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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再逢春 他蹭了蹭喉結,扯開了領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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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再逢春 他蹭了蹭喉結,扯開了領帶。……

方勇是一個人來的。

似乎目睹母親昏倒後他就隱隱約約有了預感, 連夜坐飛機趕回燕都。

見到遺體,他沒有跪地,僅僅扶住墻掩面而泣。

親生母親去世, 中年男人還端著他那副虛偽, 不過片刻就站直身體,抹掉眼淚。

方然在一旁冷眼旁觀, 不由得垂下目光。

方教授轉身走出來, 看到他, 表情一剎那有些尷尬, 但轉瞬即逝:

“你也在?”

“我去看奶奶的次數比你多得多。”

方然開口, 又把手裏的單子給他:

“這是醫院開的證明,你要拿上你的證件和奶奶的證件,去辦一份死亡證明, 聯系殯儀館。”

方勇用一種既驚訝又陌生的眼神盯著他。

“哦, 對了……”方然再次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這是殯儀館的電話, 你把那些事情都辦好, 直接打電話他們就能開車過——”

方勇沒等他說完,冷不丁地突然揮起手, 甩開他的手, 連同他手中的卡片。

力道不小,方然的指間關節磕在了墻面上, 哢嚓一聲。

“我養了你二十年, 怎麽就把你養成這麽個冷血無情、不知感恩的東西!”

方然不動聲色地將手藏在身後, 擡眸直視他, 毫不退縮:

“這些話你應該在奶奶的墓碑前懺悔,這裏是醫院,別這麽激動——況且, 我跟你沒什麽關系了,要不是只有死者子女才能開具證明,我也不需要叫你回來。”

“你!”

方勇氣得一根手指舉起來哆嗦半晌,深呼吸兩口,閉了閉眼。

“好樣的,你真是好樣的,既然如此,你也別在這兒站著,我來之前就聽說老太太在療養院摔了一跤,這事情不能這麽算了!”

“你想怎樣?”方然問道。

“什麽叫我想怎樣,方然?你奶奶是在療養院出的事兒,他們必須得承擔責任,要是敢推卸,我立馬就起訴他!”

“你是打算讓奶奶死後都不得安寧嗎?”

方然不太理解。

為什麽自己從小到大一直崇拜的父親忽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對上方然的目光,男人一楞。

“還有一件事,你們既然已經移民遷走了,我現在需要登記申報一份新戶口。”

療養院最終按照合同規定,給了一部分賠償。

方勇留在家裏處理完老人的後事,並沒有多待。

最後一件事,就是在當地民政部門,兩人在公職人員的見證下簽署了《自願解除親緣關系協議書》。

一式兩份,拿到屬於自己的那份,方然沒有留戀,直接就走了,之後連奶奶的葬禮都沒有出席。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又一年除夕的下午,他才來到陵園,給奶奶帶了糕點水果和花束。

深冬,夜裏寒風刺骨,他跪在墓碑前,跟九泉之下的老人說了很多話。

這樣也好,她不用再受罪了,不用再與模糊的記憶和病魔作鬥爭了。

回去的車上,方然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被凍住的血管開始回溫,流動起來,帶來了清晰的痛感。

“嘶——”

他後知後覺地挪動雙腿,伸手將出租車後排的暖風口掰到另一側。

外面堵著的車,水洩不通。

他們都急切地鳴笛,是為了趕著回家。

但方然不同,他的目的地是學校宿舍,從傍晚堵到天黑也並不著急。

他沒有親人,無處可去,今年的春節,只能申請留校。

幸好還有宿舍收留自己。

方然兩條腿慢騰騰地邁進門,擡手開燈。

室友此刻想必早就到家了,屋子裏空蕩蕩的,就他一個。

他走到暖氣片旁邊探了探溫度,挺熱乎的,就脫掉外套,放了兩盒牛奶上去暖著。

方然兩手一搓,漸漸暖和了過來,腦袋裏不由自主地想今晚吃點什麽。

電話鈴聲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餵?”

“你趕緊下來接我啊!大爺不讓我進去!”

沈意急咧咧地在對面開口。

“什麽?你在我宿舍樓下?”

方然吃驚,湊到窗邊瞅了一眼,啥都沒瞧見,外衣都沒披就踩著拖鞋下樓。

沈意一手提著一大袋子的東西,站在閘機前。

方然十分意外,跟宿管大爺解釋半天,最後讓沈意登記,他念在今日除夕的份兒上,沒有為難:“上去吧上去吧。”

男生連連道謝,替沈意分擔了滿滿一袋。

“我才畢業了一年,居然就被母校排除在外了嗎?”

“人家這麽做也是為了保障安全。”

“欸,你走路怎麽一瘸一拐的?”沈意忽然看向他的腿。

方然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沒什麽,就是今天下午去看了眼奶奶。”

沈意“哦”了一聲,沒再提這茬。

進了寢室門,他把東西擱在桌子上,一屁股坐下來。

方然一扒拉,才發現裏面都是各式各樣的火鍋食材。

“火鍋方便呀,涮一涮吃著也暖和,還有哦,我買了幾袋餃子,咱們最後煮火鍋裏點,其他的你放冰箱裏。”

“好,還有什麽嗎?我去放……”

方然拿起兩盒袋裝速凍餃子,貼上一張寫有宿舍門牌號的便簽。

每層的公共生活角都有冰箱,離寢室不遠,拐個彎就是。

“沒什麽了,我不是讓你買個小鍋嗎,把鍋拿出來,我先把底料煮上。”

“鍋?”

方然楞住了,呆呆地在門口站定,露出無辜的眼神。

沈意本來還在收拾桌子上的蔬菜和肉卷,聞言當即擡頭,一臉天塌了的表情。

“完蛋,吃火鍋沒鍋,這可咋整。”

“我……我一直吃食堂,忘記這件事了,我現在去買吧,來得及。”

“誒呦,我真該提前問你一句的,失策了,不過——”

他從塑料袋裏摸摸索索,突地舉起一個大盒:

“幸好我早有準備,知道你不靠譜。”

他居然買了一口小電鍋。

方然大吃一驚,瞪大眼睛,又折返回來。

“這,這能用嗎?”

“怎麽不能,功率都沒你這微波爐大,平時煮個面煮個火鍋,還有炒菜、煎蛋……足夠用了,算我送你的新年禮物吧。”

方然把餃子凍完,沈意也已經把餐桌上整理好,隨時準備開吃。

他其實心裏很欽佩對方這種獨立生活的能力。

“你太厲害了,哥。”

“這就厲害了?那海底撈的員工個個不都得讓你崇拜得不行?”

沈意說完,一打響指,似乎又記起什麽事,在塑料袋裏翻出張巨大的“福”字。

“來搭把手,哪個是你屋?貼你門上吧!”

方然回屋找出一卷透明膠帶。

“不用這個,現在都先進了,自帶膠。”

他一扯一拍,就貼好了,板板正正。

沈意一邊兒欣賞自己的傑作,一邊兒擼起袖子,手掌朝自己脖子裏撲扇:“你這屋裏還挺熱。”

“是有點,你進屋把外面衣服脫了吧。”

方然捏著手裏的膠帶說道。

沈意進了他的小臥室,香味撲鼻。

慢著。

這味道怎麽如此熟悉呢?

沈意拱起鼻子使勁嗅了嗅,目光鎖定了他床頭櫃上放著的一個玻璃瓶。

某品牌的男士香水,貴得要死。

他眉頭一跳,不覺得方然會有噴香水的習慣,況且這瓶只受了點皮外傷,雖然開了封,卻沒怎麽用過,生產日期還是幾年前。

腦袋稍微一琢磨,就知道這香水的主要用途是睹物思人了。

這麽貴重的東西,馬上要過期了,沈意拉開他床頭的抽屜,打算放進裏面,卻無意間看見一把軍刀。

沈意蹲下身,拔出匕首,寒光刺得他瞳孔一縮,他指腹小心地碰碰。

是開了刃的。

他不禁用力咽了口唾沫,把東西按照原來的位置擺回去,扭頭起了身,推門離開。

方然擡起腦袋瞧過去:

“你怎麽這麽久,鍋都開了,我又把火調小了一點。”

“哈,你的床太舒服了,沒忍住坐了一會兒,然後就刷起手機來了。”

沈意戰戰兢兢地回覆。

他給方然撈了幾片肉,又說:“香水這東西,放在陰涼避光的地方,還能保存得久一點,不過味道難免會改變的……你還沒放下啊?為了聞個味,肯這麽大舍財,倒是不像你了。”

方然自是知道他指的什麽,只是細細地咀嚼嘴裏的肥牛,良久才回答:

“那是他之前送我的生日禮物。”

“他拿自己常用的香水送給你當禮物?!還真是個……”

沈意打量著方然的表情,把“騷包”兩個字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個,我看你在這兒的小日子還不錯,我也轉正了,漲了工資,你以後寒暑假如果沒地方待,就去我那兒,反正我自己,怪無聊的,咱倆做個伴。”

方然擡眼,點點頭。

“你好像自從工作以後,就沒談過戀愛了?也很少出去玩吧。”他不免疑問。

“哪還有精力啊,我直到今天才明白,戀愛有個屁用,只會耽誤我賺錢的速度,傍大款不如自己當大款。”

沈意在熱氣繚繞裏慷慨陳詞,煮了一把海帶苗進去。

方然則在涮黑魚片。

倆人一起睡地板,在平板電腦上看了春晚,守歲到快淩晨一點。

外頭的夜空寧靜祥和,方然聽完《難忘今宵》,眼皮先撐不住了,“晚安”倆字都沒說明白,倒頭就睡。

方然和沈意兩個人的春節期間是最清閑的,沒有任何親戚可走。

不過尚為學生的方然,還得提著禮品去拜訪一下各位恩師。

他今年留在田教授家裏吃了頓午飯,回來打算在床上躺一下午。

手機群裏卻有消息。

【@全體成員,時光荏苒,同學們好久不見!一別將近五年,想必大家都十分期待再度聚首,經同學會商議,茲定於初八晚上在聚香園酒樓小聚,能到場的扣1】

他目光上瞟到群名,這居然是高中班群。

方然看著那條消息被頂上去,鬼迷心竅地在文本框打出一個數字“1”,發送成功。

男生把指腹長按在自己發出去的消息上,準備撤回。

可他又放棄了。

去換一換心情也好。

正月初八當日。

方然穿得很普通,他本身就不喜歡亮色,況且奶奶過世不久。

然而,不知道他腦袋搭錯了哪根筋,竟在出門之前往手腕上噴了一點香水。

按照沈意的科普,他已經把香水瓶放在了不潮不熱還避光的角落裏。

聚香園這地方離學校不近,方然提前一小時出發,等公交半晌,到那裏距約定時間還差十來分鐘。

他忙上樓找包廂。

今天聚會的人還真不少,他求助一位服務生,才成功摸索到門口,進了屋。

班長連忙起身,頗為生硬的寒暄開頭,方然回應兩句,只覺得每個人的開場白應該也都大同小異。

他們班三十多個人,到場的也就十位。

班長給他安排了位置坐下,人到齊了,菜在後廚預備,他們便三三兩兩地聊起天。

有人不經意地開口提及:

“說起關系好呢,我記得方然當初不是跟文科班那個賀二少走得最近嗎?倆人經常一塊兒玩,聽說你倆又考到一個大學了?”

“是。”

方然敷衍地回答一嘴,告訴他們自己不喝酒。

高中時候他就是個悶葫蘆書呆子,能來聚會就已經很讓其他同學震驚,便也不再強求別的,給他換了果汁。

酒過三巡,擺在桌面上的話題突然變了味道,方然吃飯都有些難以下咽,借口說去洗手間,走出包廂。

終於能透透氣,方然站在走廊裏呼吸,裏面的煙酒味快把他吃掉了。

他找到衛生間,拿出手機給班長發消息。

【不好意思,我家裏臨時有點兒事得先走,你們吃好喝好!】

漏洞百出的謊話。

方然發出去之後自己都笑了。

他哪有家啊?

男生將手機揣回兜裏,打開水龍頭沖沖手指。

身後的廁所隔間倏地有了動靜。

方然尷尬垂眸,連忙關上水龍頭,可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被鏡子中映照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個穿著考究西裝的高挑男人,從衣擺到袖口,處處透著一股精致。

但下一秒,他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一路爬升,蹭了蹭自己的喉結,而後扯開了領帶,緊接著是靠近喉嚨處的襯衫扣子。

方然想要挪開眼神,卻楞住了。

他瞥見了從男人脖頸處跳出來的項鏈吊墜,呼吸一滯,目光抑制不住地上移——慌亂的視線直楞楞地撞入鏡子裏男人雙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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