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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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諧成繼續說道:“我經歷過。家破人亡、母親橫死於面前、饑餓、寒冷、無依無靠,我全都經歷過。沒有一樣比你少。”

陸福生覺得不可思議,她知他是富貴公子,怎麽會經歷這些?只聽趙諧成問道:“你知道今日的刺客是誰派來的麽?”

陸福生搖搖頭:“不知道。”

趙諧成的笑容略有些陰騭:“是林蔚山,他要殺我。那老賊忍不了了,終於要動手了。”

陸福生從未在他臉上見到過這般模樣,也從未見過他如此罵過人,一時間又默默無言。

趙諧成咬牙切齒地說:“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麽恨過一個人。世間怎麽會有這麽一個人,可以這麽自私,這麽狠毒?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可以這麽不把別人的生命當一回事兒?他的命是命,別人的命便不是命了嗎?他會活在人世間,是上天瞎了眼。因為上天瞎了眼,所以我就可以裝作也什麽都沒有看見,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嗎?”

趙諧成的母親郭氏是趙京的發妻,她嫁給趙京的時侯趙京還未發跡,不過是一個窮困潦倒的落拓書生而已。趙京去京城應試,一次沒有成功,兩次沒有成功。後來他索性就留在了京城到處投名帖拜門生,以求權貴賞識。

趙諧成和母親郭氏在鄉下,一直等著趙京金榜題名帶他們一起去享榮華富貴。

那時趙諧成年紀尚幼,什麽都不懂,自小也沒見過父親幾次,未見得有多少情分。在他的印象裏,就只是信封裏宣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和鄰裏街坊口裏所說的懷才不遇的大才子。

郭氏不識字,卻受趙京的囑托五歲就把他送到了族裏的私塾讀書。趙家雖不是什麽仆役成群的富戶,家裏卻也有幾十畝田產。租種出去,留足寄到京城的銀子,郭氏帶著兒子兩個人,卻不至於揭不開鍋。

郭氏很疼趙諧成,自小嬌慣。趙諧成也很乖,很會討母親歡喜。趙諧成書讀的很好,頭一年就可以背下整本論語。郭氏每天都會給他幾文錢零花。

近二十年過去了,趙諧成還記得胡同口豆腐西施那裏的臭豆腐。其實那老板娘漂不漂亮、臭豆腐好不好吃他早不記得了。可是他還是能記得母親給了他的銅錢,和他每天要把錢遞給豆腐西施的小手。

彼時他最大的夢想是開家豆腐店。陸福生聽他講到這裏也是疑惑,揚著頭問他:“為什麽。”

趙諧成的表情又柔和下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目光朦朧,想是在回憶當年的美好:“因為豆子可以煮茴香豆,磨一下可以喝豆漿,加些鹵水可以做豆腐,稠了是豆腐塊兒;稀了是豆腐腦;半稠不稀的是水豆腐。賣不了的可以做豆腐乳,放的時間太長了,臭了,還可以做臭豆腐,全都可以拿出去賣,賣不完就自己留著,反正我喜歡吃,總不會浪費。那時,能開個豆腐店就是我的全部理想。可是,後來… …”

後來… …後來母親死了。

那一年趙諧成七歲,那個常常被鄰裏街坊議論的懷才不遇的大才子終於碰到了機遇。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趙京中了狀元。消息很快傳到了家裏,剛剛聽到消息時母親還坐在織布機前織布,來人剛剛說完,母親楞了一下,手裏的梭子一下子掉在地上。

母親那幾日一直都很高興,總喜歡抱著趙諧成笑。母親兩個一直在等新科狀元派人回家來接他們母子兩個。可等來等去竟等來了一大群兇神惡煞的魔鬼。

好多人,全都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蒙著面,手裏都拿著沈重的刀劍。趙諧成看到那些刀劍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月色冥迷,刀劍揮舞間竟一汩汩暗紅色的渾濁液體壓住了那銀白色金屬上的光彩。

郭氏心地善良,為人謙和。前些年還在街上撿過一個小乞丐,取名叫阿克。阿克與趙諧成年齡相當,比趙諧成略大一兩歲。當時趙諧成還小,沒有兄弟姐妹,就連玩伴也很少。阿克初來時趙諧成一直很興奮,一直哥哥、哥哥的叫個不停。

郭氏待阿克視若己出,吃穿用度跟趙諧成完全相同。平素二兩兄弟最喜歡穿一模一樣的衣服,梳一模一樣的發式,雖沒有什麽血緣關系,但走到街上卻如雙胞兄弟一般。

阿克比趙諧成機靈。山雨欲來,郭氏拉著阿克的手:“照顧好你自己和弟弟,一起去找你們的爹爹。娘要走了,以後就只有你們哥倆相依為命了。弟弟年紀小,你要多照應他。”

趙諧成嚇壞了,也不懂母親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呆呆立在一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阿克牽著他的手躲在羊圈裏,兩個小腦袋在柴火縫裏看著外面血腥的修羅場。趙諧成親眼看著那些持著兵器的人從母親的身體裏抽出帶血的刀刃,母親倒在血泊之中,任由生命一點點逝去。

趙諧成怕極了。他想要哭喊,卻被阿克捂住嘴巴。耳邊有少年輕輕說:“襄和不要哭,還有哥哥。哥哥還在你身邊。”

可是說好的在他身邊,不過一晚,哥哥到底是沒能兌現承諾。

林蔚山是何等人物,怎會不知羊圈裏還有人?可阿克機靈,還是有法子引了他們離開。阿克騙趙諧成乖乖坐在柴草堆裏等他。趙諧成一直等到天亮都沒有等到。餓得狠了出去找東西去吃,吃得沒有找到,卻找到一只和自己腳上穿的鞋子一模一樣、卻稍大一些的鞋子。

趙諧成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子,灰白色,沾滿塵土;而那只鞋子,灰白色的底子上滿是褐中帶黑的色塊,竟是幹涸了的鮮血。

哥哥也死了麽?

趙諧成蹲到地上竟不知所措。

哥哥是替他死的!這還是後來林蔚山對他說的。林蔚山說:“你和你娘一樣虛偽!什麽善良,博愛,全都是假的!把一個原本可以活的好好的孩子帶回自己家裏,一直打扮得和你一個樣子,就是為了有一天,他可以替你去死。你娘倒真是個聰慧的女子,這種法子竟真把我瞞了過去。”

林蔚山又道:“也是那小孩子機靈,裝的和真的一樣,若不是你又出現在我面前,我真當你死了。可若是他不那麽機靈,或許就不用死了。你們這些讀書人不是總喜歡說什麽‘君子可欺之以方’麽?原來竟是這個意思。就是要想殺豬,先讓豬吃飽;要想殺人,先要對他好是吧?偽君子!倒還沒有我們這些被你們稱作小人的人磊落!我們殺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厭了誰殺便是。可你們這些偽君子,明明要害人家的性命,還要人家心甘情願感恩戴德的去死!你們還不如小人!”

趙諧成當時已經打好了腹稿:“不是!你是在胡說。娘收養哥哥怎麽會是算計他的性命呢?娘那麽好的人,平素謙和有禮與人為善,怎麽會有仇家尋仇?明明就是你… …你才是最罪大惡極的人!”可到底沒有說出來。

但是他不說歸他不說,他始終都知道,母親是天底下最善良,最好的人。他也像母親一樣與人為善樂於助人,但他不是為了求他們怎麽回報他,他只是純粹想這麽做而已。哥哥願意為他死,是因為母親救過哥哥,哥哥真的記在心裏。哥哥和母親一樣,都是很好很好好的人,才不是林蔚山那個大魔頭說的那樣。如果有人願意舍掉護他,他也可以為那人死的。

世界才不像林蔚山說的那樣。他的女兒看上了一個成過親的男人,他就要把那個男人的妻小都殺光,讓自己的女兒去當人家的正妻。這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憑什麽說別人是偽君子?

林蔚山的女兒叫林袖,遇見趙京那年她不過及笄的年紀。林袖之母早逝,林蔚山一介武夫,整日打打殺殺,哪裏懂得教養女兒?林袖自幼在外祖家長大。林袖外祖是名門,自林蔚山之後,家裏的規矩女兒選婿都選文人。因此大都從每年的新科進士挑。林袖及笄了,也跟著表姐妹們登樓站在窗前看那些騎著馬帶著宮花從大雁塔回來的新科進士們。

表姐妹們開玩笑,笑著問她有沒有看得上的,林袖卻很認真指著騎著白馬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少年郎:“我喜歡那個。”

表姐妹們起哄:“呦,是狀元郎啊,袖兒好眼光。”

當真是好眼光。新科狀元郎趙京,才華絕世,文采風流,又是個面如冠玉,俊美無儔的翩翩少年郎。但是,那麽好的男人,怎麽會留到現在還未娶妻?

外祖聽說林袖有心儀的人,也親自來問。林袖紅著臉低著頭,羞赧地說出趙京的名字,外祖大笑著應下此事。

林袖滿懷希望的等,幾日裏總是忐忑難安。可是等了幾日,卻是丫鬟來通報消息,說是老爺要她轉告表小姐,不必再等了。新科狀元郎趙京家中已有妻室。

當真是晴天霹靂。十五歲的女孩兒,愛情還沒開始就已經要雕落了。林袖難過了很久,林蔚山來府裏看她時,她仍是那副郁郁寡歡悶悶不樂的模樣。林蔚山問她為什麽不高興,她哪裏肯說?林蔚山索性就去盤問她身邊的丫頭。

林蔚山是何等脾性的人?他怎麽忍得了自己的女兒受半點委屈?既然袖兒喜歡那什麽趙京,他作為爹爹,自然要幫她弄到手中。他林家的女兒,自然是不能屈尊去給人家做妾的。所以,趙京的妻室必須死。

趙京原籍距京城甚遠,趙京中狀元的事情要傳到家裏,至少也得小半個月的時間。更何況官差辦官事,一路上走走停停,硬生生拖了月餘。林蔚山一行人晚了他們一旬,可到底是在趙京妻小入京前殺光了他的妻小。

趙諧成僥幸逃脫。七歲的他除了讀過幾本蒙學書,會寫幾個大字之外什麽都不懂。當時他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趙諧成自己都不敢再回想。母親、哥哥,昨日都還好好的。母親給了哥倆一人兩文去買街頭豆腐西施的臭豆腐,哥哥蹙著眉說他嫌臭,才不會去吃那種東西,所以手裏的銅子兒都滑到了他手裏。他買了好多串臭豆腐,撐得小肚子鼓囊囊的,眼角眉梢都是滿足。可如今,什麽都沒了。

母親,哥哥,臭豆腐。他人生的全部,都沒有了。

☆、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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