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關燈
到了最後, 老媽還是不怨任何人, 只是怪自己懦弱。

她太善良了,因為怕程燼會想著覆仇,所以在遺囑裏面交代了很多,說她誰也不怪。

但是程燼還是陷入了自責。

他想,如果他沒有去跟程定方說那些話,程定方就不會跟季慧離婚,那麽老媽是不是也不會突然自殺。

他以為老媽跟程定方離婚後幾乎已經放下了以前的所有,但是沒想到, 傷痛是一直存在的, 老媽從來沒有放下過。

她總是偷偷流眼淚, 瞞著程燼,吃一些麻醉神經的藥, 雖然外表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但是心裏面已經成了廢墟。

想到這裏, 程燼的心就疼得要命。

他麻木地站起來,舉起凳子, 瘋狂地往地板上砸去, 一下又一下。

他推倒桌子, 杯子還有空調遙控器, 以及電插座掉在地上發出劇烈的響聲。

程燼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只是想發洩一下自己的情緒。

鄰居聽見動靜趕過來的時候,看見程燼手裏握著玻璃碴子,滿手是血, 然後攤開手心,看著自己的手掌,木然地低著頭坐在地上。

想讓自己痛一點,清醒一點,可是無論多疼,都無法讓他清醒。

“天吶,你這孩子幹嘛呢?”鄰居大叫了一聲。

程燼沒有擡頭,就這樣楞楞地坐在那裏,感覺自己失去了所有力氣。

後來鄰居報了警,行北聽說以後,趕了過來,那個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程燼家門口圍了很多人,警察趕來想要把程燼拉走,卻只是得到了他歇斯底裏的吼叫,“別碰我!!!”

行北推開警察,慌忙走過去,急促地問:“怎麽了程燼?你怎麽搞得?怎麽變成這樣了?”

程燼聽見熟悉的聲音,紅著眼睛擡起了頭,悲傷地望著行北,像是受了傷的小獸。

那個眼神行北描述給周薄杉的時候,總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他眼神中透露的絕望。

後來行北想到了一個詞——分崩離析。

行北走過去,把他拉起來,“別這樣,程燼,真的,太嚇人了。你給我站起來,像個男人一樣,給我他媽挺住。”

行北說著說著,眼眶也紅了,因為他的媽媽也剛去世不久。

程燼站起來,像是有些站不穩,頓了一下,含混不清地說:“我好難受啊行北,我真的太難受了,我媽死了,以後我沒媽了。”

行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現在勸你什麽都沒用,你都一樣還是會難受,你甚至會難受一輩子。但是,程燼,路是越走越寬的,挺過來以後,就沒那麽難受了。”

程燼看著他問:“真的嗎?”

行北眼淚刷地就流下來了,他哽咽著說:“不是,我到現在,還是跟那會兒一樣難受。但是又能有什麽辦法,你想讓對你好的人,一直擔心你嗎?”

程燼揚起頭,沒說話。

行北攬著他的肩膀說:“我們先離開這兒。”

120到了,幾個工作人員下來準備給老媽擡屍體,程燼看見以後,突然就崩潰了。

他沖過去趴在老媽身上,沖那幾個陌生人喊:“別動我媽!我不許你們動我媽,別碰她!都給我讓開!”

行北紅著眼睛把程燼拉開,周圍人也慌忙上來,一起架住了程燼。

程燼用力地掙紮著,看著那些人把老媽給擡走。

他一邊紅著脖子嘶吼,一邊努力地想要掙脫束縛,“媽!別離開我!不要拋棄我,我不想讓你走!媽!”

“別攔我!我要找我媽!”

程燼撕心裂肺的聲音傳了好遠。

旁邊幾個男的都有點兒看不下去,默默低頭擦著眼淚。

程燼哭得越來越絕望,看著老媽被送上擔架,蒙上白布,像是宣布死刑的文件最後蓋上了紅章,一切再也沒有了任何的轉機。

他狠狠地咬了旁邊的警察一口,警察疼地甩開了手,然後他趁機推開了警察,像是離了弦箭一樣蹭地沖了出去。

別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沖到了救護車前,然後一把推開了醫務人員,抓住了老媽垂下來的手。

“快攔住他!!趕緊去阻止他!”

幾個高大的警察趕來,把他強行拉走了。

程燼死死地抓著老媽早就已經冰冷的手指,就像是瀕死的人抓著那根唯一的浮木。

“拽太死了,把手給他掰開。”

程燼看著自己的手一點點跟老媽分開,狼狽地嘶吼了一聲,“不。”

幾個人把他分開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救護車開走,然後被行北給拉到了一邊。

程燼恍惚地把手插進兜裏,摸到了今天早上在早點鋪給老媽買的那兩個包子,已經涼得跟老媽手上的溫度一樣。

他蹲下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往嘴裏一邊塞一邊掉眼淚。

看著他這樣,行北擔心得要命,於是只好跟周薄杉打了電話。

接到行北電話的時候,周薄杉也正想問他,程燼幹嘛呢,怎麽過這麽久都不回他消息。

結果行北開口第一句就是,“程燼家出事了,你快回來吧。”

“怎麽了?”

“程燼媽媽,自殺了。”行北的語氣非常沈重。

周薄杉一不留神打翻了自己調好的畫盤,五顏六色的顏料掉在了地上。

周薄杉淩晨坐車回到Z市,直接打車去到了行北說的那家醫院,他找遍了二樓所有角落,都沒看見程燼人,於是開始瘋狂地給他發消息打電話。

程燼一直沒回他,手機就像是丟了一樣。

周薄杉簡直快瘋了,他從來沒有像這會兒一樣,心跳得那麽快,所有理智蕩然無存。

於是周薄杉開始詢問起經過的護士,護士紛紛表示沒見過這麽個人。

周薄杉又跑到三樓去問,電梯一直有人,他就幹脆爬樓梯上去,結果誰承想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他不小心踏空了一下,崴了腳。

他壓根顧不上疼就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三樓,拉著一個護士就開始問。

護士搖搖頭說沒見過。

周薄杉灰心喪氣地走到了走廊的長椅旁,剛打算坐著,就聽見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他頓時就打起了精神,連忙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消息。

程燼:“回頭。”

周薄杉一回頭,看見程燼就紅著眼睛站在自己的身後,身後的長廊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孤單。

周薄杉第一反應就是沖上去抱抱他,抱抱他的小可憐。

程燼自己走了過來,沈默地把臉擱在了他脖子裏,然後閉上眼睛說:“告訴我,我還活著。”

周薄杉聽見這話,鼻子直接就酸了,他拼命忍著想要哭出來的沖動,輕輕地拍了拍程燼的背。

他能感覺到程燼整個人都是空的,虛的,腳底下輕飄飄,身上就像是一點兒力氣都沒有的那種狀態。

他把程燼抱在懷裏,親了親他的耳垂,低聲細語道:“沒事兒沒事兒,抱抱就好了,我不還在呢嗎。”

程燼一動不動,就這麽靠在他肩膀上,無聲地哭了起來。

周薄杉緩慢而又溫柔地拍著他的肩膀。

他說:“我會帶你走出來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說:“哭一會兒就不難受了哦,但是我會心疼你。”

他說:“人生就是這樣,有些失去是我們無法決定的,但是我會一直陪著你長大哦。”

後來倆人在長椅上坐了下來,少年略顯單薄的肩膀,互相依靠在一起,支撐著彼此的重量。

周薄杉握著他的手,“有一種小昆蟲叫蜉蝣,它只能活一天,它和小螞蚱交了朋友,晚上來的時候,小螞蚱對蜉蝣說:‘我要回家了,咱們明天見’。蜉蝣納悶了:‘啊?還有明天吶’。小蜉蝣死了以後,小螞蚱就跟小蛤蟆交了朋友,冬天來了,小蛤蟆就對小螞蚱說:‘我要冬眠了,咱們來年再見吧’。小螞蚱納悶了:‘啊?還有來年吶’。我們會跟他們在來生再見,你可能會問,怎麽可能還會有來生,但是我們沒去過來生怎麽知道沒有來生呢。”

程燼低著頭說:“你知道嗎,我看見我媽抽屜全是氟伏沙明,那一刻我感覺特別內疚,因為我對她一點都不了解。我不知道她每天根本睡不著,我也不知道她竟然這麽辛苦。”

“這不是你的錯。”周薄杉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就只能緊緊地抱住他,借給自己的體溫供他取暖。

就像是在每個迎接暴風雪的日子裏,他們都會這樣擁抱著彼此,那樣外面的世界就會被當做不覆存在一樣。

黑夜雖然漫長,白晝終會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