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去我那裏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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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 去我那裏睡吧
車燈在無邊黑暗中撐開兩道縫隙。
前方只有狹窄的兩道亮光，隨著車子一路顛簸，忽上忽下，最終停下來。這是牧區最高的山坡，也是離星空最近的地方。
一下車，鄒漾就仰頭：“哇，好多星星！”
吳文珺說：“原來那就是銀河嗎？”
黎沿攏好沖鋒衣，擡頭仰望。四周漆黑一片，巨大的星空籠罩在仿佛觸手可及的頭頂，視野裏容納不下，一直延伸到四面八方，直到被遠處雲衫林的樹尖尖遮擋。
整個天幕大大小小散著星星，大小不一，明暗不一，仿佛成了這個世界上最不值錢的東西，“星羅棋布”都不足以形容它的繁盛。
在天幕的中央、靠近遠處雲衫林的地方，黑色的夜空漸漸變白、變亮，開始出現幾處雲朵一樣的星團，它們匯聚在一起，形成模模糊糊的一道橢圓形，顏色深淺不一，仔細看更像翻滾出水霧的白浪。古人賦予它形象的名稱，“銀河”。
但手機根本拍不出這樣的畫面，陳炫架起相機，換了一個更長的鏡頭，讓它靜靜佇立在那裏延時拍攝。
於是四個人坐在折疊椅上，擡頭仰望夜空。
吳文珺說：“原來小時候看的電視劇沒騙人，我還以為不可能有這樣的星空。”
突然，黎沿看到天邊有一截很短的流星劃過，轉瞬即逝，像一枚銀針。
“我看到有流星了！”鄒漾立即喊。
吳文珺也看到了：“好短啊，原來不像電視劇裏的那麽長，我還以為它會從這邊一直劃到那邊。”
鄒漾很惋惜：“就是，等看到它的時候，手還沒擡起來許願它就不見了。”
人一提到流星，總聯想到許願，但許願往往需要再三斟酌、組織語言，而流星並不等人。
陳炫蹲在相機旁，說：“流星嘛，很常見，等會你們一定還能看到不止一次。”
黎沿仰頭，又一次看到一顆流星。
是的，它可能很短，只有那麽一剎那從眼角劃過，但只要不眨眼，等一等，就一定能捕捉到。
世界寂靜得甚至仿佛能聽到星星的聲音。
過了許久。
鄒漾撐不住了：“唉喲，我的脖子。”
吳文珺也說：“我也不行了，太酸了！”
黎沿也只能暫時舍棄眼中的繁星，低頭擡手按揉後脖頸。他們四個人都坐著折疊椅，看星星只能仰頭看，久了脖子發酸。如果這時候有一張大毯子鋪在草原上，能躺下來看星星，那看多久都無所謂。
想著，他擡頭，正巧撞到陳炫的目光。
不知道陳炫看著他多久了。
“黎老師去過西藏沒有？”陳炫問。
黎沿搖頭：“沒有。”
陳炫說：“那你應該找個假期去看看，那裏是全世界離星空最近的地方，比這裏更好看。”
黎沿心念微動，問：“你什麽時候去的？”
“我沒去過啊。”陳炫聳肩，仰頭繼續看星空，聲音變得輕飄飄，“可能……明年吧。”
陳炫明年要去西藏，黎沿想。
G仔跑到黎沿腳邊咬他的鞋帶，黎沿把它抱起來圈在懷裏，試圖溫暖彼此。
不知看了多久，旁邊草坡上傳來一頭牛的叫聲，大約是要趕他們走了。
鄒漾的脖子也承受不住了，說：“我們回去吧？好困了。”
於是大家收起折疊椅和相機，四個人和一只狗坐上越野車，開回毛氈房。
下車時，黎沿把身上的沖鋒衣脫下來遞給陳炫：“謝謝，還給你。”
陳炫卻雙手揣在自己口袋裏，沒有要接的意思：“這麽急著還？明早看日出還冷著呢。”
差點忘了，明早還要看日出。
黎沿訕訕收回手：“好，那再借我幾個小時。”
他抱著沖鋒衣回到氈房，把這件外套疊好放在枕頭旁邊，關燈睡覺。
“哼哧，哼哧……”
那個蛀蟲啃柴的聲音又出現了，沈悶、微弱，又有規律。黎沿把耳朵包進被子裏，卻仍然能聽見，而且聲音大有越來越急促的趨勢，始終不肯罷休。
像是在挑釁，煩得人不得安寧。
黎沿翻來覆去，始終睡不著。
此時正是半夜兩點半，距離六點看日出只剩下不到四個鐘。
如果是平時，黎沿一定會因為睡眠時間不夠影響明天精神狀態而生出一種計劃失敗的煩躁感。但現在不同，他是在旅行，旅行允許任何意外和驚喜發生。
在一聲聲哼哧響動中，他翻開被子，套上沖鋒衣，下床開門。
半夜的草原跟白天艷陽高照的景象完全不同，像陷入寒冬，冷風呼呼地刮，但星空依然美麗。
黎沿擡頭看著星空，突然又想到那個死去的老人。
他吸了吸鼻子，裹緊沖鋒衣。
氈房的門板“吱呀”一聲，他以為是自己沒有關好門，回頭一看，不遠處一座氈房的門口鉆出一個黑色人影，那個人看向這邊，頓了頓，打開手電筒，朝這邊走近。
手電筒的光熾熱奪目，光背後的人影高高的，黎沿認出來，那是陳炫。
“黎老師，星空看不夠？”陳炫訝異地拿手電筒打量他。
黎沿思索了好幾種理由，最後只好實話實說：“我的床底下好像有蟲子在咬木頭。”
陳炫皺起眉：“什麽？怎麽可能……”他回身看了看黎沿的氈房，說，“跟我來。”
陳炫鉆進氈房：“哪裏有聲音？”
“喏，那兒。”
陳炫側耳仔細聽，果然有悶悶的“哼哧哼哧”的聲音，他掀開毯子，蹲下身在床底與篷布中間仔細尋找，敲了敲。接著他猛地站起來，轉身拉住黎沿的袖子。
“跟我來。”他說。
黎沿跟著他走出氈房，沿著篷布走了幾步距離，突然停下。
亮堂堂的手電筒光下，一只牛趴在氈房旁邊埋頭吃草，每吃一口，草被撕裂拔起，就發出一聲“哼哧”。可能是被手電筒光太強，牛擡頭瞥向陳炫，用叫聲表達不滿：
“哞~~”
黎沿：“……”
陳炫：“……”
根本沒有蟲子在咬木頭，只有牛在啃草。黎沿頓時為自己感到深深尷尬。
陳炫輕輕踢了牛一腳：“去。”
牛無動於衷。
陳炫噗嗤笑了：“你旁邊的草長得好，它舍不得走呢。”
“好吧。”黎沿撓撓頭。
事已至此，他轉身走回氈房，打算繼續睡覺。
陳炫卻仍跟在後面，問：“被吵得睡不著？”
黎沿不好意思抱怨住宿體驗不好、隔音差之類的差評，畢竟這只是一間氈房，氈房旁的草也屬於牛羊。
“也還好，應該能睡著。”他說。
忽然，身上沖鋒衣的帽子被拉住。
他停下腳步，轉頭。
陳炫勾著他的帽子，不讓他走，笑道：“不嫌棄的話，去我那裏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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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只有狹窄的兩道亮光，隨著車子一路顛簸，忽上忽下，最終停下來。這是牧區最高的山坡，也是離星空最近的地方。
一下車，鄒漾就仰頭：“哇，好多星星！”
吳文珺說：“原來那就是銀河嗎？”
黎沿攏好沖鋒衣，擡頭仰望。四周漆黑一片，巨大的星空籠罩在仿佛觸手可及的頭頂，視野裏容納不下，一直延伸到四面八方，直到被遠處雲衫林的樹尖尖遮擋。
整個天幕大大小小散著星星，大小不一，明暗不一，仿佛成了這個世界上最不值錢的東西，“星羅棋布”都不足以形容它的繁盛。
在天幕的中央、靠近遠處雲衫林的地方，黑色的夜空漸漸變白、變亮，開始出現幾處雲朵一樣的星團，它們匯聚在一起，形成模模糊糊的一道橢圓形，顏色深淺不一，仔細看更像翻滾出水霧的白浪。古人賦予它形象的名稱，“銀河”。
但手機根本拍不出這樣的畫面，陳炫架起相機，換了一個更長的鏡頭，讓它靜靜佇立在那裏延時拍攝。
於是四個人坐在折疊椅上，擡頭仰望夜空。
吳文珺說：“原來小時候看的電視劇沒騙人，我還以為不可能有這樣的星空。”
突然，黎沿看到天邊有一截很短的流星劃過，轉瞬即逝，像一枚銀針。
“我看到有流星了！”鄒漾立即喊。
吳文珺也看到了：“好短啊，原來不像電視劇裏的那麽長，我還以為它會從這邊一直劃到那邊。”
鄒漾很惋惜：“就是，等看到它的時候，手還沒擡起來許願它就不見了。”
人一提到流星，總聯想到許願，但許願往往需要再三斟酌、組織語言，而流星並不等人。
陳炫蹲在相機旁，說：“流星嘛，很常見，等會你們一定還能看到不止一次。”
黎沿仰頭，又一次看到一顆流星。
是的，它可能很短，只有那麽一剎那從眼角劃過，但只要不眨眼，等一等，就一定能捕捉到。
世界寂靜得甚至仿佛能聽到星星的聲音。
過了許久。
鄒漾撐不住了：“唉喲，我的脖子。”
吳文珺也說：“我也不行了，太酸了！”
黎沿也只能暫時舍棄眼中的繁星，低頭擡手按揉後脖頸。他們四個人都坐著折疊椅，看星星只能仰頭看，久了脖子發酸。如果這時候有一張大毯子鋪在草原上，能躺下來看星星，那看多久都無所謂。
想著，他擡頭，正巧撞到陳炫的目光。
不知道陳炫看著他多久了。
“黎老師去過西藏沒有？”陳炫問。
黎沿搖頭：“沒有。”
陳炫說：“那你應該找個假期去看看，那裏是全世界離星空最近的地方，比這裏更好看。”
黎沿心念微動，問：“你什麽時候去的？”
“我沒去過啊。”陳炫聳肩，仰頭繼續看星空，聲音變得輕飄飄，“可能……明年吧。”
陳炫明年要去西藏，黎沿想。
G仔跑到黎沿腳邊咬他的鞋帶，黎沿把它抱起來圈在懷裏，試圖溫暖彼此。
不知看了多久，旁邊草坡上傳來一頭牛的叫聲，大約是要趕他們走了。
鄒漾的脖子也承受不住了，說：“我們回去吧？好困了。”
於是大家收起折疊椅和相機，四個人和一只狗坐上越野車，開回毛氈房。
下車時，黎沿把身上的沖鋒衣脫下來遞給陳炫：“謝謝，還給你。”
陳炫卻雙手揣在自己口袋裏，沒有要接的意思：“這麽急著還？明早看日出還冷著呢。”
差點忘了，明早還要看日出。
黎沿訕訕收回手：“好，那再借我幾個小時。”
他抱著沖鋒衣回到氈房，把這件外套疊好放在枕頭旁邊，關燈睡覺。
“哼哧，哼哧……”
那個蛀蟲啃柴的聲音又出現了，沈悶、微弱，又有規律。黎沿把耳朵包進被子裏，卻仍然能聽見，而且聲音大有越來越急促的趨勢，始終不肯罷休。
像是在挑釁，煩得人不得安寧。
黎沿翻來覆去，始終睡不著。
此時正是半夜兩點半，距離六點看日出只剩下不到四個鐘。
如果是平時，黎沿一定會因為睡眠時間不夠影響明天精神狀態而生出一種計劃失敗的煩躁感。但現在不同，他是在旅行，旅行允許任何意外和驚喜發生。
在一聲聲哼哧響動中，他翻開被子，套上沖鋒衣，下床開門。
半夜的草原跟白天艷陽高照的景象完全不同，像陷入寒冬，冷風呼呼地刮，但星空依然美麗。
黎沿擡頭看著星空，突然又想到那個死去的老人。
他吸了吸鼻子，裹緊沖鋒衣。
氈房的門板“吱呀”一聲，他以為是自己沒有關好門，回頭一看，不遠處一座氈房的門口鉆出一個黑色人影，那個人看向這邊，頓了頓，打開手電筒，朝這邊走近。
手電筒的光熾熱奪目，光背後的人影高高的，黎沿認出來，那是陳炫。
“黎老師，星空看不夠？”陳炫訝異地拿手電筒打量他。
黎沿思索了好幾種理由，最後只好實話實說：“我的床底下好像有蟲子在咬木頭。”
陳炫皺起眉：“什麽？怎麽可能……”他回身看了看黎沿的氈房，說，“跟我來。”
陳炫鉆進氈房：“哪裏有聲音？”
“喏，那兒。”
陳炫側耳仔細聽，果然有悶悶的“哼哧哼哧”的聲音，他掀開毯子，蹲下身在床底與篷布中間仔細尋找，敲了敲。接著他猛地站起來，轉身拉住黎沿的袖子。
“跟我來。”他說。
黎沿跟著他走出氈房，沿著篷布走了幾步距離，突然停下。
亮堂堂的手電筒光下，一只牛趴在氈房旁邊埋頭吃草，每吃一口，草被撕裂拔起，就發出一聲“哼哧”。可能是被手電筒光太強，牛擡頭瞥向陳炫，用叫聲表達不滿：
“哞~~”
黎沿：“……”
陳炫：“……”
根本沒有蟲子在咬木頭，只有牛在啃草。黎沿頓時為自己感到深深尷尬。
陳炫輕輕踢了牛一腳：“去。”
牛無動於衷。
陳炫噗嗤笑了：“你旁邊的草長得好，它舍不得走呢。”
“好吧。”黎沿撓撓頭。
事已至此，他轉身走回氈房，打算繼續睡覺。
陳炫卻仍跟在後面，問：“被吵得睡不著？”
黎沿不好意思抱怨住宿體驗不好、隔音差之類的差評，畢竟這只是一間氈房，氈房旁的草也屬於牛羊。
“也還好，應該能睡著。”他說。
忽然，身上沖鋒衣的帽子被拉住。
他停下腳步，轉頭。
陳炫勾著他的帽子，不讓他走，笑道：“不嫌棄的話，去我那裏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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