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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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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個人在大街上流蕩,身上的衣服半個月沒有換過,漂漂亮亮的小衣服上裹著一層泥灰。風餐露宿,食不果腹。他嵌小玉片的帽子被他擱在地上,上面的小玉片已經碎的沒有了,帽子裏面稀稀落落的擱著幾枚沾著油汙的銅錢。

他是看到其它臟兮兮的孩子這樣才學他們。他不會打架,不會罵人,連討飯也學的不好。本地的小乞丐們嫌他搶了他們的生意,雖不至於欺淩侮辱隨意謾罵,但也沒人管他。

晚上趙諧成只能隨便找個屋檐,或者是什麽荒宅破廟,沒有被子,沒有褥子,也沒有枕頭,只是屈著身子,腦袋枕著半塊磚頭眠在一大堆還算松軟的雜草上。

趙諧成自幼嬌生慣養,哪裏受過這等苦楚?他睡不慣,夜半出來坐在破廟的石階上發呆。沒有蠟燭,好在皓月當空,並非是伸手不見五指。他孤身獨坐,抱膝月下影伴身,而今也只有這副影子能始終伴著他對他不離不棄了。

母親要他跟哥哥一起去找父親,哥哥已然死了。京城,山高水長,路途艱險。他不過五尺幼童,只身前往京城,談何容易?

趙諧成流浪了好久,幾次都差點活不下去。他開始放棄去京城找父親,試圖融入那群跟他一樣,始終臟兮兮,衣衫襤褸的乞丐隊伍。什麽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全都跟他沒有關系了。他這輩子,就只能這個樣子了。

後來是入了秋,一場大雨下了一夜,趙諧成卻病了一旬。食不飽,穿不暖,沒有大夫,沒有藥。只是幾個小乞丐拿著一床破爛的棉絮裹著他。已經瀕臨絕境,生死不過片刻之間。

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女子救他離開。她朝他伸出手,一雙素白如玉的柔荑覆到他臟兮兮的臉頰上。趙諧成已經很久沒有正經吃過飯了,身量輕的誇張,簡直不像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子。她很輕松的抱他起來,攬在懷裏離開。

趙諧成燒的迷迷糊糊,只覺懷抱溫暖,竟像是母親回到了他身邊。趙諧成靠在她胸口朝她的衣襟上蹭了蹭,粉嫩的領口一片汙漬。趙諧成不知道,又迷迷糊糊說起了夢話:“娘。娘… …”

那人輕輕拍了拍趙諧成的後背,說道:“襄和不怕,母親在。”

趙諧成知道,她不是他母親。母親向來都是叫他“成兒”,從未叫過他“襄和”。可是她的聲音柔軟,尤似母親的聲音。趙諧成竟覺得莫名的安心,就如同母親仍在身邊一般。

趙諧成說著說著就停了,好長時間沒有下文。

陸福生揚起頭問他:“救你的那個女人就是翦秋的母親麽?”

趙諧成頷首:“是的。我母親死了,林姨嫁給了父親,到底是遂了林蔚山的願。”

陸福生又道:“你恨她是不是。因為她,你母親死了。”

趙諧成卻搖了搖頭:“不,我不恨她。雖然我知道一切事情的起因都是她,但她什麽事都沒有做,殺掉哥哥和母親的人不是她。那時我流落在外,絕境中是她救我性命。山窮水盡的時侯只有她擋著她父親的明槍暗箭帶我離開。林蔚山害我,可林姨什麽都不知道,她待我很好,我沒法子很她。”

陸福生有些疑惑:“如果那林氏待你很好,總能護你性命。你又去林家趟那渾水,不是又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麽?”

趙諧成笑道:“有危險便不去了麽?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古人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就是這回事兒麽?你想要得到些什麽,就必須要因此失去些什麽。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做人不能太貪心。我想要他的性命,便舍得下我自己的性命。我原本去林府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的。只要他死,我沒打算活。更何況我也不是必死無疑一點生機也無。

是林姨和父親親自把我交給他的,他總不能三五年就把我玩死了,他也怕林姨會恨他一輩子。十幾年了,林蔚山只是拿什麽寒毒熱毒來嚇我,幾時真動過刀子?他只不過是要我知難而退罷了。這跟姑娘進沈府一樣。明知是龍潭虎穴,不照樣是進去了麽?”

陸福生低了頭:“妾跟公子不一樣。妾是婦人,男效才良,女慕貞潔。妾在進沈府之前,身子就已經給了他了,後來又知道因為那一次妾有了他的孩子。進沈府也是沒辦法的事,當時妾去沈府也不盡是為了報仇,是當真窮途末路了。”

趙諧成沒說話,那邊的火還在燒著,半幹的樹枝在火堆裏嗶剝地響,青色的枝幹在火裏掙紮,燃成熱烈的紅色,燃燒之後又褪成慘淡的灰白。誰願意整日非生既死的轟轟烈烈?誰不向往悠閑自在詩酒琴花的閑適?可生活已經將你逼到窮途末路,除了轟轟烈烈又有什麽辦法?

趙諧成摸了摸陸福生的腦袋:“已經過去了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還有未來,明天還有無數種可能。別太灰心,你的窮途末路已經過去了。”

陸福生擡著頭看他,趙諧成也微笑著迎上她的目光:“天色不早了,睡吧。就算是不想再回沈府,該休息也得休息。”

山中多夜雨,晚上火堆熄了,茅屋簡陋,山風亂灌。夜間陸福生只覺袖生涼意,竟被凍醒。茅屋外有風雨驚雷,陸福生剛剛睡醒,正發怔,也沒覺察出異狀。隔了好一會兒,陸福生才聽到屋內越來越急促的喘息聲。

茅屋裏沒有蠟燭,黑漆漆的,陸福生什麽也看不到。可房間裏除了她就只有趙諧成了。他怎麽了?做噩夢了麽?

陸福生尋著聲音走過去,房間外電閃雷鳴,陸福生借著光看到蜷縮在地上的趙諧成。陸福生拍了下他,喚道:“趙公子。”

趙諧成一下子抓住陸福生的手:“冷… …我冷… …”

陸福生能感覺到,他在發抖。

陸福生道:“趙公子別著急,妾去生些火。”

房間裏的柴火都燒完了,外面下著大雨,也不會有什麽幹柴。怎麽辦?沒有火。

陸福生摸出了火折子吹亮,還是這東西好,即便水裏走了一遭還是完好。陸福生拿著火折子走到趙諧成身邊,趙諧成蹙著眉,面色蒼白,似乎是很虛弱的樣子。

陸福生扶他起來,問道:“趙公子怎麽了?很難受麽?”

趙諧成扯著唇竟然要笑:“林蔚山給我下的寒毒,老毛病,十幾年了。可是一旦上來,還是不好忍。”

陸福生問道:“我要怎麽幫你?”

怎麽幫?她不懂武功,沒有辦法給他輸內力;沒有天山雪蓮;雖是有長生蠱,可她自己都不會用它。

趙諧成道:“沒什麽,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

陸福生放下火折子擁住他:“我不要你死。”

趙諧成伸手便要推她:“姑娘你這是要做什麽?”

陸福生卻不肯放手:“你冷,我的身子是熱的。我想幫你,你總不能讓我看著你死在我面前。”

趙諧成卻道:“陸姑娘,生和死是趙某自己的事。陸姑娘沒必要為了我壞了名節。”

陸福生卻笑道:“福生是勾欄院裏的娼妓,哪裏有什麽名節。”

趙諧成冷了臉:“我不許你這樣自輕自賤。”

陸福生道:“趙公子何必固執至此?之前公子不是還說要帶福生走的麽?如今親也親了,看也看了,摸也摸了,抱也抱了。這個時候卻又想起妾的名節了?公子如今虛弱成這個樣子,就算是真的想毀妾的名節怕也是有心無力。”

趙諧成輕笑了一下,竟沒有再推開陸福生。陸福生緊緊抱著趙諧成不松手,硬撐了半夜又睡著了。第二日早晨陸福生醒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探趙諧成的氣息。再摸摸他的身子,暖暖的。

他還活著,太好了。

陸福生剛松開手趙諧成也幽幽轉醒。陸福生瞧著他便笑,當真是劫後餘生。趙諧成望著她也是微笑。

陸福生有長生蠱,隔了一夜箭傷已經大好。陸福生火急火燎地跳起來:“你一定餓了,昨晚的雞湯和烤兔都還在,我去給你熱一下。”

趙諧成卻拉住陸福生的手:“我帶你走,好不好。”

陸福生的臉沈了下來:“趙公子… …”

趙諧成緊緊握住福生的手:“我是認真的。別拒絕我。我知道,你不喜歡斯年的。那些仇恨,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還有未來,不應該被它牽絆。”

陸福生咬著唇,半晌才艱難的開口:“趙公子。您是世家的公子,又是世子的朋友。妾身份卑微。又是… …又曾是世子的姬妾。甚至還曾有過一個孩子… …妾若隨君去,日後將怎樣在君家立足?何以對泱泱眾口?”

趙諧成道:“我不介意。你有過去,我的經歷也不是一張白紙。我十幾歲的時侯也娶過親,夫人難產而死。我喜歡你,可以包容你的一切。我是斯年的朋友,知你跟他是為了謀他性命,那我就更應該帶你走。眾口難堵,我們可以一起去別的地方,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福生,我不報仇了。你也別報了,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趙諧成向來沈穩內斂,陸福生鮮少見他如此模樣,陸福生看著趙諧成的臉,問道:“公子真的是認真的?”

趙諧成點了點頭。

陸福生從頸間取下一塊玉佩遞給趙諧成。趙諧成瞧了瞧,正是那次在沈府下棋,輸給陸福生的那一塊。沒想到她竟一直戴在身上。

趙諧成擡眸看了陸福生一眼,只聽陸福生說道:“公子曾經給妾這塊玉佩做憑證,說是會答應妾一個要求。公子可還記得?”

趙諧成點點頭:“記得。你想好要求了?”

陸福生微笑道:“妾想好了。妾的要求是:襄和今生今世,不能負我南宮皚。”

趙諧成將那玉佩收進袖裏,笑著擁住陸福生吻上她的嘴唇。陸福生垂著的雙臂僵了僵,擁住了他的後背。

☆、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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