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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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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裏也一直沒有消停。

隔了好一陣子,張君璧親自去沈府求媳婦跟他回家。申琳耐不住他磨,糾結了才答應跟張君璧一起回家。

年關城裏喧鬧,外出的商戶都返鄉;祖籍青州的京官門也不是沒有歸家的。城裏人多不說,還都是到處走動,串親戚會朋友的。就算是本地的,也要購置年貨。青州並非民不聊生之地,可也少不了好吃懶做之人,看街上的人有錢了,宵小蟊賊也多了不少。

張君璧如今是軍士,人家闔家團聚的日子卻是他一年最忙的時候。沈子忱之所以任他為王府一等侍衛,一半因素都是裙帶關系。平素保護陸福生哪裏有什麽成就感?此番過年他是萬分盡責,盡心保衛王府安全。他武功高,又在軍營裏受了半年多的訓練,也知了些規矩。此番竟協助城中捕頭在王府附近捉到十餘名賊寇,其中有三個都是追捕已久的江洋大盜。整個青州城裏一時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王府附近十條街裏連個調戲良家婦女耍流氓的都沒有。

城中治安問題雖不是府中侍衛需要管的,可城中抓到江洋大盜總歸是對王府沒壞處。

申琳回家兩日,白天黑夜,別說人了,連個鬼影也沒有。申琳略想了想,沈子忱新娶了媳婦,陸福生又是個妾室,想必院子裏也熱鬧不了。於是申琳抱著豆蔻帶著阿春又回了沈府。陸福生哪裏會覺得不合適,萬分歡喜的又迎她進來。

申琳嘴皮子利索人很會說,性子也難得的機靈,長著一張花言巧語的嘴巴,在沈府裏住了還不到一個月,府裏的丫鬟們就認識了一半多。

趙翦秋的陪嫁丫鬟都是從趙府裏帶來的。趙京性子寬博,家裏絕少惡仆。更何況這些下人又都是趙諧成細選過的,就是防著自己不在身邊林初夏給惡仆帶壞了。趙翦秋替姐姐出嫁,嫁妝仆從都是用著姐姐的那份。就連林初夏的貼身丫鬟霜兒,林家怕沈家起疑,也一並給了趙翦秋。

見那些丫鬟們也都和善,申琳也常常出入正房跟她們說閑話。丫鬟們也不知曉她的出身,只見沈子忱一向對她客氣,便不敢輕慢她。又來又知是府中一等侍衛張大人的夫人,更是十分敬重。王府一等侍衛,從三品,那得是多大的官啊?

林初夏久居青州;趙翦秋卻常在京城。霜兒是林初夏的貼身丫鬟,其實跟趙翦秋並不算親近。霜兒是趙諧成找來留在林初夏身邊的。霜兒雖對林初夏死心塌地,可隔著一個殺父之仇,林初夏對霜兒向來沒有十成十的信任。林初夏之所以一直把她留在身邊,無非是心裏懷著些愧疚,因此待霜兒一向客氣,從來沒有指使她幹什麽重活。霜兒雖說只是個丫鬟身份,但她身邊也有小丫鬟在身邊伺候。

可跟了趙翦秋一切都變了。趙翦秋雖然沒有要霜兒就近伺候過,可霜兒卻沒有了近身伺候的小丫鬟。不過換了地方換了主人,她畢竟只是個奴婢,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霜兒對趙翦秋有怨言,可也不能說出口,表面上一切如常,可卻是時常往偏院陸福生這裏跑。

霜兒跟申琳熟悉,聽說申琳來了沈府,她閑的無聊也常跑出來找申琳玩。

冬日裏鮮少有這麽好的日頭,陸福生坐在門前的走廊上上曬太陽。申琳怕她悶,特地帶來一直八哥過來。霜兒來時,申琳正捧著個鳥籠子教那八哥說話。

霜兒跟陸福生不熟,之前又發生過許多事,她怕陸福生對她有芥蒂,老遠看到陸福生就止了腳步。霜兒正打算離開卻被申琳叫住:“霜兒,你來了呀!”

霜兒這才不得不硬著頭皮過來。

陸福生對霜兒沒什麽印象,上一次霜兒和瞿庭東因為她吵起來的時候陸福生正好昏迷。陸福生瞧見霜兒,略笑了笑,扭過頭問申琳:“這位姑娘是?”

申琳拉住霜兒過來:“這是大夫人從林家帶來的侍女。大夫人一向跟她不親近,就喜歡過來找我玩。”

霜兒略有些拘謹,屈身給陸福生行了個禮:“二夫人萬福。”

陸福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申琳又道:“說起來,霜兒跟薇兒的身世也有些相像。霜兒也是江湖上的乞兒出身,恰好給趙家的大小姐給救了,因此才留在趙家做了丫鬟。”

陸福生神色微動,捏了下帕子坐了起來:“薇兒?”

霜兒笑了笑:“其實也沒有什麽不能跟二夫人說的。奴婢本來是南宮家的家臣在外養的外室夫人生的女兒。後來南宮家敗了。奴婢因為自小在府外長大沒有被殃及,這才僥幸活了下來。”

南宮家?陸福生手中的帕子一下子滑了下來。

申琳也有些驚詫,問道:“南宮家?哪個南宮家。”

霜兒道:“還能有哪個南宮家能養的起家臣的?就是之前那位南宮闊南宮盟主唄?奴婢是當年前武林盟主家中的的遺孤,府裏人沒有不知道的。”

陸福生坐在那裏沒有說話,半晌才問道:“世子倒跟我提過不少次那南宮家,說那南宮家主明臣賢一門忠烈。不知令尊尊姓大名,或許我也曾聽說過。”

霜兒笑道:“主明臣賢一門忠烈又能怎麽樣?還不是被小人覬覦,被兄弟背叛,一夕之間滿門被滅?我爹姓孫名義,雖是南宮家的近臣,卻不是南宮盟主的心腹。我爹爹功夫不是很好,可我大伯很得南宮盟主信任,靠著大伯,爹爹在府上還有些地位。可是一夕之間,全都沒有了。”

“孫義?”陸福生顫抖的說,“姑娘的大伯可是孫忠孫門主?”

霜兒倒是驚了一下:“二夫人認識奴婢大伯?

陸福生扯了扯唇角:“世子提過。”

霜兒“哦”了一聲,陸福生又問道:“然後呢?你怎麽跑到林家去了?”

霜兒道:“爹爹畏懼嫡母,我娘又沒有兒子,只生了我一個女兒,我娘和我一直被爹爹養在外面。不過還多虧我這個嫡母不準我和我娘進門,我和我娘才僥幸逃過那場屠殺。爹爹在那場屠殺中死了。我娘和我過不下去了,就帶著我改嫁了。娘後來又生了弟弟,繼父家境一般,嫌我是個拖油瓶,就盤算著要把我賣了。我怕他把我賣到什麽亂七八糟的地方再逃不出來,索性離了他們走了。可那時我還小,哪能養的起自己,就淪落成了乞兒。後來被林家的孫小姐初夏救了,就一直跟著她了。後來二小姐翦秋代大小姐嫁給了世子,大小姐就把奴婢給了二小姐。”

陸福生又問道:“林初夏,是她救了你?”

霜兒冷笑道:“林小姐殺了我父親,是受成少爺的訓誡要救我贖罪的。是成少爺安排,讓我留在林小姐身邊做了丫頭。二夫人與成少爺相識,一問便知。”

陸福生之前也知道忠伯有個弟弟叫孫義的。那個孫義平素貪花好色,被忠伯教訓過幾次。還有幾次孫夫人都告狀告到母親那裏了,三天兩頭的鬧。因此陸福生還有些印象。沒想到還多虧了這件事,霜兒竟是南宮家除了她之外唯一的遺孤。

陸福生又問了霜兒一些細節,果然一一對的上。陸福生這才支開其他丫鬟拉住霜兒進了房間。

霜兒還有些不解,卻不防陸福生一下子抱住了她:“霜兒,對不起。忠伯是為了救我才死的。這些年,你受苦了,我南宮家對不起你。”

霜兒楞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大小姐?你是皚皚小姐麽?”

陸福生滿臉是淚,點了點頭。

霜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道:“霜兒見過大小姐。”

陸福生急忙扶霜兒起來,摟著她又泣道:“我一直以為只有我一個人了。沒想到還有你……”

陸福生拉著霜兒聊了半晌才肯放她回去。

晚上沈子忱依舊過來留宿。陸福生有些不情願,卻也不形於色,仍是仔細逢迎。

沈子忱喜用沈香,日前還送來一些。陸福生認得那香,是上好的綠油伽南。那香不用燒,只是備了一個錫制的香盒盛滿了花蜜養著。錫盒分兩層,底下一格是上好的花蜜,夾層上轉出龍眼大的孔,伽南珠擱在上格,據說這樣可以保證香木經年不朽,芳香盈室。

其實沈香貴重,比木香的味道不知要好多少,可陸福生偏偏就念著那木香裊裊的煙。

陸福生擡眼看了看沈子忱,突然問道:“世子之前用過木香麽?”

陸福生這話問的沒頭沒腦,沈子忱反應了一下,仍是沒有猜到她的用意。只是照實點了點頭:“用過。不過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時父親的官位不高。後來家裏富貴了,就一直用的是沈香。”

陸福生點點頭。

沈子忱又問了聲:“你喜歡木香?”

陸福生隔了好久才回答:“之前很喜歡。後來,不稀罕了。”

沈子忱也不知道她是什麽用意。也附和道:“是啊,那玩意兒不值什麽錢。”

陸福生神色略有些沮喪:“對啊,因為不值錢,所以很容易就會被放棄。”

陸福生說這話又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所雲,沈子忱也就沒有接腔。

夜間陸福生又突然做了噩夢,口裏囈語不斷。陸福生不是第一次這樣。沈子忱也聽清楚過,大都是:“爹爹、娘、哥哥、師傅”之類的,還有一個,叫做“符郎”,是她曾經的未婚夫。

她有時晚上會突然上氣不接下氣,好像呼吸都要停止。她會呢喃:“別殺我,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她說的不是“別打我。”而是“別殺我!”

她不是只在妓院裏吃過些苦嗎?她究竟都經歷過些什麽?

陸福生突然扯住沈子忱的衣襟,低聲哭泣:“不行,福生只有娘親了。爹爹已經死了,娘親要是再不要福生,福生就成孤兒了。孤兒沒有人疼,沒有人愛,會被人欺負,福生會很難過很難過的。”

沈子忱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只是抱緊她,在她耳邊輕輕說:“福生,沒事了。都過去了。現在有我在你身邊。”然後等她慢慢安靜下來。

良久,陸福生不知又做了什麽夢,似乎是極其恐怖的噩夢。她突然從夢中驚醒,大喊一聲:“別那樣對我爹爹!”

猛地睜開眼,沈子忱笑著看著她,陸福生迎上了他的目光。沈子忱能看到,她的眸子裏全都是他的倒影。

陸福生幾乎是下意識的擁住沈子忱,她抱他報的很緊,貼緊他的皮肉,仿佛要把她整個身體嵌進來。

她抵在他胸膛嚎啕大哭:“斯年,我很怕。我很怕。我什麽都沒有了。父親、母親、哥哥,還有攸寧,全部都沒有了。斯年……我找不到活下來的理由了……”

沈子忱第一次覺得她這樣需要他。

他總覺得,陸福生似乎沒有那麽討厭他,只不過是她自己都不承認罷了。他總覺得,只要他一直對她好,她總會接受他的。就比如現在,她躺在她的懷裏緊緊擁著他,她是依靠他的。沈子忱也擁住她,仔細安慰她:“別說傻話,你還有我……”

陸福生抱著他好長時間都沒有撒手。臉上的眼淚被他輕輕擦掉,陸福生擡頭看著他,腦中回放的卻全是霜兒的話:“南宮盟主……南宮盟主他的遺體沒有在舊宅裏。我聽初夏小姐說過,說是林盟主為了找長生蠱把南宮盟主的遺體帶回了林府玉塢,供萬蠱所食,以引出長生蠱。後來也沒有找到,只剩斷肢殘骸挫成了灰,然後……然後隨便揚了。”

母親臨死之前還告誡她說:“你忠伯李叔是為了保護你死了的,你總不能讓他們白死。娘的身子餵了蠱,本就沒幾年活頭了,早幾天晩幾天也沒事。可是你不能死,你得等你哥哥來找你,你得讓你哥哥為你爹爹報仇,你得讓你哥哥把娘的屍首和你爹爹殮在一起。”

現在呢?她找不到哥哥,自己也報不了仇。忠伯李叔白死了。母親的屍體她找不到,父親的屍骨……她夢裏還能聽到那些劊子手敲打石杵的聲音……

挫骨揚灰?挫骨揚灰……她的父親被人挫骨揚灰了,而她,什麽都做不了。

甚至還陪著仇人之子魚水之歡恩愛繾綣。

她怎麽配再活在這個世界上?

陸福生的手悄悄伸到枕下,掏出了一把匕首刺向他。沈子忱有些驚異,卻仍是下意識的擋了一下。那匕首極其鋒利,劃過沈子忱的手背,帶著鮮血一下子刺透地板嵌到地上。

傷口並不深,可出奇的疼。沈子忱捂著手背,看著陸福生,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對她幾乎沒有防備。而她?騙他!

陸福生眼睛明亮,他確定她是清醒的。

沈子忱咬牙切齒的說:“陸福生,我待你如珠如寶,視你如性命般,你想殺我?”

陸福生本已壞了必死之心,見此事不諧一下子撞向墻壁。沈子忱急忙去拉她,可稍晚了些,陸福生已經滿頭是血的倒在床上。

沈子忱抱住陸福生心底有些發涼。她想要他死,他沒有死,她就非得讓她自己死。她厭他竟然厭到不共戴天、不能同活於世的地步。

他苦苦留她,竟是這麽個結果。

往常陸福生生病遇險都是趙諧成過來幫她診治。可趙諧成,既然已經放棄她了,又怎麽可能會再來呢?

沈子忱也似乎真的有好久都沒有過來了。他是真的發了怒。他終於肯對她死心了。這樣也好,終於要結束了。什麽血海深仇,其實不用她費心去報,只要她死了,也就結束了。

沈子忱負著氣,不僅自己不來,還不準申琳再進府,非得逼著陸福生服軟。張君璧也不敢隨便放任申琳惹事,索性雇了幾個仆人將她禁足在家。申琳日日在府上鬧著要和離,可被張君璧看的死死的,竟一點法子都沒有。

沈子忱雖再沒來過,可是卻幫她找了個大夫。

那大夫醫術並不高明,陸福生又明顯不配合。雖說陸福生的身體裏有長生蠱,可她恢覆的依舊很慢。外傷明明已經好了,卻動輒頭疼。陸福生常常在深夜裏不能入眠,腦袋裏似乎有千萬條蟲子,一陣陣的啃食嚙咬她的神經。惠然好幾次看到她抱著頭縮在床角,胳膊上咬的都是鮮血。白天偶爾下床,也會動不動就暈倒。

大夫換了幾個,然而絲毫沒有見好。

後來陸福生就再不肯吃藥了。她不許那些大夫給她看病,疼得受不了了就只是睡覺。也不知是諱疾忌醫,還是一心求死。

沈夫人一向疼惜陸福生,陸福生偶爾精神好的時候也見過她幾次。沈夫人瞧著她忽的消瘦也有些心疼,五花八門的藥草送了一堆。吃了幾日,病情反倒又嚴重了幾分。沈夫人又請了大夫過來,老大夫把了半天脈,撚著胡子只說是心病,無藥可醫。

☆、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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