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想不出標題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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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燼做了一個夢, 夢到小時候他陪周薄杉一起去參加繪畫比賽。

當時他十歲, 周薄杉九歲半。

國畫比賽請了不少市裏的老師,他們的面孔周薄杉都很熟悉了,就是那些周末經常到少年宮當評委的老師們。

程燼陪他一起排很長很長的隊,夏天炎熱的午後,他們坐在臺階上吃冰棍,穿著同一個顏色的短褲,比誰的腿長。

沒過多久周薄就杉高高興興地進去了,走之前還跟程燼擊了個掌。

沒想到他出來的時候卻是垂頭喪氣的, 耷拉著小腦袋, 皺著眉頭, 柔軟的頭發都軟趴趴地貼著耳根。

程燼走過去拍他的背,他就一聲不吭地甩開, 然後擡起手背開始抹眼淚。

“怎麽了?”程燼問。

周薄杉肩膀一抽一抽地回答,“他們說我根本沒有畫畫的天賦, 畫得不好。”

周薄杉摳了摳被墨水染黑的手指縫,傷心地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歡畫畫。”

程燼知道, 他很喜歡畫畫。

所以他在草稿本上畫滿了火柴人的塗鴉, 教科書上只要有空白的地方就一定會被他填得亂七八糟, 他的想象力天馬行空,畫過八條腿的老虎、沒有嘴巴的鱷魚、還有長著翅膀的蜥蜴。

程燼陪他一起蹲下,從後面摟住他的肩膀說:“可是我覺得你很棒啊,你不要放棄好不好, 以後,你一定會畫得很好很好的,就像你爸爸那樣。”

周薄杉紅著眼睛望向他,“真的麽?”

不知道為什麽,只要他一做夢夢見周薄杉就一定是在特別小的年紀,頭發細軟,白凈而又清澈,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月牙,嘴角還有個小梨渦。

只要他一哭,程燼就願意把手裏所有顏色的糖果都給他,就為了哄他開心。

宿醉後醒來,程燼發現自己躺在客廳裏的沙發上,而且還沒穿褲子。

口渴得要命,他連褲子都顧不上穿就直接去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水,一口氣喝完,周薄杉剛好從樓上下來。

“去洗個澡。”周薄杉朝他努了努嘴,“早上想喝豆漿還是咖啡?”

“豆漿。”

“豆漿機裏打好了,自己倒。”

程燼走到豆漿機前的時候,心裏已經有了一點預感,但是當真正看見的時候,又不是那麽回事兒了。

周薄杉前腳剛走,椅子上就出現了一個穿著咖啡色真絲襯衫的男人,男人優雅地坐在桌前,端起白瓷杯子,正打量著窗外的風景。

“哥哥,我找你半天了,原來你在這兒呢。”穿著運動服的陽光男孩豆漿,順勢坐上沙發扶手,笑嘻嘻地看著男人。

“你能不能離我遠點兒,我現在不想看到你。滾開。”男人眉間微慍。

“哥哥,你翻臉不認人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昨天晚上你還……”豆漿還沒說完,就被咖啡給攥住了衣領。

“我警告你給我檢點一點,我們兩個是親兄弟,昨天發生的事,只是一場意外!意外!你懂麽?”咖啡十指逐漸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顯示了他的憤怒。

程燼嚇得手裏的杯子差點掉到地上,“媽的……”

豆漿不怒反笑,他輕輕松開咖啡的手,用一種非常輕佻的語氣說:“哪又怎樣,哥你還不是爽得都要叫出來了。旁人都說你經常苦著一張臉,看著就不太好吃,可是我卻覺得意外地很甜呢。”

“滾!”咖啡暴怒的臉上出現一抹紅暈。

“啪嗒”桌子上的咖啡杯突然被周薄杉家的貓給碰倒了,翻了一地。

“嘖嘖嘖,這門親事我不同意。”程燼搖了搖頭,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的豆漿汁,看到紙上殘留的乳白色液體時,他動作一頓,覺得似乎可以腦補出一整個“咖啡”口中的“昨天晚上”的畫面。

“等會兒去行北家看看他吧。”周薄杉提議,“這貨不知道到底是怎麽了,steam一連好幾天都沒怎麽上線了。”

“行啊。”程燼說,“需不需要去買個花圈呸花籃。”

“買屁的花籃,去水果攤稱兩斤橘子得了。”周薄杉說。

“行啊,等我洗個澡再換個褲子。”

周薄杉掃了他一眼,“昨晚上你就跟一流氓似的,一到家誰也擋不住你,坐沙發上,就要脫褲子。”

“可能天兒太熱,我啊,躁。”最後一個字兒他讀得還特別重,程燼指了指自己。

“那你需要去沖個涼水澡清醒一下。”周薄杉話雖這麽說,但是心心念念的卻都是昨天晚上程燼露出來的人魚線還有他輕佻的動作。

認識這麽多年,程燼對他來說,是比家人還要親密的存在。

是淩駕於友情和愛情之上的第三種可能性,生命裏不可或缺的同伴。

也就是近期,他發現自己看程燼的目光好像有了那麽一點點變化,具體是什麽變化,他也說不上來。

男孩子長大了。

他身體似乎發生過地震,起伏的胸膛從平原變成丘陵再變成海岸線,蜿蜒到看不見的山河湖海裏去,少年的眼睛裏也有山河湖海,也有沙漠和風,這河海是波濤洶湧的河海,下著大雨的沙漠和自由自在的風。

周薄杉這邊兒把他剩下的豆漿都給喝光了,聽見樓上衛生間的門“咣當”一聲被合上了。

程燼從浴室裏面出來,上半身還赤裸著,站在樓上跟周薄杉對視了一眼說:“我得回一趟家。”

“哪兒?帝都?”周薄杉看他眼神兒不對,於是有些好奇,“到底怎麽了?”

按他這性格,應該是打死不回家的,怎麽突然又要回去。

“剛剛家裏人發消息給我說,我爺爺,快不行了。”程燼的聲音低了下去,嗓音鈍鈍的,像是含著熱沙。

“那趕緊訂機票回去吧。”周薄杉打開手機看了看,“最近時間的好像也得下午六點多了。”

“我坐高鐵回去。”程燼轉身套了件周薄杉晾在陽臺的T恤,動作利落而又迅速。

“買好票了?我送你。”周薄杉把手機往兜裏一揣,轉身就去推停在院子裏的小綿羊了。

“你這車時間趕得及嗎?”程燼問。

“多久?”

“一個小時左右。”

“車站離得不遠,時間夠。”周薄杉說,“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

“那錢帶夠了嗎?”

“夠吧。”程燼沒現金,基本上把自己能取得出來的現金都掏給行北了。

周薄杉一摸兜,錢包還在,“等會兒我帶你去車站取出來點。”

程燼也沒拒絕,他倆住在一起這麽久,早就已經不分彼此了。

他去取錢的時候,程燼就站在車站門口抽煙,低頭一看,發現了旁邊那個貼著外國總統照片的玻璃展示欄。

想起來跟周薄杉重逢的地方就是在這裏。

夏天都還沒過去,他們就又要在這兒告別了。

十點半的動車,十點就要過去檢票。

周薄杉把錢塞給程燼,送他到安檢口就再也進不去了。

程燼背對著沖他揮了揮手,走出去兩步遠又轉回身,低著頭跟周薄杉說:“抱一個。”

周薄杉把他攬在懷裏,摁著他的後腦勺,輕輕拍了兩下,在他耳邊小聲地說:“別太難過了啊,早去早回,我等著你。”

聲音又溫柔又慵懶。

程燼心裏難過得就像是滔滔洪水突然襲來,控制不住問了一句,“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周薄杉楞了一下,“不行,我弟弟妹妹獨自在家,我不放心。”

見他沒有說話,周薄杉把自己脖子上那條戴了很多年的朱砂佛給解了下來,然後默不作聲給程燼系在了脖子上。

吊墜上帶著體溫,還有淡淡的木香。

程燼說:“那我走了啊?”

周薄杉勾唇笑了笑,伸出抄在兜裏的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

“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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