿佛那不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水果，而是……
他下手稍一用力，指甲深深陷入了橘子瓣中，濺出的果汁滴在手指的創可貼上，疼得他皺起眉頭。
十指連心，直通心臟。
這種異樣的酸疼像是通感，落在指尖上，卻酸在心臟裏。
徐仲儀揪下一瓣扔進嘴裏，誰料是個半生不熟的橘子，口腔裏的酸澀更甚。
連橘子都和他作對……他苦笑一下，無奈地想。
“感情問題？”談箬微微側頭，隨口問道。
兩人其實交流不多，為數不多坐在一起，在茫茫黑夜裏各懷心事。
徐仲儀壓著濃眉，把整個苦澀的橘子吞了下去，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噔噔噔噔噔
超級瑪麗的提示鈴響起，他擦了擦手，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視線觸及到屏幕的那一秒，擰做一團的冷厲眉目，忽然被一攏月光籠罩，頃刻間柔和似水。
是趙栩發來的消息。
[你的數學卷子沒帶回去，關毅說他幫你寫了。]
他大概也能猜到，關毅轉著彎讓趙栩給他發消息。
屏幕驟然在黑暗之中亮起，晃得一旁的談箬都覺得刺眼，可徐仲儀卻絲毫不覺，巴不得將亮度調到最亮，認真觀賞他們之間來之不易的消息。
徐仲儀咧嘴傻笑，趁著心亂飛速瞥了一眼時間：
11:59
於是他計上心來，拇指幾乎要飛起來打字道：
[我明天過生日。]
奔向第二天的時鐘像是被無限延長，一秒，兩秒……明明只有一分鐘，可是在等待對方回覆的空檔裏，徐仲儀緊張得不行，臉頰緩緩升溫，睫毛輕顫，幾乎要與心跳同頻。
他輕眨下眼，再睜開的下一秒，手機上的時間變成了12:00，而對話框那邊同步發來：
[祝你生日快樂。]
徐仲儀難言狂喜，激動得捂住嘴巴，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心臟大起大落，幾欲跳出胸口，震蕩起無形的漣漪，餘韻久久未歇。
本來愁悶的心情，就這麽輕而易舉被哄好了。
“什麽事兒這麽高興？”
徐仲儀還在抱著手機傻笑，絲毫沒有註意到父親回來了，以至於仰頭看向他時，上揚的嘴角幾乎停在耳根後。
“沒什麽。”他光速收起笑容，聞到輕微的酒精味，不禁低下頭去。
徐忡輕笑一聲，按住他的肩膀，看向手機屏，難得搭起話來：“是那個叫趙栩的女生嗎？”
徐仲儀給趙栩的備註是：栩栩。
徐仲儀察覺到了父親的視線，連忙把手機屏反扣過去，神色冷冷。
他又想起醫務室裏，老徐看趙栩時的眼神，心底便升起一陣惡寒。
愈發患得患失。
“我先回去了。”徐仲儀撥開肩上的手，大步向門口走去，忽地又想到了什麽，轉了回來，斂去眼底的不耐，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高考。”
以他體育特長，再加上不算差的文化課，幾乎可以上國內任何一所大學。
當然上哪所大學，某種程度上並不取決於他。
因為他的想法，只與趙栩有關。
並且他相信，她做的決定必然不會差。
徐仲儀闊步離去，沒有聽見身後父親說了什麽，亦或許對方根本沒說什麽挽留的話，便獨自一人徜徉在別墅區的小路。
夜風吹過銀杏樹，扇形的影子錯落在路的兩旁，仿佛在為那個孤獨的影子夾道相送。
孤冷的月拉長了男孩的身形，接近一米幾的身高，明明看起來偉岸可靠，卻唯獨不能做自己的依賴，漫漫長夜僅有虛影相陪。
徐仲儀仰望蒼穹，灑在臉上的清輝，像極了制冷機的產物，讓那份孤單無限蔓延。
連星子都藏在烏雲之後，時隱時現。
此刻他只想快點回出租屋，那個連家都稱不上的地方。
想到明天……不對今天要幹的正事，徐仲儀迎著晚風，疾速跑出了別墅區，邊跑用打車軟件，還著急地想：
他還要早起做飯呢。
做她愛吃的包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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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栩本來是來消防通道拔釘子, 進來才發現，周圍漆黑一片，僅有墻壁上“緊急通道”的牌子發出微弱的綠光, 在昏暗非常的狹隘之間，卻又顯得那般微不足道。
確認上上下下沒有其他人, 她隨便坐在臺階上，把鞋子脫下, 卻發現什麽也看不清。
她擡頭一望，初步判斷出消防通道裏應當是聲控燈, 用另一只腳使勁跺地, 樓梯間才明亮起來。
說起來也挺幽默, 堂堂消防通道, 居然省錢省到用聲控燈。
趙栩還在研究，怎麽才能把這顆頑固的釘子取下來，突然聽見斜前方的門“吱嘎”作響。
這是厚重的門被推開時，所特有的聲音。
趙栩還舉著那只鞋子, 眼神越過鞋底，直達那雙好看的桃花眼。
楞了幾秒後, 她大腦一片空白，反應過來時，窘迫得不行, 連忙把腳往回縮。
她雖然穿著襪子，襪子上的印花甚至是線條小狗, 這哪能見人。
盡管趙栩已經很努力地用另一只腿蓋住襪子, 可是一只微笑的小狗，還是露在外面。
秦暮野來得突然，更不知道裏面還有個人, 撞上這樣一幕，知道失禮，連忙轉過身去。
“抱歉。”他準備推門出去，平淡的聲線裏，聽不出絲毫波瀾。
“我鞋裏卡了個釘子……”
趙栩放下鞋子，驀地望向門口，目光中帶了些說不出的期許。
倒不是期許秦暮野給她拔釘子，畢竟那是老師不是男仆。
只是，只是……
孤單總有兩面，一面是“希望全世界都別來煩我”，一面是“讓你別來煩我，你還真不找我？”
看到那條威脅短信，趙栩只想不顧一切逃離人群，把這個見不得人的秘密獨自藏好。
最不堪的一面，她留給自己就好。
但是真當那扇門打開時，那束光再次打通了她與人世，尤其是有了一個可以依賴的人，她又不想一個人分擔。
秦暮野看向那只脫下的鞋子，眸光微動，接著又走了回去，在趙栩驚詫的眼神中，半跪在她跟前。
他徑直拿起那只鞋，視線瞥到那枚深嵌的釘子，稍一用力，就把頑固的圖釘拔了下來。
亦將那根紮在她內心的倒刺，連根拔起。
聲控燈熄滅的前一秒，趙栩分明看見，他拔下圖釘後，又將那只鞋方方正正地擺回她的足下。
只要她一伸腳，就能把鞋子重新穿回。
燈滅了，樓梯間再度歸於陰暗。
趙栩沒有急著穿鞋，下巴靠在手肘處，就這麽借著微弱的光源，於暗色處正大光明望著他。
那雙深邃的眸子，乍看之下不辨悲喜，可若是盯上幾秒，就會深陷其中，掙脫不開。
幽光濾過他的眉眼，篩掉了其中的詭異冷調，餘下了柔情的底色。
周圍暗了下來，削弱了視覺的沖擊力，卻會無限放大呼吸與心跳聲。
更燃起了，這片灰色領域的未燼的隱秘。
身處幽暗局促的樓梯間，秦暮野稍稍擡眸，就能在不見五指的方圓，精準對上一雙亮眸的熾熱。
他下意識回避那道視線，若無其事站起來，再次向門口走去，淡聲叮囑：
“早點回家，別被鎖在裏面。”
說完，他再度去扯門把手，手上卻多了無形的重力，拉扯不開莫名的思緒。
可是那鐵質把手，和他的手掌像是磁鐵的兩極，他明明想要離開，門端總要將他向裏推搡。
“老師你……什麽時候辭職啊。”
趙栩扣著手指，佯裝滿不在乎的樣子。
秦暮野停住腳步，修長的手指微微蜷縮，也不問她怎麽知道的，沈吟稍許，平靜地說：
“已經辭了。”
趙栩猛然擡頭，十分不解地望著他，張了張嘴，想要詢問個中緣由，對方卻先行一步開口：
“胡老師已經痊愈了，等她回來之後，我就會離開。”
說話的時候，秦暮野全程面壁，就是不往與之交談之人所在的方向看，亦面無表情。
趙栩微楞，莫名覺得他有種自言自語的人機感，不禁無聲地笑了。
隨著笑容淡去，擴散在鼻尖的烏木沈香後調盡顯，酸甜調的木質花香，將她的心結緊緊纏繞。
如果他已經辭職了，那他們之間……又會走向何處？
男人身上黑色的西裝，襯得他身形流暢挺拔，雖與周圍一片陰暗相接，卻又分外顯眼，遺世獨立。
光影交錯，亦虛亦實之間，趙栩想要在那張生人勿近的臉上，看到一絲變化，終究無果。
那枚小鯨魚胸針，此時應該躺在她的筆袋裏，她忽感氣悶，不能拿著這個信物找他對峙。
不能在他的臉上，看到慌亂的表情，真是失策。
自此開始，這方尚未見光的遺失之地，成為了她的失樂園。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毒舌吐露出的信子，輕輕吻上藩籬內的果，欲將取之，無異於與虎謀皮。
十八年來的循規蹈矩，亦慢慢為之蠶食。
可是她只敢想想。
畢竟，如果她就此逾矩，只怕他們會被一起逐出伊甸園。
“早點回家吧。”
剛拔下的那枚釘子，如同提醒一般，淺淺沒入了他的手心，輕微的痛覺喚醒了他的理智。
秦暮野睫毛輕顫，無意識地又重覆了一遍，將手放在門把手上。
許是門內氣氛渲染，門把手從最初的冰涼，已經逐漸趨於溫熱，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了。
因為拔完釘子後，他已經沒有借口留下。
辭職歸辭職，但只要他還站在講臺上一天，就要遵守規則。
一分一毫不能錯。
他似乎比平日多用了不少力氣，才把門拽開，而後沒有回頭，把門輕輕關上，闊步離去。
“真討厭……”
趙栩確定人已經走了，心裏有著難言的失落，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可能是在密閉環境裏呆久了，她用手摸了摸微微發熱的臉，感受著那只重新被穿回的鞋子，忽覺腳背暖暖的。
如果她是辛德瑞拉，在穿回合腳的鞋之後，根本不用王子出手，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欺負她的人，通通審判。
趙栩想著那些個糟心事，不由得虛空一踢，正要起身離開，卻聽到了樓底下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心臟驀地懸了起來。
剛才的事，不會被人看到了吧……
她手心開始冒汗，可是轉念一想，她也沒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只是心裏有了，便難以從容。
“栩栩？”
是媽媽的聲音。
隨著高跟鞋聲越來清晰，樓梯間的聲控燈驟然亮了起來，亦照亮了母女兩人不盡相同，但各自覆雜的表情。
趙栩瞪大眼睛，滿眼難以置信，不相信媽媽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趙梧楠竭力保持著面上的平靜，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緩步走到女兒身旁。
“工作上臨時有急事，不會再有下次了。”她走得太著急，盤好的頭發也稍顯淩亂，價值不菲的米色長裙上，不知何時沾了一片落葉。
趙梧楠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女兒的手，卻被輕巧避開。
“沒關系的，您先緊著工作的事，畢竟咱們三個不能餓著。”趙栩努力牽唇笑笑，假裝不在意，開個玩笑以緩和氣氛。
真的不在意嗎？
那是不可能的。
趙梧楠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就這樣撲了個空，愧疚之情更甚，卻因母女經年的隔閡，一時難以表達。
比起這個……
明明尚在盛夏，可她想起方才的見聞，無形的冷氣自四面八方而來，穿透了她的脊背，讓人不寒而栗。
一處理完工作上的事，趙梧楠就飛速趕往學校，走到學校門口，正好遇到家長離校的高峰期，在人群的裹挾之下，連教學樓都無法靠近。
還好這時徐仲儀認出了她，她也認出了那是徐董事長的兒子。
對趙栩媽媽，徐仲儀肯定是要以最高禮遇相待的，他帶著對方避開人群，從少有人走動的消防通道進去了。
短短的一段路，男孩十分健談，話題中心一直圍繞著趙栩，就差把她誇出花來了。
趙梧楠怎麽會看不出他對自家女兒有好感，又不好讓他產生過分的期待，只能禮貌回應著。
可是走到二三樓交界處，他們聽到斜上方有人對話，放慢了腳步，並且同時聽出對話兩人的身份。
作為母親，趙梧楠警惕心大起，腦中的弦乍然繃緊：
他們在人跡稀少的樓梯間獨處，是不是不太合適？
不知是不是直覺使然，她的思緒一下子就亂了，自然而然握緊了扶手。
但是一上來就做最壞的考慮，是不是不好……秦老師在她看來，也不像那樣的人。
趙梧楠還在猶豫之際，身側的男生忽然扭過頭去，應當是有意回避，冷峭的眉目透著莫測的寒光。
在旁邊幽光的映襯下，那張輪廓分明的臉，染上一層陰鷙的神韻。
“阿姨再見。”徐仲儀闔上雙眼，放輕腳步，竭力保持著表面的冷靜，實際心裏已經被撕扯得不像樣子，要趕緊換個開闊的地方緩一口氣。
他想了又想，才沒暗示，這兩個人的關系早就不純粹了。
雖然他真的很想借趙栩媽媽的手，把秦暮野從趙栩身邊趕走。但是他們終究沒有逾矩，僅憑他的一面之詞，不但會讓趙栩和她媽媽鬧得不愉快，還會被記恨。
來日方長，他還年輕……徐仲儀只能這麽安慰自己，下樓時腳下飄忽，心臟給剜去一塊兒似的，也不知道怎麽離開的。
男生離開後，趙梧楠在角落裏凝視著兩人，心裏止不住發慌，手心也開始冒冷汗。
她甚至打定主意，如果秦暮野膽敢靠近她女兒一步，她就立刻上去給他一耳光，然後不惜一切代價讓他名聲掃地。
可是他沒有，自始至終都面朝著門，面無表情，沒有半分異樣，則更讓人疑惑。
兩人之間的對話，單從內容來看，並無不妥。
可若是融進莫名“暧昧”的氣氛，原本單純的行為，奈何說者聽者都有心，就變了質。
從她的角度，看不清女兒的表情，但如何感受不出言語中的期待與雀躍。
其中的感情色彩，也就不言而喻了。
趙梧楠想通之後，忽然無聲地笑了，無力感如潮水將她包圍，灌入了她疲憊的眼裏。
在那一刻，她突然恨好多人。
恨她的父親母親，不讓她就上高中，只為了五萬塊錢把她賣了，讓她十八歲就嫁了人，從此餘生失去自由。
恨她的人渣丈夫，漠視法律，強行占有她，把她的人生全盤攪亂，像個狗皮膏藥想甩都甩不開。
他自己爛也就算了，還沒給女兒正向的引導，以至於讓女兒對年長者這麽輕易產生好感，這在今後會害了她……
說一千道一萬，她還是最恨那個把女兒丟在大山，出去打工的自己。
她對外人只說是出去賺錢，但是她心裏最清楚，外出打工只是離開的借口，本質上是逃避不堪的過往，惡心的婚姻，愚昧的故土……以及違背她意願懷上的女兒。
就算當年被困在礦洞，趙梧楠也甚少如此矛盾。那雙精致的鞋子，也即將要支撐不住這個飽經風霜的靈魂。
她怕多問一句，會引得女兒反感，傷了她們的母女情份。
但是裝作不知，她又無法估量後果，更不能保證女兒會不會因此受到傷害。
說到底，對於男人的人品，她賭不起，她的女兒更賭不起。
……
已過晚上六點，天色雖晚但仍通亮一片，學校裏的家長學生們都走的差不多了，只餘下三三兩兩的身影往外走。
柯明揚背著書包緩緩踱步，一只腳剛要邁出校門，身旁一個如風的身影擦肩而過。
他稍一擡眸，便看清了徐仲儀那張恍如要炸了全世界的臭臉。
對方沒有看到他，只是氣勢洶洶向外沖。
柯明揚腳步一頓，思索稍許，不由得哂笑一聲。
能讓徐仲儀如此失態的，肯定不是考試成績，他是連作文拿了20分被老師當眾撕卷子，都嘻嘻哈哈的心態。
他就算被親爸打了，第二天仍舊陽光明媚。
那麽只有……
柯明揚想都不用想，肯定和趙栩有關。
想到那兩人，他心裏莫名憋著火，插在口袋裏的手驟然攥緊，似乎要把那份不快捏碎。
“同學，同學，你認識趙栩嗎？”
柯明揚松開手心，眼底的戾氣轉身而去，望向聲音的來源。
據他不遠處，有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行事乖張且紮眼。
被問到的同學不免無語，覺得他奇奇怪怪，唯恐避之不及，趕忙離開。
男生一連問了好幾個人，都撲了個空，不免失落，撅起嘴自言自語：
“難道不是這個學校？”
柯明揚瞇起眼睛，潛意識裏覺得，這個人應該會給趙栩帶來麻煩，計上心來……
“你找趙栩有什麽事嗎？”他走進男生，故作疑惑，看起來到真像個樂於助人的。
“你認識趙栩？”
趙晉大搖大擺湊近對方，挑挑眉毛，身上濃重的古龍水味，差點把柯明揚熏暈過去。
柯明揚皺起眉頭，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眼：
男生膚色偏黑，還染著一頭黃毛，上衣穿了一件正紅色衛衣，和淺灰色五分褲。
他長得倒是眉清目秀，一雙小單眼皮下清澈愚蠢的眸子，看起來格外純良。
只是吊兒郎當的氣質，和土潮土潮的穿衣風格，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精神小夥無疑，還是不太聰明的那種。
柯明揚雖然和趙栩有私人恩怨，但不得不承認，她各方面都是優秀的，就算有能看得上的，也是秦暮野那種道貌岸然的。
怎麽能和這種人扯上關系？
“你找她有什麽事嗎？”他試探問道。
趙晉粲然一笑，摸摸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她是我老婆，我來找她。”
就算冷靜如柯明揚，聽到這句話，忍了又忍，才沒當面說出：
你神經病啊。
柯明揚的父親是精神病患者，所以他不愛用這個詞語。
但面前這個奇葩，和他爸比真就有過之而無不及，講出的話堪稱異想天開，他也想不出用什麽詞語形容最貼切。
柯明揚強忍著沒翻白眼，唇角抽動了兩下，搖了搖頭，身形一避，打算離這個人遠點。
“你看你，怎麽還不相信呢？”趙晉掐著腰，提高了聲音，掏出手機，拿出那張兩人兒時的合照，懟到他眼前。
柯明揚心下不耐，本想用手擋開，視線卻瞥到了手機屏幕，胳膊懸在半空。
照片上的小女孩，睜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瞳色幽黑，憑借那雙標志性的眼睛，很容易辨認出那是童年時期的趙栩。
柯明揚微勾唇角，眸中閃爍過冷光，心道有意思。
“也怪你沒和她考在一所學校，她已經喜歡別人了。”
聽到這話，趙晉微張著嘴，儼然擺出一副天塌了的神情，隨後收起了笑容，盯著地面，不知在盤算什麽。
“不過呢，她喜歡的人也不是什麽好人，你的出現呢，正好可以把她拉出火坑。”柯明揚拍拍對方的肩膀，裝作知心大哥，可勁兒說瞎話。
“你如果想追回她，我可以幫你。”
……
彩蛋：
徐仲儀回到家裏，已經快半夜十二點了。
推開家門後，偌大的別墅裏空蕩一片，淒清的月光透過窗子灑在大理石地面上，絲絲涼意伴著暗夜湧動。
不過他已經習慣了。
徐仲儀甚少回家，就算回家大抵也是對著墻獨自美麗，索性就一直待在出租屋那邊。
今天難得回來，是為了和父親談談出國的事。
順便勸勸他，少喝點酒。
想起下午樓梯間的見聞，徐仲儀氣悶不已，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沙發旁，近乎是把書包甩上去的。
他猛地坐下，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卻聞到清甜的梔子香。
近而註意到，沙發那頭原來坐著個人。
“我去。”
徐仲儀騰一下站起來，後退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在地。
那個長發披肩的女生，穿著潔白的吊帶長裙，側臉在月色的映襯下，雖清純美麗，但仍有種說不出的悵惘，宛如綻放在夏夜的蓮花。
明明如此唯美的一幕，在徐仲儀看來，不僅毫無美感，卻不禁聯想到電影裏的女鬼
“怎麽一聲不吭的，嚇死我了。”徐仲儀擦了把額頭的冷汗，語氣隱有不滿。
談箬轉過身來，凝視了他幾秒鐘，垂下眼瞼，輕聲說：“抱歉。”
徐仲儀輕聲嘆氣，心裏其實對這位委身於他爸的大學生，抱有一定的同情之意，同樣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語氣不夠禮貌，轉而放緩語氣：
“這麽晚了就別等他了，趕緊回學校吧，等他回來我和他說。”
談箬莞爾一笑，默然搖頭。
徐仲儀此刻心裏苦悶，突然萌生了給別人當人生導師的想法，於是坐了回去，鄭重地說：
“你現在還年輕，別把太多精力耗在我爸這種人身上，拿他的錢別有什麽心理負擔，走的時候也別猶豫。”
“不是有個說法嗎，和年齡差太大的伴侶待久了，容易跟著老，你不想還沒年輕過就老了吧。”
“那些哄騙小姑娘的，都是禽獸！人渣！”
徐仲儀越說越恨，咬著後槽牙，兩只大手將橘子輕松裹住，洩憤似的把它剝開了瓢。
仿佛那不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水果，而是……
他下手稍一用力，指甲深深陷入了橘子瓣中，濺出的果汁滴在手指的創可貼上，疼得他皺起眉頭。
十指連心，直通心臟。
這種異樣的酸疼像是通感，落在指尖上，卻酸在心臟裏。
徐仲儀揪下一瓣扔進嘴裏，誰料是個半生不熟的橘子，口腔裏的酸澀更甚。
連橘子都和他作對……他苦笑一下，無奈地想。
“感情問題？”談箬微微側頭，隨口問道。
兩人其實交流不多，為數不多坐在一起，在茫茫黑夜裏各懷心事。
徐仲儀壓著濃眉，把整個苦澀的橘子吞了下去，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噔噔噔噔噔
超級瑪麗的提示鈴響起，他擦了擦手，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視線觸及到屏幕的那一秒，擰做一團的冷厲眉目，忽然被一攏月光籠罩，頃刻間柔和似水。
是趙栩發來的消息。
[你的數學卷子沒帶回去，關毅說他幫你寫了。]
他大概也能猜到，關毅轉著彎讓趙栩給他發消息。
屏幕驟然在黑暗之中亮起，晃得一旁的談箬都覺得刺眼，可徐仲儀卻絲毫不覺，巴不得將亮度調到最亮，認真觀賞他們之間來之不易的消息。
徐仲儀咧嘴傻笑，趁著心亂飛速瞥了一眼時間：
11:59
於是他計上心來，拇指幾乎要飛起來打字道：
[我明天過生日。]
奔向第二天的時鐘像是被無限延長，一秒，兩秒……明明只有一分鐘，可是在等待對方回覆的空檔裏，徐仲儀緊張得不行，臉頰緩緩升溫，睫毛輕顫，幾乎要與心跳同頻。
他輕眨下眼，再睜開的下一秒，手機上的時間變成了12:00，而對話框那邊同步發來：
[祝你生日快樂。]
徐仲儀難言狂喜，激動得捂住嘴巴，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心臟大起大落，幾欲跳出胸口，震蕩起無形的漣漪，餘韻久久未歇。
本來愁悶的心情，就這麽輕而易舉被哄好了。
“什麽事兒這麽高興？”
徐仲儀還在抱著手機傻笑，絲毫沒有註意到父親回來了，以至於仰頭看向他時，上揚的嘴角幾乎停在耳根後。
“沒什麽。”他光速收起笑容，聞到輕微的酒精味，不禁低下頭去。
徐忡輕笑一聲，按住他的肩膀，看向手機屏，難得搭起話來：“是那個叫趙栩的女生嗎？”
徐仲儀給趙栩的備註是：栩栩。
徐仲儀察覺到了父親的視線，連忙把手機屏反扣過去，神色冷冷。
他又想起醫務室裏，老徐看趙栩時的眼神，心底便升起一陣惡寒。
愈發患得患失。
“我先回去了。”徐仲儀撥開肩上的手，大步向門口走去，忽地又想到了什麽，轉了回來，斂去眼底的不耐，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高考。”
以他體育特長，再加上不算差的文化課，幾乎可以上國內任何一所大學。
當然上哪所大學，某種程度上並不取決於他。
因為他的想法，只與趙栩有關。
並且他相信，她做的決定必然不會差。
徐仲儀闊步離去，沒有聽見身後父親說了什麽，亦或許對方根本沒說什麽挽留的話，便獨自一人徜徉在別墅區的小路。
夜風吹過銀杏樹，扇形的影子錯落在路的兩旁，仿佛在為那個孤獨的影子夾道相送。
孤冷的月拉長了男孩的身形，接近一米幾的身高，明明看起來偉岸可靠，卻唯獨不能做自己的依賴，漫漫長夜僅有虛影相陪。
徐仲儀仰望蒼穹，灑在臉上的清輝，像極了制冷機的產物，讓那份孤單無限蔓延。
連星子都藏在烏雲之後，時隱時現。
此刻他只想快點回出租屋，那個連家都稱不上的地方。
想到明天……不對今天要幹的正事，徐仲儀迎著晚風，疾速跑出了別墅區，邊跑用打車軟件，還著急地想：
他還要早起做飯呢。
做她愛吃的包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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