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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 可是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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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 可是你值得

陳炫的母親。

黎沿以前想過,陳炫的母親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陳炫從來沒提及過她。

陳炫拿自己的羽絨服包住黎沿的腳,慢慢說道:“我媽媽年輕時去法國留學,在世界各地旅居好幾年。小時候她經常教我法語,還告訴我哪些國家有哪些風景。她說,她親眼見過東非大草原上動物遷徙的壯觀畫面,尤其是大象,它們成群結隊走路時,好像地震了一樣。”

黎沿聽得出神。

“我一直覺得她神通廣大,她在廣州時只是我的媽媽,在外面就是一個無所不能的俠士。”陳炫把羽絨服包裹的雙腳緊緊抱在懷裏,安靜片刻,繼續說,“俠士是自由的,她在廣州一旦待得太久,就會不開心。我能看出來她和我爸一點都不相愛,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結婚,後來才知道,那個叫做商業聯姻。”

一位自由的俠士,一位嚴肅的商業精英,黎沿想象不到他們會締造怎樣的婚姻。他問:“他們經常吵架嗎?”

陳炫搖頭:“沒有。相反,一點都不吵,像兩個很客氣禮貌的合作夥伴。”

黎沿沈默。

“有一年,她說暑假要帶我去新疆,我高興了很久。”陳炫笑了笑,“可是我爸給我澆了一盆冷水,說就算安排老師帶我去游學,也不可能讓她帶我去。那是他們第一次吵架。”

黎沿的雙腳在陳炫懷裏已經很暖和了,羽絨像火一樣灼燒皮膚,黎沿想縮回來,陳炫卻捉住他,拉掉羽絨服,輕輕捏他的腳趾頭。

“後來我媽不想再吵下去了,只能摸著我的頭和我說,以後長大了再和她一起去,也可以跟朋友、跟愛人一起去。她在新疆打電話給我,說賽裏木湖很漂亮,我以後一定要去,回來後她也給我看了很多照片。從那以後,她不止一次去新疆,基本上每年都會去一次。”

黎沿湊近他,不忍心見他眼裏還留有當年的落寞,抱住他的手臂。

陳炫說:“她不在廣州的日子裏,我和我爸的關系就會變得很差。所以我很羨慕她,又希望她快點回來陪我,或者帶我一起走。”

“後來呢?”黎沿問。

陳炫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很遠:“我初中的時候吧,那一年冬天年前一個月,我媽再一次去新疆,跟著一個徒步隊伍反穿烏孫古道,中途掉隊失聯,永遠留在了那裏。”

黎沿陷入巨大的震驚和錯愕。

陽光西移,在落地窗後拉的影子越來越長,竟有形容消瘦搖搖欲墜的錯覺。

過了很久,黎沿開口:“你們後來找到她……了嗎?”

“沒有。那時候條件不足,救援難度大,大雪大風嚴寒,路不好走,連所有牧民都在秋天撤了出來,警察找很久都沒找到。春天雪化的時候,她的背包被找到了,人嘛,可能是冬天被狼吃了。”

陳炫說得平淡,甚至伸了個懶腰,睫毛上的冰晶早已融化蒸發,可寒氣還縈繞在瞳孔裏。黎沿放下雙腳,靠著他坐。

他們沈默了一會兒,黎沿說:“將軍不願老死在床榻上,旅行者何懼埋骨於路途中。我想阿姨走的時候應該是很平靜的,她可能早就預見過自己的結局了。”

陳炫“嗯”了一聲,說:“找不到屍骨,可能冥冥中註定,就是她不想被我們找到吧,不然我爸會帶著骨灰回廣州。”

黎沿能想象到,一個堅強獨立又靈魂富足的女性穿著厚厚的衣服和防滑鞋,背上有裝備,手裏有登山杖,在山川之間穿梭行走。終於,她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中。

“黎沿,你知道嗎?”陳炫的聲音打斷想象,“她留下的背包裏有一張紙條。”

“上面寫了什麽?”黎沿問。

陳炫的聲音忽然多了幾不可察的顫抖:“她有帶紙筆記錄的習慣,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可能是她快要沒意識時寫下來的。”

[親愛的阿炫,對不起。我以前沒有怎麽陪伴你成長,以後也無法彌補了。你一定要健健康康,永遠平安快樂。]

黎沿感受到一陣陣震顫。

陳炫的臉埋進黎沿肩膀,濕熱水汽穿過單薄的毛衣,頭發被陽光蒸得軟綿綿的,黎沿的唇角輕輕掃過的那幾縷發絲都顯得格外溫順。

許久,陳炫擡起臉,說:“很奇怪,我媽的死並沒有讓我討厭新疆,相反,我對廣州的厭惡每年都在遞增。”

“所以你離開了廣州。”黎沿說。

陳炫說:“我剛來新疆的時候,一定時間去了烏孫古道,跟著一個徒步團走,不過是在夏天,一路上風景很好,難度也不大。

“我不知道她的靈魂停在哪裏,我走在她走過的每一條路上,總感覺臉上的風都是她在親吻我。

“在沒有信號的烏孫古道與世界失聯六天後,我終於知道我媽為什麽那麽喜歡徒步了。”

黎沿想了想,問:“你沒有想過留在那裏嗎?那裏也有牧民和旅行團。”

“想過啊。”陳炫說,“不過,那裏確實很艱苦,我想起她叫我一定要平安。後來我來到賽裏木湖,這裏和她拍過的照片一樣漂亮,我就決定留在這裏了,離她不遠,也適合生活。”

窗前蜿蜒的棧道上走過來三個人,兩個大人和一個小孩。小孩子想跳下棧道玩雪,父親率先跳下去接住他,母親則留在棧道上給他們拍照。

雪花揚起,笑聲傳進房間裏。

黎沿看得出神,忽然陳炫用手扶住他的臉,讓他偏頭看自己。陳炫的眼睛透著幽深的、但比雪還要純粹的光,黎沿微楞。

“浪子之所以仍然向往自由,是因為還沒遇到對的人。我不敢說我爸不是對的人,但他的確不足以讓我媽放棄遠方。”陳炫說,“可是黎沿,你對我來說值得。我確實不屬於廣州,但我屬於你。”

說完,他吻過來。

歡笑聲遠去,人們離開了棧道,消失在窗外的雪景中。黎沿閉上眼睛,細密的吻在唇齒間交纏,腦海裏所有念想被情緒淹沒,沈沈浮浮,等再次睜開眼睛時,視線已經濕潤模糊。

“怎麽哭了?”陳炫笑道,用袖口擦他臉上的淚水。

黎沿眨眨眼,緩緩說:“你一直說你喜歡伊犁,可我也喜歡,我想來伊犁定居。”他想了想,補充,“來這之前,我已經把辭職報告寫好了,就差打印和蓋章。”

陳炫頓住。

他用不可思議的目光打量黎沿很久,然後擡手敲他的腦袋:“戀愛腦。”

“你說我什麽?!”

陳炫大笑:“這裏的冬天你都受不了,還想為了我來定居?”

黎沿皺眉,解釋:“是我自己喜歡這裏,而且伊寧沒有賽湖這麽冷,我們也不是一直待在戶外。”

陳炫說:“你這是頭腦一熱。”

黎沿很篤定:“沒有,我深思熟慮半年了。”

他已經想好了。如果可以的話,夏天的周末他會來賽湖,也可以在伊寧休息,暑假他就跟著陳炫在賽湖,冬天再讓陳炫和他一起住伊寧。

這些都是可以慢慢商量的。只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很願意在伊犁。

但陳炫還是不同意:“旅行和生活是兩回事,就算你特別喜歡這裏,讓你在這裏住一輩子你也願意嗎?”

黎沿不以為然:“為什麽不願意?”

而且,人生就是在不停地選擇岔路口,他不能百分百保證以後不會後悔,但如果沒有為此做出任何改變,他一定會在以後的某時某刻,突然感到巨大的遺憾。

兩個人的觀點陷入僵持。

黎沿說:“我們可以一起列個表格,詳細比較在伊犁和在廣州的優缺點,反正我是列過的,最終結果是伊犁更好。”

陳炫笑了:“你給伊犁的優點裏面,是不是包括因為有我在這裏?”

“……”黎沿沈默。

陳炫攤手:“你看,對我來說廣州的優點裏面也包括有你在,我們對它們優缺點的看法是不一樣的。你可以因為我來伊犁,為什麽不願意我為了你回廣州?”

黎沿說:“那同樣的問題我是不是也可以問你?”

陳炫沒說什麽,起身拉上窗簾,房間裏只剩下頂燈的光。

“我們都給彼此一些考慮的時間吧。”他說,“先回廣州過年,怎麽樣?我還挺想念廣州的冬天的。”

黎沿想起植物園金黃的水杉,想起老區上了年代的洋樓陽臺上的花,想起地鐵口的報刊亭和福利彩票。

他仰頭看陳炫,笑起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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