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我覺得你笨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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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 我覺得你笨笨的
十一點，大地緩緩閉上眼睛。
哈薩克大娘的氈房裏很亮堂，只有一張桌子，擺著一盤手抓羊肉，一盆羊肉湯，一個大饢，兩個炒菜。
那盆羊肉湯冒著熱氣，黎沿又想起那間氈房裏靜靜躺著的老人。
大娘給陳炫煮了滿滿一碗羊肉，鄒漾招呼他過來一起坐。大娘又夾過來一塊大饢，低聲說：“老人的家屬已經到景區門口了，但是聽說得買門票才能進來呢。”
鄒漾小聲驚呼：“真的？這也太不人性化了，奔個喪還要買門票呢？”
吳文珺說：“工作人員就不能通融一下嘛……”
大娘說：“就是嘛，現在好像在服務中心僵持著呢。”
外頭時不時有夜風吹進來，鄒漾和吳文珺都套上了外套，黎沿喝過幾口羊肉湯暖胃，又把硬了的饢掰幾塊泡進湯裏，泡軟了更好吃。
吃完晚飯出門，外邊已經黑漆漆了。
除了幾座氈房有微弱的燈光傳出之外，整片草原沒有一盞燈，像千百萬年來就是如此寂靜和深邃。
大家的手機都放在電箱上充電，黎沿看了一下，還沒充到一半電。他猶豫片刻，拔下來，問鄒漾：“你們剛才是去哪裏小便？”
鄒漾指了指氈房背後的遠處：“後面那排雲衫。不過現在天黑了，你還是不要走太遠了。”
黎沿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束立刻被吞入黑暗中。他往前方照了照，卻只照到大概五米的距離。
“這也太黑了。”他喃喃。
雖然知道牧區裏不會有什麽未知的危險的東西，但他還是潛意識裏感到害怕。即便如此，睡覺之前他還是必須解一次手。
他猶豫著，後面響起腳步聲：“黎老師。”
是陳炫。
“一起去？”陳炫走過來說。
黎沿立即點頭：“好啊。”
明暗不一的視野中，黎沿看不見陳炫的笑，但他想，陳炫是有在笑的。陳炫率先走向遠處的黑暗，黎沿跟了上去。
他們並肩走著，腳下的草高矮不一，泥土也不完全平坦，偶爾還會踩到一坨牛糞。黎沿低頭註視一點點暴露在電筒光下的地表，一邊靜靜聽身邊近在咫尺的腳步聲。
他聽見陳炫說：“在祖國西北很多地方，管你是牛還是羊還是人，其實都是動物。”
只要是動物，在這個遼闊的原野上，就必然返璞歸真，解決排洩需求也一樣返璞歸真。
忽然，他停住腳步：“這裏就行了，反正黑不溜秋的，又看不見。”
黎沿有些尷尬，慢吞吞關掉手電筒：“……好。”
他不習慣解手時和別人離得太近，以前在廣州上公共衛生間都要進隔間，從來不會在便池解決，哪怕便池中間有隔板。
恰巧，陳炫說：“我去那邊等你。”
黎沿暗暗舒一口氣。
他靜靜側耳聽陳炫的腳步聲，直到那腳步越來越遠，遠到近乎聽不見。他又害怕起來，忍不住提聲喊：“陳炫！”
“嗯？”回聲也是遠遠的。
太空曠，太冷了，黎沿突然想要一點溫暖。他說：“你別走太遠了！回來可以嗎？”
風從耳邊徐徐吹過，像一陣輕笑。
“好啊。”遠處的聲音很輕松。
黎沿又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狂跳的心臟才不自覺平靜下來。手電筒早已關掉，眼前只能看到一個人形的黑影，陳炫停在他面前，淺淺的呼吸噴在黎沿睫毛上。
“太近了……”黎沿忍不住說。
陳炫笑起來：“你到底想讓我離你近還是遠啊？”
黎沿屏住呼吸，繃著表情，為難道：“再走出去……五步。”
那個人聽話地後退大概五步，是個非常不錯的距離了，但仍是面對著黎沿的。雖然什麽都看不見，但黎沿心中還是湧起一股窘迫。
這時候再要求人家轉過身去，未免顯得太矯情了。黎沿不再說話，低頭解開褲子。
不知道水流在草地上會不會發出聲音？應該不會像流入便池裏一樣響亮清晰的，但必定也不是毫無聲息。黎沿想象著春雨沒入泥土會是什麽聲音，隨即，很輕卻很沈的微響在寂靜中炸開。
果然，聲音很小，卻還是能聽得見。
陳炫也應該能聽得見。
這裏的大地毫無遮攔，這裏的風肆意搜刮，在這裏，什麽都會被暴露得一覽無餘。
黎沿感覺到耳朵到脖子的皮膚迅速爬起大片熱意，無地自容。
死寂在水流中越來越長。
“黎老師。”
“怎麽？”黎沿強裝鎮定，系好褲子。
陳炫頓了一下，說：“沒。你不說話，我以為你害羞了。”
黎沿忍不住咳嗽一聲。雖然他看不見，但他可以篤定陳炫的眼裏一定滿是逗弄的笑。
他又發現陳炫始終佇立在那裏，沒有絲毫動靜。他問：“你不用嗎？”
“不用啊。你不是害怕嘛，我陪你來的。”陳炫聳聳肩。
“……”
黎沿下定決心，下次再也不會和陳炫一起來這個地方了。
他們從草原逐漸走近氈房，飯館的燈光漸漸包裹他們。
黎沿發現，老人的氈房裏亮起了燈光，停在門口的還是只有一輛警車，沒有別的。
陳炫的氈房離這裏還有一段距離，分別時他說：“待會兒先別睡，一點的時候我開車帶你們去山上看銀河。”
黎沿點頭：“好。”
此時正是半夜十二點，離一點也快了。
氈房內比外頭暖和很多，黎沿用濕巾擦過手，蓋著被子躺在床上閉眼休息。
他想著下午三點的賽裏木湖和棧道，想著十點的落日和雲霞，想著隔壁氈房死去的老人。
忽然，右下方傳來輕微的“吭哧吭哧”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仔細聽。那像是什麽東西在撕咬著木質物品，帶著撕裂時清脆整齊的摩擦，一下一下，很規律，讓黎沿想起小時候在老家睡老床的回憶。
是蟲子在啃木頭？
他起身下床靠近聲響的源頭，翻開大床的毯子仔細查看，看了半天卻看不出來什麽，可那聲音仍在規律摩擦。
過了一會兒，聲音停止。
黎沿嘆了口氣。算了，湊合睡一晚，就算真有什麽蟲子，也和他沒有關系。
他上床繼續躺平閉眼。然而沒過多久，那“哼哧哼哧”的悶響又重新響起。
他重新翻身查看，恨不得把整張榻都掀翻過來，但床沈得很，就像焊在草地裏一樣，毯子的四方也貼合得很整齊，沒有給他整張掀開的機會。
黎沿沒轍了。
這時候，木門被敲動。
“黎沿，出來看星星啦！”鄒漾在外面喊。
一開門，冷風瞬間灌入房內。
剛好半夜一點，草原上氣溫驟降，鄒漾和吳文珺都穿上了厚外套。一團小東西竄到腳邊，鄒漾彎腰抱起：“G仔！”
陳炫背著燈光走過來，一手圈著車鑰匙：“走吧。”
黎沿不自覺抱住雙臂，跟著走向不遠處的越野車。
前面的陳炫忽然停住，轉身端詳他身上的短袖：“黎老師，你不冷？”
“我忘記帶外套了。”黎沿尷尬地笑笑，“沒事，也不怎麽冷。”
陳炫沒說什麽，摁下鑰匙開車鎖，又快步走回來，與黎沿擦肩而過，徑直走遠。
黎沿有一種預感。
他等了一會兒，聽見背後的腳步聲，剛想回頭，一件白色沖鋒衣忽然罩在自己身上。他適時抓住，聽見陳炫說：“借你的，穿上。現在就冷得抖腳了，山上比這裏更冷。”
沖鋒衣有一股淡淡的青草的味道，摸起來很舒服。
黎沿說了聲“謝謝”，草草穿上。陳炫上下仔細打量他，仿佛是在欣賞穿了大碼衣服的小孩。
“嘶……”他突然皺起眉。
黎沿頓住：“怎麽了？”
陳炫走過來，突然靠得很近，他擡手，微涼的手指探入黎沿溫熱的側頸，拈起一片衣領，翻開。
“外套都能忘記帶。”耳邊的聲音帶著無奈和輕嘲。
黎沿才意識到自己衣領沒有翻好。
陳炫整理好他的衣領，退開，又帶著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怎麽她們都說你紳士啊，我反而覺得你笨笨的。”
黎沿：“……啊？”
陳炫卻轉身打開車門：“上車吧，副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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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大地緩緩閉上眼睛。
哈薩克大娘的氈房裏很亮堂，只有一張桌子，擺著一盤手抓羊肉，一盆羊肉湯，一個大饢，兩個炒菜。
那盆羊肉湯冒著熱氣，黎沿又想起那間氈房裏靜靜躺著的老人。
大娘給陳炫煮了滿滿一碗羊肉，鄒漾招呼他過來一起坐。大娘又夾過來一塊大饢，低聲說：“老人的家屬已經到景區門口了，但是聽說得買門票才能進來呢。”
鄒漾小聲驚呼：“真的？這也太不人性化了，奔個喪還要買門票呢？”
吳文珺說：“工作人員就不能通融一下嘛……”
大娘說：“就是嘛，現在好像在服務中心僵持著呢。”
外頭時不時有夜風吹進來，鄒漾和吳文珺都套上了外套，黎沿喝過幾口羊肉湯暖胃，又把硬了的饢掰幾塊泡進湯裏，泡軟了更好吃。
吃完晚飯出門，外邊已經黑漆漆了。
除了幾座氈房有微弱的燈光傳出之外，整片草原沒有一盞燈，像千百萬年來就是如此寂靜和深邃。
大家的手機都放在電箱上充電，黎沿看了一下，還沒充到一半電。他猶豫片刻，拔下來，問鄒漾：“你們剛才是去哪裏小便？”
鄒漾指了指氈房背後的遠處：“後面那排雲衫。不過現在天黑了，你還是不要走太遠了。”
黎沿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束立刻被吞入黑暗中。他往前方照了照，卻只照到大概五米的距離。
“這也太黑了。”他喃喃。
雖然知道牧區裏不會有什麽未知的危險的東西，但他還是潛意識裏感到害怕。即便如此，睡覺之前他還是必須解一次手。
他猶豫著，後面響起腳步聲：“黎老師。”
是陳炫。
“一起去？”陳炫走過來說。
黎沿立即點頭：“好啊。”
明暗不一的視野中，黎沿看不見陳炫的笑，但他想，陳炫是有在笑的。陳炫率先走向遠處的黑暗，黎沿跟了上去。
他們並肩走著，腳下的草高矮不一，泥土也不完全平坦，偶爾還會踩到一坨牛糞。黎沿低頭註視一點點暴露在電筒光下的地表，一邊靜靜聽身邊近在咫尺的腳步聲。
他聽見陳炫說：“在祖國西北很多地方，管你是牛還是羊還是人，其實都是動物。”
只要是動物，在這個遼闊的原野上，就必然返璞歸真，解決排洩需求也一樣返璞歸真。
忽然，他停住腳步：“這裏就行了，反正黑不溜秋的，又看不見。”
黎沿有些尷尬，慢吞吞關掉手電筒：“……好。”
他不習慣解手時和別人離得太近，以前在廣州上公共衛生間都要進隔間，從來不會在便池解決，哪怕便池中間有隔板。
恰巧，陳炫說：“我去那邊等你。”
黎沿暗暗舒一口氣。
他靜靜側耳聽陳炫的腳步聲，直到那腳步越來越遠，遠到近乎聽不見。他又害怕起來，忍不住提聲喊：“陳炫！”
“嗯？”回聲也是遠遠的。
太空曠，太冷了，黎沿突然想要一點溫暖。他說：“你別走太遠了！回來可以嗎？”
風從耳邊徐徐吹過，像一陣輕笑。
“好啊。”遠處的聲音很輕松。
黎沿又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狂跳的心臟才不自覺平靜下來。手電筒早已關掉，眼前只能看到一個人形的黑影，陳炫停在他面前，淺淺的呼吸噴在黎沿睫毛上。
“太近了……”黎沿忍不住說。
陳炫笑起來：“你到底想讓我離你近還是遠啊？”
黎沿屏住呼吸，繃著表情，為難道：“再走出去……五步。”
那個人聽話地後退大概五步，是個非常不錯的距離了，但仍是面對著黎沿的。雖然什麽都看不見，但黎沿心中還是湧起一股窘迫。
這時候再要求人家轉過身去，未免顯得太矯情了。黎沿不再說話，低頭解開褲子。
不知道水流在草地上會不會發出聲音？應該不會像流入便池裏一樣響亮清晰的，但必定也不是毫無聲息。黎沿想象著春雨沒入泥土會是什麽聲音，隨即，很輕卻很沈的微響在寂靜中炸開。
果然，聲音很小，卻還是能聽得見。
陳炫也應該能聽得見。
這裏的大地毫無遮攔，這裏的風肆意搜刮，在這裏，什麽都會被暴露得一覽無餘。
黎沿感覺到耳朵到脖子的皮膚迅速爬起大片熱意，無地自容。
死寂在水流中越來越長。
“黎老師。”
“怎麽？”黎沿強裝鎮定，系好褲子。
陳炫頓了一下，說：“沒。你不說話，我以為你害羞了。”
黎沿忍不住咳嗽一聲。雖然他看不見，但他可以篤定陳炫的眼裏一定滿是逗弄的笑。
他又發現陳炫始終佇立在那裏，沒有絲毫動靜。他問：“你不用嗎？”
“不用啊。你不是害怕嘛，我陪你來的。”陳炫聳聳肩。
“……”
黎沿下定決心，下次再也不會和陳炫一起來這個地方了。
他們從草原逐漸走近氈房，飯館的燈光漸漸包裹他們。
黎沿發現，老人的氈房裏亮起了燈光，停在門口的還是只有一輛警車，沒有別的。
陳炫的氈房離這裏還有一段距離，分別時他說：“待會兒先別睡，一點的時候我開車帶你們去山上看銀河。”
黎沿點頭：“好。”
此時正是半夜十二點，離一點也快了。
氈房內比外頭暖和很多，黎沿用濕巾擦過手，蓋著被子躺在床上閉眼休息。
他想著下午三點的賽裏木湖和棧道，想著十點的落日和雲霞，想著隔壁氈房死去的老人。
忽然，右下方傳來輕微的“吭哧吭哧”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仔細聽。那像是什麽東西在撕咬著木質物品，帶著撕裂時清脆整齊的摩擦，一下一下，很規律，讓黎沿想起小時候在老家睡老床的回憶。
是蟲子在啃木頭？
他起身下床靠近聲響的源頭，翻開大床的毯子仔細查看，看了半天卻看不出來什麽，可那聲音仍在規律摩擦。
過了一會兒，聲音停止。
黎沿嘆了口氣。算了，湊合睡一晚，就算真有什麽蟲子，也和他沒有關系。
他上床繼續躺平閉眼。然而沒過多久，那“哼哧哼哧”的悶響又重新響起。
他重新翻身查看，恨不得把整張榻都掀翻過來，但床沈得很，就像焊在草地裏一樣，毯子的四方也貼合得很整齊，沒有給他整張掀開的機會。
黎沿沒轍了。
這時候，木門被敲動。
“黎沿，出來看星星啦！”鄒漾在外面喊。
一開門，冷風瞬間灌入房內。
剛好半夜一點，草原上氣溫驟降，鄒漾和吳文珺都穿上了厚外套。一團小東西竄到腳邊，鄒漾彎腰抱起：“G仔！”
陳炫背著燈光走過來，一手圈著車鑰匙：“走吧。”
黎沿不自覺抱住雙臂，跟著走向不遠處的越野車。
前面的陳炫忽然停住，轉身端詳他身上的短袖：“黎老師，你不冷？”
“我忘記帶外套了。”黎沿尷尬地笑笑，“沒事，也不怎麽冷。”
陳炫沒說什麽，摁下鑰匙開車鎖，又快步走回來，與黎沿擦肩而過，徑直走遠。
黎沿有一種預感。
他等了一會兒，聽見背後的腳步聲，剛想回頭，一件白色沖鋒衣忽然罩在自己身上。他適時抓住，聽見陳炫說：“借你的，穿上。現在就冷得抖腳了，山上比這裏更冷。”
沖鋒衣有一股淡淡的青草的味道，摸起來很舒服。
黎沿說了聲“謝謝”，草草穿上。陳炫上下仔細打量他，仿佛是在欣賞穿了大碼衣服的小孩。
“嘶……”他突然皺起眉。
黎沿頓住：“怎麽了？”
陳炫走過來，突然靠得很近，他擡手，微涼的手指探入黎沿溫熱的側頸，拈起一片衣領，翻開。
“外套都能忘記帶。”耳邊的聲音帶著無奈和輕嘲。
黎沿才意識到自己衣領沒有翻好。
陳炫整理好他的衣領，退開，又帶著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怎麽她們都說你紳士啊，我反而覺得你笨笨的。”
黎沿：“……啊？”
陳炫卻轉身打開車門：“上車吧，副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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