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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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程燼老媽被火化的那個夜晚, 程燼跟周薄杉倆人縮在一起, 斷斷續續聊了很多。

困的時候回憶起小時候,他們有好多事情對方都不記得了,但是還是替彼此記得。

那些往事就像是漫天的星星,鑲嵌在他們共同的夜空裏。每一顆都在閃著小小的光芒。

有段時間放暑假,那時候,程燼的老媽跟程定方經常吵架,程燼聽到吵架聲,就會做一整晚的噩夢。

所以他被吵醒後, 就穿上鞋, 偷偷摸摸地起床, 然後從冰箱裏翻出各種零食,抱在懷裏跟周薄杉一起把它們全部吃光。

他不知道那個時候為什麽會那麽饑餓, 那種饑餓就跟孤獨一樣把他整個人包圍起來,胃就像個黑洞, 無論吃多少都填不滿。

他們吃完堅硬的巧克力、齁得發膩的泡芙蛋糕、油炸玉米片、還有各種威化餅幹蔓越莓曲奇,然後滿足地坐在一起討論今天播放的動畫片。

沒過多久, 這些東西就在程燼胃裏不停地翻滾, 膨脹, 於是他忍不住吐了出來。

程燼難過得要死, 他多想把這些東西留住,不想要吐掉,但是沒有辦法,最後還是一口不剩地吐了出來。

周薄杉替他拍著後背, 雖然一邊說著好惡心,但是還是掏出了紙巾給他擦嘴。

“明天你不要這樣了。”周薄杉說,“好吃的東西是不能吃太多的。”

成年後程燼才明白這個道理,原來好吃的真的不能吃的太多,不然就會吐掉。

但是他仍然貪心,撐得難受,也不想停止進食。

那時候,周薄杉說:“沒有關系,我會把好的都留給你。”

如果沒有他,程燼覺得自己應該早就垮了。

第二天,程燼姐姐跟程定方都趕了過來。

一家人像這樣聚在一起還是在八年前,程然對待程定方的態度更加木然,她清楚地記得,當年程定方跟老媽離婚的時候,法院裏判倆孩子的所有權,程定方不屑的說,養個女孩有個屁用,我家反正是不要丫頭。

當時程然心裏就已經沒有他這個爸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氛圍非常詭異,程定方坐了很久,才開口說:“葬禮的錢,我出,你們以後上大學,結婚的錢,我也都出了。”

程然冷哼了一聲,“我前二十年沒有爸能活,以後也能,我不要你的錢,你把我媽給還回來!”

程然眼睛紅了,程燼也低著頭一言不發。

程定方的印象裏,程然一直都很乖,她突然這樣,讓程定方覺得非常震驚,甚至有點害怕。

人死不能覆生,程定方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才能挽回這一切,盡管他知道自己明白得太晚了,他似乎早就已經失去了做父親的資格。

他的驕傲和自大,把至親親手推得越來越遠。

“對不起,我……”程定方嘆了一口氣,“我不是個好丈夫,也不是個好爸爸……”

“我就只有一個要求。”程燼說,“別來參加我媽的葬禮,她根本不想看見你。”

程定方楞住了。

“你就是殺人兇手。”程燼說,“你把我媽給殺死了,也殺了我跟我姐姐的童年。你怎麽道歉都沒用。”

程定方感覺自己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活到四十歲,他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一對兒女僅僅用三言兩語就把他給傷得千瘡百孔。

他扶著長椅站起來,手顫抖了一下,然後紅著眼睛在程燼和程然面前跪了下來。

程燼低著頭看著面前這個老男人,他重重地給自己磕了一個頭,把地板砸得咚咚響,然後又連著磕了好幾個,低聲說:“我不是人,我不是個東西,我沒有當好爸爸,我不是人,我錯了,我對不起你們,我該死,我不配當爹,我是個罪人……”

程定方的頭發淩亂不堪,就像是幹枯的稻草在風中搖晃。

程燼的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無論怎樣,他還是忍不住原諒了這個生了他的男人。

或許中國家庭的血緣關系,就是這麽地神奇,即使犯下滔天大錯,最後也能達成和解。

後來圍了好多人,程燼一把扶住了程定方的胳膊,阻止他繼續磕下去。

程定方擡頭,狼狽地看著他,額頭是被擦傷的紅印,有血洇出來。

程燼視線下移,啞著聲音說:“爸,我們回家吧。”

程定方流下一行混濁的淚,自從八歲起,程燼就沒再喊過自己爸爸。

“哎,好,回家。”

程然扭過頭,淚流滿面。

他們的想法其實都一樣,都想有個完整的家,只不過表達方式出了錯。

那一瞬間,三個人腦海中忽然出現了同一個畫面。

過年的時候,一家人圍在一起,老媽煮完餃子,按分量分給老爸和兒子女兒。

一家人為了吃到那個包著幸運硬幣的餃子,每個人都吃了一大盤,撐著要死,躺在沙發上。

後來程燼吃到了,開心得手舞足蹈,跟老爸要一個當下很流行的PSP游戲機。

老爸點點頭表示同意,老媽念叨說,那麽貴還是別買了。

程然鬧著說,她也想要新出的那款娃娃。

那時候,他們一家人還很幸福,老爸年輕英俊,老媽的臉上也沒有皺紋。

而他跟他的姐姐,還只是兩個什麽都不懂的稚童。

當時只覺這幸福來得理所當然,一晃好多年過去,沒想到,再也不會出現那種場面。

周薄杉陪程燼參加了他老媽的葬禮。

葬禮上,他一直都怕程燼突然崩潰,會開始像在爺爺葬禮上一樣發瘋。

但是還好沒有,他一直都很鎮定。

鎮定地出殯,上墳,在一群哭天搶地的人面前,他鎮定地磕完頭,然後回來,準備宴席。

唯一不鎮定的時候,是在老媽的骨灰盒入土的時候,程燼眨了眨眼睛,落下幾大顆晶瑩的眼淚。

周薄杉看見他的睫毛顫抖了兩下,就像是月亮下,掛著露水的蘆葦,被風吹了一下,落在地上。

天氣非常冷,周薄杉穿著黑色的風衣,把脖子埋在領子裏面,出殯回來的時候,他趁別人不註意摸了摸程燼的手,冰涼得簡直不像話。

他把程燼的手揣在兜裏問:“怎麽不多穿點兒。”

“沒覺得冷。”程燼嗓子非常啞,強撐著對他笑了笑。

“可是我覺得你冷。”周薄杉嘆了一口氣,給他調整了下圍巾,“本來我們老師一直催我回去,但是我就是放心不下你。”

“我沒事,很OK。”

“嗯,我知道,就算我在這兒也幫不上什麽忙,可是起碼會讓我覺得安心。”周薄杉皺著眉頭,英俊而又鋒利的眉毛之間形成一道淺淺的溝壑。

“你就是個事兒媽。”程燼說。

“你就是個弟弟。”周薄杉說,“還天天讓我喊著叫你哥呢,一個徹頭徹尾的弟弟。”

“快閉上你這張狗嘴吧。”程燼打了他一下。

“閉不上,除非你親我一下。不行,兩下。”周薄杉閉著眼睛,撅著嘴,樣子有點無賴。

程燼貼上去親了一口,是他熟悉的那種氣息。

濕熱而又溫暖,來自周薄杉身上,類似於太陽的味道。

葬禮結束,周薄杉就回到了酈村。

程燼也忙了起來,重新投入了學習中。

他把家重新搬到了周薄杉那兒,回校的那天,身上還穿著他的大衣。

那天,隔壁班的人都悄悄過來看程燼,女生興奮而又小聲議論著他的衣品,男生不屑地說,切,只會做題的書呆子而已。

其實他們也知道程燼根本不是,他能在籃球場上投出非常漂亮的三分,還可以單手彈吉他,會把土了吧唧的校服穿得帥氣逼人,隨便走到哪裏都是人們註視的中心。

只是太年輕,所以心高氣傲,很難承認別人比自己優秀。

程燼像往常一樣,把書堆在桌子一邊,第二節 課下課去食堂吃東西。

只是回來的時候,身邊少了周薄杉。

他坐在座位上,發現抽屜裏多了個東西,像是別人特意趁他剛剛離開的時候,偷偷放進去的。

那是一個透明的塑料罐子,像是用來裝星球杯或者糖果的那種。

裏面放滿了五顏六色的紙條,程燼打開罐子隨便拆開了一個,看見上面寫著——“加油哦,學霸!你是最棒的!”

“程帥哥,終於回來了,少了你,我們女生天天面對著班裏那群歪瓜裂棗,感覺非常滴不好過。加油!”

“沖鴨沖鴨,班草大人。”

“雖然你打架,逃課,翻墻,上課吃辣條,睡覺。還特麽賊霸氣地把隔壁職高的小混混給搞進醫院了,但是我們知道,你是個好男孩哈哈哈。這話代表我們全班男生的心聲~當然跟我比你還是世界第二帥啦。”

這條一看就是張楷寫的,那貨一直擁有迷之自信。

“學霸,謝謝你每次都會教我物理題,加油加油,一切都會好起來噠~(微笑)”

“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感覺你平時很高冷,但是也很優秀!能感覺出來你很有魅力,加油啊,明天會更好。”

“嘿嘿,其實很喜歡你,但是感覺你跟周薄杉更配,好多女生都這麽覺得哦。加油加油!幹巴爹!”

“你一定會考上一個很好的大學的,愛你愛你~”

“長得又好看,學習又好的人,一定要努力地生活下去啊,不管遇到了什麽事都要笑著面對哦~”

“跟杉總好好的,兄弟永遠挺你。”

“一直非常欣賞你,不論大多的風都不可能一直地吹,等風停了,就好了。加油,程燼。”

程燼一張一張認真地看完,一會兒不自覺地露出微笑,一會兒感覺非常戳心,感動地想哭。

班裏每個人都在給他加油打氣,即使可能有的人他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但是這些鼓勵的話,就像是一個又一個微茫的光點,匯在一起組成了一條光河。

緩緩地在他心上流動,照亮且溫暖他。

程燼也撕下標簽,寫了一張放進去,然後蓋上了蓋子。

“雖然這個世界並不美好,但是因為你們,我會一如既往地熱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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