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夤夜忽降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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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夤夜忽降大雪。
智能門鎖開啟的蜂鳴聲刺破死寂, 明汀的鞋跟叩在霧霾藍意大利絨毯上。擡眼一望，室內淺灰色的簡調裝潢在夜色裏顯得沈暗無力。
整面落地窗外，城* 市燈火闌珊, 霓虹燈發亮渲染，把夜色裝點得五彩繽紛。
祝綏沒開燈。
明汀將買來的東西放到一邊, 伸手拍亮壁燈，邊換鞋邊出聲問：“阿綏, 怎麽不開燈？”
冷清又空曠的房子，無人應答。
雪尼爾窗簾忽然掀起漣漪, 一團烏雲踏雪的毛色融在陰影裏。布偶貓踱步時肉墊與地毯摩擦出沙沙聲, 最後這只胖嘟嘟的身影停留在明汀面前, 睜著大眼睛歪頭瞧她。
明汀把冰涼的采購袋甩上島臺, 抱起貓往客廳走，指尖陷進貓咪蓬松的絨毛, “我們元寶是不是餓壞了？”
高挑的女人倚靠在折回的酒櫃邊, 雙手環臂, 挑眉瞧她：“我餵了。”
明汀被突如其來的人影和聲音嚇了一跳，差點把貓甩出去。
“剛剛問你怎麽不說話啊。”明汀心有餘悸，把元寶放上貓爬架, 又轉頭看她：“那你呢？你餵了沒有？”
“點了外賣, 喝了點粥。”祝綏繞過酒櫃, 又縮回沙發裏。
明汀伸手撩了撩頭發, 張揚的眉眼寫滿了不信，“你自己不是會做飯麽, 點什麽外賣啊。”
“不想動。”祝綏把下半張臉埋進羊絨薄毯, 淚意蜷縮在眼角，聲音發悶。
廚房的流理臺上其實已經有些粥水的殘跡。
半小時前, 砂鍋蒸騰出白粥的香氣時，祝綏的手腕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她死死扣住大理石臺面，指尖傳來的寒意卻無法驅散眼前逐漸清晰的幻象。
有道熟悉得令她心顫的身影，漸漸凝成實質，撐在桌邊朝她笑，眉眼彎彎，好似蜜糖。
“阿綏，我想喝你做的粥了。”溫瀾生唇邊的梨渦若隱若現，聲音飄渺得如同薄紗。
祝綏停留在島臺前，楞神地瞧了她好久，換得後者不滿凝眉：“阿綏……”
修長五指在眼前輕晃，那枚她親手做的素戒還圈在無名指上面。
她的……妻子。
祝綏的心俗不可耐地劇烈跳動，急忙去握她的手，卻不慎將那縷煙霭碰碎了。
連同溫瀾生的幻象，一同碎得徹底。
砂鍋中的蒸汽頂開瓷蓋，滾燙粥水四濺。祝綏將火擰滅，忽然意識到自己滿面都是冰冷淚痕。
再朝那方向望去時，什麽也沒有了。
長睫像淋濕的羽翅，濕噠噠地棲息在臥蠶陰影裏，任由水晶燈的光線鍍上碎意。
明汀望著祝綏僅露在外的眉眼，覺得裏面的情緒好像可以被具象成一場漫長而無聲的春潮。
“這幾天心情還是不太好？”明汀傾身，將祝綏身上的羊絨薄毯往下拽，強迫她把臉完整露出，“跟姐姐說說唄，當樹洞這種事我很得心應手的好嗎。”
“二十年的交情了，小時候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還信不過我了？”明汀挽起襯衫袖口，黑發散落，知性的模樣簡直和鄰家大姐姐沒有任何區別。
祝綏聞言一楞，望向她的雙眼情緒覆雜，似乎想說什麽，又不知如何開口。
下一秒，她說：“當然，傾訴代價是《命盤》的影視版權。”
祝綏抄起沙發上的抱枕就往她身上砸，結果被後者穩穩接入懷裏，還道了句謝。
明汀擺擺手，“好啦好啦，影視版權之後再說。但是你今天狀態怎麽這麽差，之前不是說好多了嗎？許醫生那邊有沒有叫你覆診啊？”
祝綏抿唇，卸了妝之後的臉顯得疲憊脆弱，聲音起伏很淡：“我永遠也好不了了。”
“欸，別說這種喪氣話可以嗎？”
祝綏偏頭，面容在水晶吊燈的燈光下顯得蒼白無比：“我見到溫瀾生了。我沒辦法承認她只存在於書裏了。”
明汀動作一頓，小心翼翼道：“在……夢裏見到的？”
祝綏搖搖頭，又不肯說話了。
她反常的沈默讓明汀提起心，但她的性子明汀又再清楚不過。她要是不想說，就沒人能撬開她的嘴。
漫長的沈默，久到讓明汀以為祝綏不會再說話時，她卻又忽然輕聲開口道：“這幾天公司多虧有你幫忙，謝謝你。”
祝綏朝她極輕地笑了笑：“我明天就去覆診。你不要擔心我。”
-
燭火在鎏金燭臺上輕輕搖曳，溫瀾生孤坐案前，將那件寢衣袖口淩亂的針線拆除，準備開始重新繡縫。
春芝從廚下端進一盞銀耳羹，順勢坐在她身邊，笑著朝她道：“小姐，這麽晚了，便別繡了，當心壞了眼睛。”
手下銀針刺入布料，緩慢起伏。
“小姐，這方帕明日再繡也是一樣的。”春芝忍不住又勸。
溫瀾生指尖一頓，擡眼望她，一字一頓道：“這是給阿綏的寢衣。”
豈料春芝神情困惑：“阿綏？阿綏是誰呀……小姐，您是不是累著了？這是方帕呀。”
溫瀾生急促地吞咽了一下，再依言垂頭望去——手中的寢衣輕如薄紗，不知何時竟真成了一方帕。
她開始慌忙地四處尋找，可無論怎樣翻來覆去，手中仍舊只有一個方帕。
雙眸受驚般睜大，溫瀾生難以置信般瞧了手中方帕半晌，心底某個想法緩慢浮出，讓她幾近窒息。
她旋即顫著唇向春芝證實：“春芝……我可曾成親？”
春芝神情愈發困惑，卻仍是笑了笑老實答道：“小姐，您別說胡話了。您何曾成親？”
手下銀針刺破指尖，血珠滴落，在素白方帕上濺落出血花。
再擡眼，眼前分明是相府陳設，不是她和阿綏的婚宅。
溫瀾生急忙低頭去瞧自己的無名指，那裏應該存在一只銀戒，阿綏親自給她做的。
阿綏說，戒指要戴在無名指上，才是結婚的寓意，所以她幾乎從未摘下過。
可……指間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模糊的視線中，她緩慢意識到——阿綏離開後，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在將她存在過的痕跡悄無聲息地抹除。
毫不講理地要將她拉回正軌、拉回原本那個沒有祝綏的世界。
沒有問過她願不願。
手腕發顫，難以言喻的恐慌攫住她的心神，令她呼吸越發急促，淚滴毫不講理地滾落。
她失態地起身，腳步踉蹌，就要往府外走。
春芝急忙跟上，焦急問道：“小姐，您要去哪啊？夜深了，出府的話明日再……”
“備車，我要去容府……我要……”她神情焦灼，舉止慌亂，面上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懼，春芝從未見她如此失態過。
只好依言為她備好馬車，將人送到容府前。
溫瀾生不入，只央著要見容祈玉。容府小侍只好將自家小姐請出來，道相府小姐深夜求見。
高挑的身影從庭院中踱出，落入溫瀾生眼中近乎於救贖。
她急忙上前，攥住來人手臂，哽咽著道：“祈玉……阿綏，你還記得阿綏嗎？”
容祈玉的神情沈在夜色中，看不太明晰，聞言只是從喉中輕輕發出一個疑惑的音節，似乎頗為意外。
“瀾兒，你在胡說些什麽？”容祈玉有些無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怎的大半夜來尋我，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溫瀾生望著她，眸中的火被她的話兜頭澆滅，令她近乎啞口無言。
她往後退開兩步，絕望與迷茫重重碾過胸腔，喉中一甜，鮮血便立刻溢出唇角。
“小姐！”“瀾兒！”
失去意識前，溫瀾生恍惚中好像又看到祝綏的臉，望向自己，正笑得燦爛，明媚如春。
我也會忘記你嗎？
我不想忘記你。
閉眼之際，最後一滴眼淚滑落唇際。
萬歷二十四年入冬時，溫瀾生生了場大病。
自春日便積郁的屙疾緩慢發展，初雪一落，寒風侵體，疾病來勢洶洶，令她近乎形銷骨立。
府醫一日為她煎三回藥，她喝一碗就要吐半碗，瘦得快脫了像。整個相府憂心忡忡，到處都是下人來回忙碌，煎藥送水的身影。
冬日無情。
無盡的冬日最無情。
溫瀾生臥在榻上，面色枯白，毫無血色，咳嗽聲好似利刃，不知何時便要捅穿單薄胸腔。
四肢俱是冷的，偏偏心肺是熱的，熱得好似有火在燒。
她將臉撇向臥房內的梨木高幾，在火炭的熱意中，一個令她心死的念頭浮在腦海中——無論再朝那個地方望去多少次，阿綏的身影都不會再出現了。
夤夜忽降大雪，窗欞開始莫名流淚。
溫瀾生擡手掩去淚痕，驚覺淚水在無名指上蜿蜒出戒痕的形狀，晶瑩閃爍。
她怔楞地望著那抹水痕，忽然慶幸所有人都忘了阿綏，但是她沒有。
只要她還記得阿綏，阿綏就還屬於她。
只屬於她。
日覆一日，在周圍人眼中根本不存在的一個人，就這樣在溫瀾生心上留了一天又一天。
久了，那人的形貌和身影好似深深烙刻，直到再也無法抹去，溫瀾生卻仍不心安。
入夜時，溫瀾生最喜孤坐案邊，抄經靜心。只是沒人曉得，幾案下掩著厚厚一沓宣紙，上面好似瘋魔般落滿了某個名字。
晨昏定省時，溫瀾生也總在雕花窗欞外多駐片刻。阿綏曾立在此處為她簪花，如今青磚上連腳印都尋不著。
府醫說她憂思過重，開的安神湯藥在案頭涼了又熱，藥渣積了半甕。
溫瀾生嗅著藥渣清苦，就想起第二世自己病後，祝綏哭得比自己還兇。餵藥的手曾一度發顫，動作卻溫柔得不像話。
只是現下，無論她再怎麽難受，祝綏都不會來哄她、來照顧她了。
虛無和失落如同蟄伏的重潮，讓她得以緩慢捱過劇痛後，就毫不留情地給她當頭一擊。
溫瀾生被病痛折磨得意識恍惚時，忽然清楚地意識到——
她失去了祝綏。
徹徹底底的、永無止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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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綏沒開燈。
明汀將買來的東西放到一邊, 伸手拍亮壁燈，邊換鞋邊出聲問：“阿綏, 怎麽不開燈？”
冷清又空曠的房子，無人應答。
雪尼爾窗簾忽然掀起漣漪, 一團烏雲踏雪的毛色融在陰影裏。布偶貓踱步時肉墊與地毯摩擦出沙沙聲, 最後這只胖嘟嘟的身影停留在明汀面前, 睜著大眼睛歪頭瞧她。
明汀把冰涼的采購袋甩上島臺, 抱起貓往客廳走，指尖陷進貓咪蓬松的絨毛, “我們元寶是不是餓壞了？”
高挑的女人倚靠在折回的酒櫃邊, 雙手環臂, 挑眉瞧她：“我餵了。”
明汀被突如其來的人影和聲音嚇了一跳，差點把貓甩出去。
“剛剛問你怎麽不說話啊。”明汀心有餘悸，把元寶放上貓爬架, 又轉頭看她：“那你呢？你餵了沒有？”
“點了外賣, 喝了點粥。”祝綏繞過酒櫃, 又縮回沙發裏。
明汀伸手撩了撩頭發, 張揚的眉眼寫滿了不信，“你自己不是會做飯麽, 點什麽外賣啊。”
“不想動。”祝綏把下半張臉埋進羊絨薄毯, 淚意蜷縮在眼角，聲音發悶。
廚房的流理臺上其實已經有些粥水的殘跡。
半小時前, 砂鍋蒸騰出白粥的香氣時，祝綏的手腕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她死死扣住大理石臺面，指尖傳來的寒意卻無法驅散眼前逐漸清晰的幻象。
有道熟悉得令她心顫的身影，漸漸凝成實質，撐在桌邊朝她笑，眉眼彎彎，好似蜜糖。
“阿綏，我想喝你做的粥了。”溫瀾生唇邊的梨渦若隱若現，聲音飄渺得如同薄紗。
祝綏停留在島臺前，楞神地瞧了她好久，換得後者不滿凝眉：“阿綏……”
修長五指在眼前輕晃，那枚她親手做的素戒還圈在無名指上面。
她的……妻子。
祝綏的心俗不可耐地劇烈跳動，急忙去握她的手，卻不慎將那縷煙霭碰碎了。
連同溫瀾生的幻象，一同碎得徹底。
砂鍋中的蒸汽頂開瓷蓋，滾燙粥水四濺。祝綏將火擰滅，忽然意識到自己滿面都是冰冷淚痕。
再朝那方向望去時，什麽也沒有了。
長睫像淋濕的羽翅，濕噠噠地棲息在臥蠶陰影裏，任由水晶燈的光線鍍上碎意。
明汀望著祝綏僅露在外的眉眼，覺得裏面的情緒好像可以被具象成一場漫長而無聲的春潮。
“這幾天心情還是不太好？”明汀傾身，將祝綏身上的羊絨薄毯往下拽，強迫她把臉完整露出，“跟姐姐說說唄，當樹洞這種事我很得心應手的好嗎。”
“二十年的交情了，小時候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還信不過我了？”明汀挽起襯衫袖口，黑發散落，知性的模樣簡直和鄰家大姐姐沒有任何區別。
祝綏聞言一楞，望向她的雙眼情緒覆雜，似乎想說什麽，又不知如何開口。
下一秒，她說：“當然，傾訴代價是《命盤》的影視版權。”
祝綏抄起沙發上的抱枕就往她身上砸，結果被後者穩穩接入懷裏，還道了句謝。
明汀擺擺手，“好啦好啦，影視版權之後再說。但是你今天狀態怎麽這麽差，之前不是說好多了嗎？許醫生那邊有沒有叫你覆診啊？”
祝綏抿唇，卸了妝之後的臉顯得疲憊脆弱，聲音起伏很淡：“我永遠也好不了了。”
“欸，別說這種喪氣話可以嗎？”
祝綏偏頭，面容在水晶吊燈的燈光下顯得蒼白無比：“我見到溫瀾生了。我沒辦法承認她只存在於書裏了。”
明汀動作一頓，小心翼翼道：“在……夢裏見到的？”
祝綏搖搖頭，又不肯說話了。
她反常的沈默讓明汀提起心，但她的性子明汀又再清楚不過。她要是不想說，就沒人能撬開她的嘴。
漫長的沈默，久到讓明汀以為祝綏不會再說話時，她卻又忽然輕聲開口道：“這幾天公司多虧有你幫忙，謝謝你。”
祝綏朝她極輕地笑了笑：“我明天就去覆診。你不要擔心我。”
-
燭火在鎏金燭臺上輕輕搖曳，溫瀾生孤坐案前，將那件寢衣袖口淩亂的針線拆除，準備開始重新繡縫。
春芝從廚下端進一盞銀耳羹，順勢坐在她身邊，笑著朝她道：“小姐，這麽晚了，便別繡了，當心壞了眼睛。”
手下銀針刺入布料，緩慢起伏。
“小姐，這方帕明日再繡也是一樣的。”春芝忍不住又勸。
溫瀾生指尖一頓，擡眼望她，一字一頓道：“這是給阿綏的寢衣。”
豈料春芝神情困惑：“阿綏？阿綏是誰呀……小姐，您是不是累著了？這是方帕呀。”
溫瀾生急促地吞咽了一下，再依言垂頭望去——手中的寢衣輕如薄紗，不知何時竟真成了一方帕。
她開始慌忙地四處尋找，可無論怎樣翻來覆去，手中仍舊只有一個方帕。
雙眸受驚般睜大，溫瀾生難以置信般瞧了手中方帕半晌，心底某個想法緩慢浮出，讓她幾近窒息。
她旋即顫著唇向春芝證實：“春芝……我可曾成親？”
春芝神情愈發困惑，卻仍是笑了笑老實答道：“小姐，您別說胡話了。您何曾成親？”
手下銀針刺破指尖，血珠滴落，在素白方帕上濺落出血花。
再擡眼，眼前分明是相府陳設，不是她和阿綏的婚宅。
溫瀾生急忙低頭去瞧自己的無名指，那裏應該存在一只銀戒，阿綏親自給她做的。
阿綏說，戒指要戴在無名指上，才是結婚的寓意，所以她幾乎從未摘下過。
可……指間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模糊的視線中，她緩慢意識到——阿綏離開後，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在將她存在過的痕跡悄無聲息地抹除。
毫不講理地要將她拉回正軌、拉回原本那個沒有祝綏的世界。
沒有問過她願不願。
手腕發顫，難以言喻的恐慌攫住她的心神，令她呼吸越發急促，淚滴毫不講理地滾落。
她失態地起身，腳步踉蹌，就要往府外走。
春芝急忙跟上，焦急問道：“小姐，您要去哪啊？夜深了，出府的話明日再……”
“備車，我要去容府……我要……”她神情焦灼，舉止慌亂，面上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懼，春芝從未見她如此失態過。
只好依言為她備好馬車，將人送到容府前。
溫瀾生不入，只央著要見容祈玉。容府小侍只好將自家小姐請出來，道相府小姐深夜求見。
高挑的身影從庭院中踱出，落入溫瀾生眼中近乎於救贖。
她急忙上前，攥住來人手臂，哽咽著道：“祈玉……阿綏，你還記得阿綏嗎？”
容祈玉的神情沈在夜色中，看不太明晰，聞言只是從喉中輕輕發出一個疑惑的音節，似乎頗為意外。
“瀾兒，你在胡說些什麽？”容祈玉有些無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怎的大半夜來尋我，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溫瀾生望著她，眸中的火被她的話兜頭澆滅，令她近乎啞口無言。
她往後退開兩步，絕望與迷茫重重碾過胸腔，喉中一甜，鮮血便立刻溢出唇角。
“小姐！”“瀾兒！”
失去意識前，溫瀾生恍惚中好像又看到祝綏的臉，望向自己，正笑得燦爛，明媚如春。
我也會忘記你嗎？
我不想忘記你。
閉眼之際，最後一滴眼淚滑落唇際。
萬歷二十四年入冬時，溫瀾生生了場大病。
自春日便積郁的屙疾緩慢發展，初雪一落，寒風侵體，疾病來勢洶洶，令她近乎形銷骨立。
府醫一日為她煎三回藥，她喝一碗就要吐半碗，瘦得快脫了像。整個相府憂心忡忡，到處都是下人來回忙碌，煎藥送水的身影。
冬日無情。
無盡的冬日最無情。
溫瀾生臥在榻上，面色枯白，毫無血色，咳嗽聲好似利刃，不知何時便要捅穿單薄胸腔。
四肢俱是冷的，偏偏心肺是熱的，熱得好似有火在燒。
她將臉撇向臥房內的梨木高幾，在火炭的熱意中，一個令她心死的念頭浮在腦海中——無論再朝那個地方望去多少次，阿綏的身影都不會再出現了。
夤夜忽降大雪，窗欞開始莫名流淚。
溫瀾生擡手掩去淚痕，驚覺淚水在無名指上蜿蜒出戒痕的形狀，晶瑩閃爍。
她怔楞地望著那抹水痕，忽然慶幸所有人都忘了阿綏，但是她沒有。
只要她還記得阿綏，阿綏就還屬於她。
只屬於她。
日覆一日，在周圍人眼中根本不存在的一個人，就這樣在溫瀾生心上留了一天又一天。
久了，那人的形貌和身影好似深深烙刻，直到再也無法抹去，溫瀾生卻仍不心安。
入夜時，溫瀾生最喜孤坐案邊，抄經靜心。只是沒人曉得，幾案下掩著厚厚一沓宣紙，上面好似瘋魔般落滿了某個名字。
晨昏定省時，溫瀾生也總在雕花窗欞外多駐片刻。阿綏曾立在此處為她簪花，如今青磚上連腳印都尋不著。
府醫說她憂思過重，開的安神湯藥在案頭涼了又熱，藥渣積了半甕。
溫瀾生嗅著藥渣清苦，就想起第二世自己病後，祝綏哭得比自己還兇。餵藥的手曾一度發顫，動作卻溫柔得不像話。
只是現下，無論她再怎麽難受，祝綏都不會來哄她、來照顧她了。
虛無和失落如同蟄伏的重潮，讓她得以緩慢捱過劇痛後，就毫不留情地給她當頭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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