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重回安州舊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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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重回安州舊宅
安州, 方家別墅。
方唯安和奚滄並肩站在門前，嘗試了下，密碼鎖竟然還能有電。
“你們這裏的物業好負責呀。”奚滄笑了下，試圖緩和氣氛。
方唯安定神, 按動六位舊密碼, 竟成功解鎖了門。
物業幫忙管理著，數年無人居住的家裏也並沒有蕭條破敗, 只是顯得很冷清。
家裏的一切都沒變, 方唯安看著周圍熟悉的環境, 告訴奚滄，“外公外婆一直住在我家隔壁，白天我去上學、爸爸去工作室工作，都是他們過來陪著媽媽的。”
方唯安很少提及他的家人，奚滄捉著他的話頭問：“你外公外婆是什麽樣的人？”
“嗯……”方唯安想了一陣, “外公是公務員，外婆是退休教師, 好像他們年歲很高的時候才有了我媽媽, 所以很疼愛她。”
“那對你呢？”奚滄問。
方唯安晃晃腦袋, “記不清了……應該, 也是喜歡的吧。”
說完話，他看了眼奚滄, 奚滄朝他安慰地笑了笑, 包容了他的言不由衷。
即使記憶模糊, 可現實還是說不了謊。如果外公外婆真的喜歡他，就不會丟下他去國外定居，也不會這些年連一個電話都沒給他打過。
別墅從地面數共有三層。不過廚房地板開了個小門，順著簡易樓梯走下去, 是一間十平方的避光避濕的酒窖。
好多年以前，方唯安和奚滄一起躲進酒窖裏，恰巧被負責晚飯的女傭無意間堵住了出口，楞是在裏面待到晚上十點多才出來。
進入廚房，奚滄走到入口那塊特殊的地板上跳了跳，隨後兩人對望，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那個夜晚，一起笑了。
這次回到舊宅，主要目的是幫方唯安盡快找回記憶。
過往的記憶仿佛雜亂無序的電影片段不斷在他腦中游走，最近更是奇怪，關於同一個事件，大腦裏竟然出現兩種不同的記憶。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的囈想；所以只能寄希望於觸景生情，觀察一下舊事物的細節，或許能幫他判斷……
“去二樓看看？”奚滄問。
廚房在一樓的盡頭，門口正對著一架簡易樓梯，通往二層和三層。
此外，在一樓正中心的客廳旁邊有一架木質旋轉樓梯，優雅又氣派，使用頻率也是最高的。
兩人一起走上二樓，方唯安的房間和奚滄記憶最深的畫室都在這一層。
方唯安房裏的一切陳設還是老樣子，只是一切物品上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看來物業的服務並不包含這裏。
房間裏有淡淡的花香雜糅土腥味，並不好聞。方唯安走到窗邊，將所有窗戶都打開來散氣。
他的床品是粉色碎花款，歐式雙人床，四角支起纖細的支架，上覆白色的紗織帷幔。
方唯安已經有五年沒踏入這個房間了，奚滄則有近十年。
在他的記憶裏，方唯安的房間還沒有這麽的……夢幻。
“這是什麽時候裝的？”奚滄碰了碰厚厚的帷幔，又摸了一下碎花墻紙。
“不記得了，你沒見過嗎？”方唯安問。
奚滄搖搖頭，“沒有，我只記得當時你的房間裏鋪著白色的長絨地毯，墻紙好像是鵝黃色的。”他向前走了幾步，敲敲靠窗擺放的胡桃木書桌，“以前你的桌子是靠著墻放的，而且是純白色的。”
這麽一說，方唯安依稀想起來，好像就是這樣的，是某年夏天，媽媽帶著他出去住酒店，說是家裏在裝修。
他走到衣櫥前，雙手拉開折葉門，裏面是他從小到大擁有的小裙子，擠擠囔囔，卻井然有序。
“哇——”即使心裏早有準備，方唯安還是忍不住發出讚嘆，“好漂亮啊！”
奚滄走到他身邊，看著那一片花花綠綠，也讚嘆道：“是啊。我們安安以前是個小公主吧？”
“現在是國王啦！”方唯安好神氣，笑嘻嘻地回答著，心情瞬間放晴。
果然不論什麽時候看到漂亮小裙子，都會讓他心情變好！
他平移到衣櫥的另一邊，也有兩扇門，一定是更多漂亮的裙子。
滿心歡喜地打開，現實卻潑了他一頭冷水——那邊是琳瑯滿目的女裝，這一邊就全是寡淡無趣的男裝。
奚滄嘖了聲，“這裏怎麽大部分都是校服啊？”
“也有不是校服的呀，”方唯安走上前，抓起一身休閑裝，白色衛衣配卡其色工裝背帶褲，“這個就不是嘛！”
奚滄勾起嘴角，饒有興趣地問：“這身衣服是什麽時候買的？”
“好像是初中吧，”方唯安絞盡腦汁地回憶，這個時候他的記憶還不算完全零散，“那個時候學校組織春游，去一個小樹林。”
“濕地公園嗎，我們也去過。”奚滄想起來。
“應該是，”方唯安摸摸那套衣服，“不過，後來我還是沒去成……我明明報名了，但是等到出行那天，班長說沒在花名冊上找到我，說我沒交活動費。”
“我根本不知道有活動費的，也沒人問我要。”
奚滄有點心疼，攬住他的肩膀，“那後來呢？”
方唯安搖著頭，“記不清了，可能就那麽回家了吧。”
“這套衣服是為了去逛濕地公園特意買的？”奚滄抓著衣架，將那一套衣服拿出來，仔細端詳著。
“嗯！”這件事方唯安還記得，我媽媽說，上中學之後第一次參加集體活動，就要穿得精精神神的，特意帶我去商場挑的。
方唯安還想再在房間裏逛逛，企圖多捕捉一點記憶碎片，奚滄卻突然施力，抓緊他的肩膀，不讓他動。
茫然擡起頭，只看到奚滄的眼睛裏濕漉漉的。
怎麽這樣呢？
你都哭了的話，我不就真的很可憐？
方唯安墊起腳尖，垂著眼睛，輕輕吻了上去。
似乎沒反應過來，被吻住的奚滄先是怔了一下，隨即才攫住他的唇舌，加深這個吻。
是午後，自窗外穿進濕潤的風，衣櫥裏仍有淡淡的沁人的花香氣息，奚滄在吻著方唯安。
也是此時，奚滄突然意識到，似乎從很早很早開始，方唯安就變得特別重要了。
那時候，奚滄在家裏被忽視，在學校裏被寄予厚望，有人希望他消失，有人希望他高飛遠走。
只有存在於這間別墅裏的穿著裙子的那個男孩，誇他好厲害啊，問他疼不疼啊。
這個男孩纖細脆弱得像是一只隨時可能被一陣風吹跑得蝴蝶，卻選擇在他心頭停上一陣。
男孩有最柔軟的觸角和最漂亮的翅膀，奚滄沒有捉住他的翅翼，只任他在心頭盤旋，直至今日。
吻更深，擠在兩人鼻腔之間的氧氣變得稀薄，方唯安無力地倒向身後，摔進衣櫃最下面疊得整齊的衣物上。
毛衣發熱，針腳堆在他的下頜，褲子攛在他的腳腕，無助又孱弱地低吟。
最開始，奚滄沒有讓他痛，反倒不斷握著他，還惡趣味地關上了衣櫥的門。
稀薄的光線自折葉縫隙穿入衣櫥內部，奚滄的胳膊就在有四道橫線那麽長，他看到凸起的青筋，那四道線條在他的小臂上來來回回地滑動。
後來方唯安忍不住闔上了眼睛，突然感覺一個溫熱又濕潤的東西將他包裹得很緊。
他下意識地推了推，卻忽得聽到一陣幹咽聲。
隨後就看到橫線跳上奚滄的後背，大概五道半，很歡快地跳躍著。
方唯安張開嘴巴換氣，兩只手指忽得擠進口腔，夾著他的舌頭興風作浪。
後來那兩只手指鑿開了他，方唯安只剩下嗚咽。
“方唯安同學，”奚滄喘著粗氣，臉頰貼在他的耳邊，“郊游的衣服很可愛……”
方唯安的眼睛裏濕漉漉的，流著各種意味的眼淚。
“如果當時我在場，我會邀請你到我們班的車上，”奚滄咬住他的耳垂。
方唯安感覺自己像個融化的冰激淩，流了滿手，但有人仍固執地舔舐著邋裏邋遢的奶油，舍不得錯過他的甜美。
“你要叫我什麽？”奚滄的舌頭掃過他肩窩，銜住一塊殷紅，“說！”
方唯安冥思苦想，忽得想起奚滄剛才叫他“方唯安同學。”
“學，學長……”方唯安咬著嘴唇，可還是喊了出來。
他嗚嗚咽咽地哭了，用指甲掐著奚滄的胳膊，“學長，停一停。”
“同學，上車了就停不了了……”奚滄無情宣布，掐著方唯安的後頸，兩個人沖破衣櫥，倒在了地板上。
光線霎時明亮。這個角度，方唯安剛好俯視著奚滄的臉，好紅的嘴唇啊，他稀罕地摸了摸。
“學長……”
“嗯？”
“我想自己動。”
“好啊，”奚滄笑起來，眼裏全是欣賞，“方唯安同學，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仰起頭，天花板上是一群小天使壁畫，方唯安同學曾摳掉了他們的眼睛，卻不知是什麽原因。
小天使開始撲扇翅膀，方唯安踏馬征伐……只有一雙眼始終堅定。
他在看著他的蝴蝶，漂亮的蝴蝶，脆弱的蝴蝶，難過的蝴蝶。
方唯安同學，我代表全世界向你道歉。
從此以後，放心飛吧，放心愛吧。
放心相信吧。
.
風歇雨停，方唯安開始挑揀心儀的裙子帶回雲港。
奚滄在他房裏轉了兩圈，又溜達到其他房間。
畫室的布局沒變，甚至這麽多年了，沈清獻擺出來的代表作也僅有那麽幾幅。
沒什麽可看的，奚滄突然想起三樓的書房，他們曾一起躲在那裏，打發掉很多時光。
書房的格局稍有變化，可辦公桌還是又高又大，奚滄在桌下坐了一會兒，算是回憶青春了。
一段心事重重的青春。
站起來後，他開始檢查桌下的每一格抽屜，然後發現右邊最後兩格抽屜其實是一塊假木板。
拉開木板，裏面是一個保險箱，板著臉和奚滄面面相覷。
奚滄琢磨了一陣開箱方法，發現無計可施，便痛快地放棄了。
他轉過身，看向書桌後方占據了一整面墻的書架。
最下面一層是不透明書櫃，裏面的箱子按照年份分類，奚滄找到自己拜師沈清獻的那一年。
果然，他在裏面找到了自己的畫冊，拿起來翻看，裏面有好多寫生他都不記得了。
沈清獻總喜歡讓他們描摹一個頭骨，這個頭骨很小，骨色淺白，好像是個未成年小孩。
加之鼻骨高挺，面龐偏凸，似是個男性，畫室裏都以“小沈”來稱呼它。
奚滄畫過各個角度的頭骨，越畫就越是認定這個頭骨大概是按男性兒童的比例打造的。
又畫了一段時間，他發現那個頭骨有比兒童得要大，至少有12歲，但不至成年。
沈清獻為什麽這麽執著地讓他們寫生男性青少年的頭骨呢？
一股怪異的預感漾上他的心頭，他抓著畫冊跑下樓，卻沒找到方唯安。
愈發焦躁，奚滄迫切地想要找到他，他在走廊裏不管不顧地奔跑，大叫方唯安的名字。
“我在這兒！”方唯安喊。
聲音竟然來自三樓。
奚滄一刻也等不了，攀上旋轉樓梯，腳步聲噔噔，直至最後一階。
“安安——”
方唯安就坐在露臺邊緣，他身後是蕭條冬日的淺灰色天空，好像稍有不慎就要掉下去了……
“安安！”奚滄大步朝著他跑去，摟住他的腰，將他從露臺邊緣抱了下來，“你，你坐在這兒幹嘛？”
方唯安也有點懵，看到了露臺，他就想到了媽媽，想到他們的最後一面。
可是，他的腦子裏有兩段截然不同的記憶。
一個是他背身而走，忽然聽到一陣窸窣聲，轉過頭，剛好看到沈清獻雙手將方杳拋出露臺，方杳烏黑的發絲在風裏飄搖著。
一個是他就站在露臺邊上，方杳和沈清獻爆發了很大的爭吵，沈清獻抓著她的肩膀質問，方唯安用盡全力地想要讓他把手拿走。
終於，方杳脫困，卻仍不下來，朝著方唯安笑了一下，又看看沈清獻。忽得身體向後一倒，烏黑的發絲在風裏飄搖。
砰——
那聲音他至今還記得，砰——，是□□接觸地面的聲音。
是皮開肉綻、五臟俱裂的聲音。
隨後是傭人們的尖叫，啊啊啊啊，夫人，夫人從樓上摔下來了，救護車，快點叫救護車……
不對，一定有哪裏不對。
方唯安眼珠不受控得晃動，頭痛難忍，只覺得自己存在的世界原來很虛無。
一切都是虛無的，直到奚滄溫柔地抱住了他，告訴他我在呢，安安不怕。
方唯安終於不再感到窒息，他大喘著氣，望著灰色的天空。
“奚滄，我累了，”方唯安的聲音意外得很冷靜，“我們回家好嗎？”
方唯安抱著奚滄的脖子，被奚滄抱著下樓，“奚滄，明天就陪我去看心理醫生好不好？”
“好。”奚滄的喉結滾了滾，“安安，對不起。”
可方唯安太累了，他早就開始虛脫，昏昏欲睡。
可是啊，你哪需要對不起呢？
方唯安心裏想，光芒不用跟塵埃說對不起，抱歉照亮了你。月光不用對薔薇花說對不起，抱歉滋潤了你。
任何一場大雨都不用跟土地說對不起，抱歉淋濕了你。
奚滄也不用跟方唯安說對不起，抱歉拯救了你。
.
預咨詢進行了兩個小時，主要是了解方唯安的訴求與現存問題。
末尾，咨詢師很遺憾地向他宣布，恢覆記憶的時間可能會很長，而且不僅是咨詢，他還可以考慮進行一些專業的心理治療。
“那大概要多久啊？”方唯安懨懨地問。
咨詢師愛莫能助，“記憶是最狡猾的東西，影響著你的認知和判斷力，之所以想不起來，或許是你的大腦不願意讓你回憶。”
“為什麽不願意？”
“原因有很多，我接觸到的案例大多傾向於記憶裏有他們最不願回想的痛苦的部分，有時大腦會對這部分記憶加以美化或重新整理，也有極端的情況，大腦發現自己無從處理這個記憶，又抵抗回想，幹脆就將它藏起來了。”
“也就是說，它還在我的腦子裏面？”方唯安問。
“當然，大腦不會全然忘記某個記憶，想把一個東西鎖進抽屜一樣，遇到相關的刺激源，就好像找到了鑰匙，抽屜就打開了。”
“這樣啊……”
方唯安喃喃。
時間所剩無幾，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找到記憶的鑰匙，打開這個抽屜。
無論是什麽，他都得面對，他必須要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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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州, 方家別墅。
方唯安和奚滄並肩站在門前，嘗試了下，密碼鎖竟然還能有電。
“你們這裏的物業好負責呀。”奚滄笑了下，試圖緩和氣氛。
方唯安定神, 按動六位舊密碼, 竟成功解鎖了門。
物業幫忙管理著，數年無人居住的家裏也並沒有蕭條破敗, 只是顯得很冷清。
家裏的一切都沒變, 方唯安看著周圍熟悉的環境, 告訴奚滄，“外公外婆一直住在我家隔壁，白天我去上學、爸爸去工作室工作，都是他們過來陪著媽媽的。”
方唯安很少提及他的家人，奚滄捉著他的話頭問：“你外公外婆是什麽樣的人？”
“嗯……”方唯安想了一陣, “外公是公務員，外婆是退休教師, 好像他們年歲很高的時候才有了我媽媽, 所以很疼愛她。”
“那對你呢？”奚滄問。
方唯安晃晃腦袋, “記不清了……應該, 也是喜歡的吧。”
說完話，他看了眼奚滄, 奚滄朝他安慰地笑了笑, 包容了他的言不由衷。
即使記憶模糊, 可現實還是說不了謊。如果外公外婆真的喜歡他，就不會丟下他去國外定居，也不會這些年連一個電話都沒給他打過。
別墅從地面數共有三層。不過廚房地板開了個小門，順著簡易樓梯走下去, 是一間十平方的避光避濕的酒窖。
好多年以前，方唯安和奚滄一起躲進酒窖裏，恰巧被負責晚飯的女傭無意間堵住了出口，楞是在裏面待到晚上十點多才出來。
進入廚房，奚滄走到入口那塊特殊的地板上跳了跳，隨後兩人對望，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那個夜晚，一起笑了。
這次回到舊宅，主要目的是幫方唯安盡快找回記憶。
過往的記憶仿佛雜亂無序的電影片段不斷在他腦中游走，最近更是奇怪，關於同一個事件，大腦裏竟然出現兩種不同的記憶。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的囈想；所以只能寄希望於觸景生情，觀察一下舊事物的細節，或許能幫他判斷……
“去二樓看看？”奚滄問。
廚房在一樓的盡頭，門口正對著一架簡易樓梯，通往二層和三層。
此外，在一樓正中心的客廳旁邊有一架木質旋轉樓梯，優雅又氣派，使用頻率也是最高的。
兩人一起走上二樓，方唯安的房間和奚滄記憶最深的畫室都在這一層。
方唯安房裏的一切陳設還是老樣子，只是一切物品上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看來物業的服務並不包含這裏。
房間裏有淡淡的花香雜糅土腥味，並不好聞。方唯安走到窗邊，將所有窗戶都打開來散氣。
他的床品是粉色碎花款，歐式雙人床，四角支起纖細的支架，上覆白色的紗織帷幔。
方唯安已經有五年沒踏入這個房間了，奚滄則有近十年。
在他的記憶裏，方唯安的房間還沒有這麽的……夢幻。
“這是什麽時候裝的？”奚滄碰了碰厚厚的帷幔，又摸了一下碎花墻紙。
“不記得了，你沒見過嗎？”方唯安問。
奚滄搖搖頭，“沒有，我只記得當時你的房間裏鋪著白色的長絨地毯，墻紙好像是鵝黃色的。”他向前走了幾步，敲敲靠窗擺放的胡桃木書桌，“以前你的桌子是靠著墻放的，而且是純白色的。”
這麽一說，方唯安依稀想起來，好像就是這樣的，是某年夏天，媽媽帶著他出去住酒店，說是家裏在裝修。
他走到衣櫥前，雙手拉開折葉門，裏面是他從小到大擁有的小裙子，擠擠囔囔，卻井然有序。
“哇——”即使心裏早有準備，方唯安還是忍不住發出讚嘆，“好漂亮啊！”
奚滄走到他身邊，看著那一片花花綠綠，也讚嘆道：“是啊。我們安安以前是個小公主吧？”
“現在是國王啦！”方唯安好神氣，笑嘻嘻地回答著，心情瞬間放晴。
果然不論什麽時候看到漂亮小裙子，都會讓他心情變好！
他平移到衣櫥的另一邊，也有兩扇門，一定是更多漂亮的裙子。
滿心歡喜地打開，現實卻潑了他一頭冷水——那邊是琳瑯滿目的女裝，這一邊就全是寡淡無趣的男裝。
奚滄嘖了聲，“這裏怎麽大部分都是校服啊？”
“也有不是校服的呀，”方唯安走上前，抓起一身休閑裝，白色衛衣配卡其色工裝背帶褲，“這個就不是嘛！”
奚滄勾起嘴角，饒有興趣地問：“這身衣服是什麽時候買的？”
“好像是初中吧，”方唯安絞盡腦汁地回憶，這個時候他的記憶還不算完全零散，“那個時候學校組織春游，去一個小樹林。”
“濕地公園嗎，我們也去過。”奚滄想起來。
“應該是，”方唯安摸摸那套衣服，“不過，後來我還是沒去成……我明明報名了，但是等到出行那天，班長說沒在花名冊上找到我，說我沒交活動費。”
“我根本不知道有活動費的，也沒人問我要。”
奚滄有點心疼，攬住他的肩膀，“那後來呢？”
方唯安搖著頭，“記不清了，可能就那麽回家了吧。”
“這套衣服是為了去逛濕地公園特意買的？”奚滄抓著衣架，將那一套衣服拿出來，仔細端詳著。
“嗯！”這件事方唯安還記得，我媽媽說，上中學之後第一次參加集體活動，就要穿得精精神神的，特意帶我去商場挑的。
方唯安還想再在房間裏逛逛，企圖多捕捉一點記憶碎片，奚滄卻突然施力，抓緊他的肩膀，不讓他動。
茫然擡起頭，只看到奚滄的眼睛裏濕漉漉的。
怎麽這樣呢？
你都哭了的話，我不就真的很可憐？
方唯安墊起腳尖，垂著眼睛，輕輕吻了上去。
似乎沒反應過來，被吻住的奚滄先是怔了一下，隨即才攫住他的唇舌，加深這個吻。
是午後，自窗外穿進濕潤的風，衣櫥裏仍有淡淡的沁人的花香氣息，奚滄在吻著方唯安。
也是此時，奚滄突然意識到，似乎從很早很早開始，方唯安就變得特別重要了。
那時候，奚滄在家裏被忽視，在學校裏被寄予厚望，有人希望他消失，有人希望他高飛遠走。
只有存在於這間別墅裏的穿著裙子的那個男孩，誇他好厲害啊，問他疼不疼啊。
這個男孩纖細脆弱得像是一只隨時可能被一陣風吹跑得蝴蝶，卻選擇在他心頭停上一陣。
男孩有最柔軟的觸角和最漂亮的翅膀，奚滄沒有捉住他的翅翼，只任他在心頭盤旋，直至今日。
吻更深，擠在兩人鼻腔之間的氧氣變得稀薄，方唯安無力地倒向身後，摔進衣櫃最下面疊得整齊的衣物上。
毛衣發熱，針腳堆在他的下頜，褲子攛在他的腳腕，無助又孱弱地低吟。
最開始，奚滄沒有讓他痛，反倒不斷握著他，還惡趣味地關上了衣櫥的門。
稀薄的光線自折葉縫隙穿入衣櫥內部，奚滄的胳膊就在有四道橫線那麽長，他看到凸起的青筋，那四道線條在他的小臂上來來回回地滑動。
後來方唯安忍不住闔上了眼睛，突然感覺一個溫熱又濕潤的東西將他包裹得很緊。
他下意識地推了推，卻忽得聽到一陣幹咽聲。
隨後就看到橫線跳上奚滄的後背，大概五道半，很歡快地跳躍著。
方唯安張開嘴巴換氣，兩只手指忽得擠進口腔，夾著他的舌頭興風作浪。
後來那兩只手指鑿開了他，方唯安只剩下嗚咽。
“方唯安同學，”奚滄喘著粗氣，臉頰貼在他的耳邊，“郊游的衣服很可愛……”
方唯安的眼睛裏濕漉漉的，流著各種意味的眼淚。
“如果當時我在場，我會邀請你到我們班的車上，”奚滄咬住他的耳垂。
方唯安感覺自己像個融化的冰激淩，流了滿手，但有人仍固執地舔舐著邋裏邋遢的奶油，舍不得錯過他的甜美。
“你要叫我什麽？”奚滄的舌頭掃過他肩窩，銜住一塊殷紅，“說！”
方唯安冥思苦想，忽得想起奚滄剛才叫他“方唯安同學。”
“學，學長……”方唯安咬著嘴唇，可還是喊了出來。
他嗚嗚咽咽地哭了，用指甲掐著奚滄的胳膊，“學長，停一停。”
“同學，上車了就停不了了……”奚滄無情宣布，掐著方唯安的後頸，兩個人沖破衣櫥，倒在了地板上。
光線霎時明亮。這個角度，方唯安剛好俯視著奚滄的臉，好紅的嘴唇啊，他稀罕地摸了摸。
“學長……”
“嗯？”
“我想自己動。”
“好啊，”奚滄笑起來，眼裏全是欣賞，“方唯安同學，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仰起頭，天花板上是一群小天使壁畫，方唯安同學曾摳掉了他們的眼睛，卻不知是什麽原因。
小天使開始撲扇翅膀，方唯安踏馬征伐……只有一雙眼始終堅定。
他在看著他的蝴蝶，漂亮的蝴蝶，脆弱的蝴蝶，難過的蝴蝶。
方唯安同學，我代表全世界向你道歉。
從此以後，放心飛吧，放心愛吧。
放心相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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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歇雨停，方唯安開始挑揀心儀的裙子帶回雲港。
奚滄在他房裏轉了兩圈，又溜達到其他房間。
畫室的布局沒變，甚至這麽多年了，沈清獻擺出來的代表作也僅有那麽幾幅。
沒什麽可看的，奚滄突然想起三樓的書房，他們曾一起躲在那裏，打發掉很多時光。
書房的格局稍有變化，可辦公桌還是又高又大，奚滄在桌下坐了一會兒，算是回憶青春了。
一段心事重重的青春。
站起來後，他開始檢查桌下的每一格抽屜，然後發現右邊最後兩格抽屜其實是一塊假木板。
拉開木板，裏面是一個保險箱，板著臉和奚滄面面相覷。
奚滄琢磨了一陣開箱方法，發現無計可施，便痛快地放棄了。
他轉過身，看向書桌後方占據了一整面墻的書架。
最下面一層是不透明書櫃，裏面的箱子按照年份分類，奚滄找到自己拜師沈清獻的那一年。
果然，他在裏面找到了自己的畫冊，拿起來翻看，裏面有好多寫生他都不記得了。
沈清獻總喜歡讓他們描摹一個頭骨，這個頭骨很小，骨色淺白，好像是個未成年小孩。
加之鼻骨高挺，面龐偏凸，似是個男性，畫室裏都以“小沈”來稱呼它。
奚滄畫過各個角度的頭骨，越畫就越是認定這個頭骨大概是按男性兒童的比例打造的。
又畫了一段時間，他發現那個頭骨有比兒童得要大，至少有12歲，但不至成年。
沈清獻為什麽這麽執著地讓他們寫生男性青少年的頭骨呢？
一股怪異的預感漾上他的心頭，他抓著畫冊跑下樓，卻沒找到方唯安。
愈發焦躁，奚滄迫切地想要找到他，他在走廊裏不管不顧地奔跑，大叫方唯安的名字。
“我在這兒！”方唯安喊。
聲音竟然來自三樓。
奚滄一刻也等不了，攀上旋轉樓梯，腳步聲噔噔，直至最後一階。
“安安——”
方唯安就坐在露臺邊緣，他身後是蕭條冬日的淺灰色天空，好像稍有不慎就要掉下去了……
“安安！”奚滄大步朝著他跑去，摟住他的腰，將他從露臺邊緣抱了下來，“你，你坐在這兒幹嘛？”
方唯安也有點懵，看到了露臺，他就想到了媽媽，想到他們的最後一面。
可是，他的腦子裏有兩段截然不同的記憶。
一個是他背身而走，忽然聽到一陣窸窣聲，轉過頭，剛好看到沈清獻雙手將方杳拋出露臺，方杳烏黑的發絲在風裏飄搖著。
一個是他就站在露臺邊上，方杳和沈清獻爆發了很大的爭吵，沈清獻抓著她的肩膀質問，方唯安用盡全力地想要讓他把手拿走。
終於，方杳脫困，卻仍不下來，朝著方唯安笑了一下，又看看沈清獻。忽得身體向後一倒，烏黑的發絲在風裏飄搖。
砰——
那聲音他至今還記得，砰——，是□□接觸地面的聲音。
是皮開肉綻、五臟俱裂的聲音。
隨後是傭人們的尖叫，啊啊啊啊，夫人，夫人從樓上摔下來了，救護車，快點叫救護車……
不對，一定有哪裏不對。
方唯安眼珠不受控得晃動，頭痛難忍，只覺得自己存在的世界原來很虛無。
一切都是虛無的，直到奚滄溫柔地抱住了他，告訴他我在呢，安安不怕。
方唯安終於不再感到窒息，他大喘著氣，望著灰色的天空。
“奚滄，我累了，”方唯安的聲音意外得很冷靜，“我們回家好嗎？”
方唯安抱著奚滄的脖子，被奚滄抱著下樓，“奚滄，明天就陪我去看心理醫生好不好？”
“好。”奚滄的喉結滾了滾，“安安，對不起。”
可方唯安太累了，他早就開始虛脫，昏昏欲睡。
可是啊，你哪需要對不起呢？
方唯安心裏想，光芒不用跟塵埃說對不起，抱歉照亮了你。月光不用對薔薇花說對不起，抱歉滋潤了你。
任何一場大雨都不用跟土地說對不起，抱歉淋濕了你。
奚滄也不用跟方唯安說對不起，抱歉拯救了你。
.
預咨詢進行了兩個小時，主要是了解方唯安的訴求與現存問題。
末尾，咨詢師很遺憾地向他宣布，恢覆記憶的時間可能會很長，而且不僅是咨詢，他還可以考慮進行一些專業的心理治療。
“那大概要多久啊？”方唯安懨懨地問。
咨詢師愛莫能助，“記憶是最狡猾的東西，影響著你的認知和判斷力，之所以想不起來，或許是你的大腦不願意讓你回憶。”
“為什麽不願意？”
“原因有很多，我接觸到的案例大多傾向於記憶裏有他們最不願回想的痛苦的部分，有時大腦會對這部分記憶加以美化或重新整理，也有極端的情況，大腦發現自己無從處理這個記憶，又抵抗回想，幹脆就將它藏起來了。”
“也就是說，它還在我的腦子裏面？”方唯安問。
“當然，大腦不會全然忘記某個記憶，想把一個東西鎖進抽屜一樣，遇到相關的刺激源，就好像找到了鑰匙，抽屜就打開了。”
“這樣啊……”
方唯安喃喃。
時間所剩無幾，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找到記憶的鑰匙，打開這個抽屜。
無論是什麽，他都得面對，他必須要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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