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蹄聲裏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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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 蹄聲裏的心跳
車裏三個人都沒反應過來。
鄒漾說：“死了？方、方便問一下怎麽死的嗎……”
車子啟動，重新行駛在公路上。
陳炫說：“暫時不確定，車隊裏有人說是喝農藥自殺，現在警察已經把那塊牧區封鎖了，我們住的地方離老人就兩個氈房的距離，太近了，進不去。”
自殺？
一瞬間，黎沿有很多個問題想問出口，但陳炫的手機又響了。
接下來陳炫變得很忙，鈴聲一個接一個地響，他不得不降低車速邊開車邊接電話。車內陡然變得沈默，鄒漾和吳文珺也不敢說話，怕打擾他開車。
最後，陳炫掛掉一個電話，嘆了口氣，說：“預定了附近牧區氈房的客人都沒辦法進去了，只能換其他地方。你們看看景區裏還有沒有空餘的氈房？”
“我搜一下。”鄒漾說。
過了一會兒，她驚呼：“什麽營地要一晚三千？搶錢啊！我上個月剛買的小電驢都沒這麽貴！”
旅行並不永遠順風順水，一路上總有意外和遺憾。黎沿想，今天有如此頂級的視覺享受，原來還是要有遺憾去平衡它們。
他不禁問：“阿炫，真的進不去嗎？”
聞言，越野車的車速又慢下來。陳炫看了黎沿一眼，隨即偏轉方向盤，把車停在路邊。
“我再打電話問問。”他說著，拿手機開門下車。
車內其餘三個人開始靜靜等待。
過了一會兒，車門重新打開，陳炫鉆進來，說：“有人說可以進，但會查身份證。不過……你們不介意嗎？很多客人覺得出來玩一趟不能撞晦氣破壞心情，所以都換地方了。我再提醒一遍，你們的氈房離那個老爺子的氈房，也就十幾步的距離。”
鄒漾立刻說：“我們不介意，這講究哪有錢重要啊！黎沿你覺得呢？”
黎沿說：“我無所謂。”
“好，那我帶你們回去。”陳炫拉上安全帶。
越野車又繼續在賽裏木湖邊行駛，右邊窗外所見到的湖越來越小，黎沿卻不再專心看風景。
他的心思全在那個死去的老人身上。
鄒漾和吳文珺也談論起老人的死來。
鄒漾：“是放羊的老人？”
“是。”陳炫說，“今天早上鄰居看到他的牛羊沒有人趕，以為他只是睡晚了，直到中午還沒見到他出門，只好去敲門，敲了半天沒人應，只能撞開，老人已經死在床上了。現在警察聯系了法醫，可是聯系不到老人家裏人。”
黎沿問：“他自己一個人在草原上放羊？沒有親人在？”
“是。”陳炫頓了頓，“可能親人在城裏工作。”
黎沿還是不明白：“為什麽會……”
陳炫說：“車隊裏說法都不一樣，有說是喝百草枯自殺，有說自然過世的，有說是餓死的。”
吳文珺驚訝道：“草原上還能有百草枯？”
黎沿也說：“餓死的？他不是有牛羊嗎，怎麽會餓死……”
陳炫淡淡地說：“那不是他的羊，他在幫雇主放羊。”
車內頓時無人說話。
黎沿的心臟被狠狠撞了一記。
車子離開公路，駛進土路，一路上都是寬闊的草野，中間被車輪印軋出一條沒有草的土路，延伸到遠方看不到的盡頭，有幾段路高低起伏不定，就連越野車也坐著不平穩。
後來，前方出現了一條長長的綠色鐵欄，中間有一扇門。
門本來是關著的，一輛警車攔在中間。
幾個人都把身份證拿出來，但警察卻沒有查看身份證的意思，只簡單問了陳炫幾句話，就把警車開到一邊，打開門放他們進去。
車繼續一路開，遠處出現了一排四五個的白色毛氈房，越變越大，隨之出現的是草原上成片的牛羊。
鄒漾驚呼：“快看，是牛馬！是我們！我們回到了草原的家！”
吳文珺：“哇哦，是純純的牛馬！”
車停了下來。四個人一只狗還有幾個背包都下了車。
這裏遠離湖邊，是賽裏木湖以西廣袤牧區的其中一塊，山坡連著山坡，攔網之前的每一處有草的地方都有牛羊和馬，最高的平原紮著幾頂毛氈房，前後錯落。其中有一個氈房裏亮著燈，門外掛著招牌，擺著一副桌椅。
這裏住著一家哈薩克族人，主要為住在牧區氈房的客人提供餐食。黎沿下車時，正見一個包著頭巾的哈薩克大娘朝陳炫招手。
陳炫走過去，低聲問：“怎麽樣了？”
大娘皺起眉頭，嘆了口氣：“法醫說胃裏有百草枯，真是……怎麽就……”
陳炫說：“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是啊，前天還在我這裏喝了一碗羊肉湯呢，人也好端端的……”
“家人聯系上了嗎？”
“聯系上了，說是在伊寧呢，坐車過來又幾個小時……”
黎沿站在後面，一邊聽他們唏噓，一邊環顧四周的毛氈房。除了這間開著門外，其他的氈房都鎖上了，其中一間略小的氈房旁邊不遠處還停著一輛警車。黎沿緊緊盯著那間氈房的門，想透過它看出點什麽。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炫從他身邊走過，順便低聲耳語：“不要靠近那間。”
黎沿回神，趕緊點頭。
陳炫開了一間氈房的門，幫鄒漾和吳文珺把背包拎進去，又開了隔壁另一間，對黎沿說：
“黎老師，這是你的氈房。”
氈房的陳設很簡單，大部分空間被一張很大的榻榻米填滿，床上鋪著花花綠綠顏色鮮艷的毯子，四個枕頭，四條疊好的被子。可想而知這裏原本可以睡四個人的，現在只有黎沿一個人睡。
黎沿把小桌子挪到旁邊，打開背包，給手機充上電，又抽出濕巾，想把該擦的地方擦一遍，卻沒找到可以擦的。
枕頭和被子看起來有些舊，這裏又不像外面的酒店每日換洗，估計昨晚才剛被人用過。
算了，才睡幾個小時而已。
黎沿看了一眼手機，7月17日，22時。
接近天黑，入夜之後草原的溫度會下降很多，得穿個外套才行。
黎沿翻開背包，翻來覆去，卻找不到外套。
糟糕，不會是忘記帶了吧？
他們只在賽裏木湖住一晚，所以只帶了一天的衣物，剩餘的行李寄存在伊寧。可能是今早收拾行李的時候疏忽了，外套竟留在了伊寧。
算了，應該也沒有多冷，天黑以後不出氈房就行了。
黎沿走出氈房，東邊的天是藍白的，而西邊的天飄著一團巨大的雲，底層被夕陽染成橙紅色，頂層的部分則泛著灰白，至於夕陽在哪裏，可能是被雲擋住了，也可能是在此處的海拔以下。
草原上牛羊點綴，散步在四面八方，白的，黃的，黑的。
黎沿情不自禁看向剛才那頂氈房。他心裏還想著那個老人。
G仔從黎沿面前跑過，後面跟了個拿著手機錄像的鄒漾。
黎沿才想起來沒看見陳炫，問：“陳炫呢？”
鄒漾說：“他去趕羊了。”
趕羊？
黎沿伸長脖子，山坡下面的草場一望無際，攔網之前全是花朵一樣的牛羊，都還在低頭吃草，並沒有看見誰在趕羊。
陳炫去哪裏趕羊？趕誰的羊？他自己的？
黎沿朝各個方向的羊群看去，始終沒看到陳炫。他又一轉頭，見哈薩克大娘拿著一把菜在水龍頭下面沖洗。
“是老人的羊。”大娘悄悄地說，“上面有標記的，有些跑到後面的山頭去了，阿炫幫忙趕回來。”
說完，她向氈房後面的方向努嘴。
馬蹄聲突然從遠處傳來。
嗒嗒嗒，很快。
黎沿加快腳步，視野裏的幾頂白色毛氈房迅速排隊朝眼角擠去，直到全部變成草場和雲杉林，一匹黑色的馬突然闖進綠油油的畫面中。
那是一匹極其烏黑的馬，全身的皮膚和毛發都反著亮光的黑，在草原上奔騰飛馳。
坐在馬背上的人，仿佛也在飛馳。
陳炫的頭發被風揚得淩亂，身體隨馬的顛簸上下躍動，沖向遠處那只羊時，他微微彎腰，忽然又勒起馬繩調轉方向，繞到羊的後面，甩起手裏的鞭子。
“去！”
遠遠地，黎沿聽見了他的聲音。
把羊趕下山坡後，馬又掉頭朝另一只遠處的羊靠近。它的身體被主人馴得輕巧靈活，很快把雲杉林下面的幾只羊都趕下山坡。最後，陳炫揚著鞭子策馬快走，羊群迅速聚攏，朝大部隊靠近。
視線裏的人越來越近，在黎沿眼中越來越大。黎沿能清楚地看到陳炫身上的T恤被風吹起一層層的波浪，還能看到他臉上慢慢浮現出笑容，和他朝自己揮起的手。
熟稔，張揚。
“他結婚了嗎？”黎沿脫口而出。
等他說完才意識到，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聽起來有點不禮貌。
大娘擺手：“沒有，沒有！”
還沒結婚。
大娘說：“有女孩說喜歡他，問他處不處對象嘛。唉，他沒答應過，一直是一個人。”
黎沿楞神：“哪些女孩子？”
“就像你們這樣的客人嘛，才來玩一兩天，有的三四天！”
黎沿沒來得及細想這句話。
大娘感慨：“如果他是哈薩克族的，我就把他介紹給我在博樂的女兒了。”
雲層上的橙輝映在那匹亮黑的馬身上，陳炫身上帶著黃昏的光。
嗒嗒嗒，馬蹄拍打著大地。
咚咚咚，黎沿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
它那麽近，就藏在心臟裏，卻毫不猶豫闖出單薄的身體，與遠處的馬蹄一起，或一唱一和，或重合交疊。心臟重重拍打在胸腔上，猶如馬蹄重重拍打在大地上，又傳入泥土中，沖入遙遠的地心內，最後擊起共鳴。
心跳掩蓋在馬蹄聲裏，一下一下，奪走黎沿的所有神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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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漾說：“死了？方、方便問一下怎麽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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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
一瞬間，黎沿有很多個問題想問出口，但陳炫的手機又響了。
接下來陳炫變得很忙，鈴聲一個接一個地響，他不得不降低車速邊開車邊接電話。車內陡然變得沈默，鄒漾和吳文珺也不敢說話，怕打擾他開車。
最後，陳炫掛掉一個電話，嘆了口氣，說：“預定了附近牧區氈房的客人都沒辦法進去了，只能換其他地方。你們看看景區裏還有沒有空餘的氈房？”
“我搜一下。”鄒漾說。
過了一會兒，她驚呼：“什麽營地要一晚三千？搶錢啊！我上個月剛買的小電驢都沒這麽貴！”
旅行並不永遠順風順水，一路上總有意外和遺憾。黎沿想，今天有如此頂級的視覺享受，原來還是要有遺憾去平衡它們。
他不禁問：“阿炫，真的進不去嗎？”
聞言，越野車的車速又慢下來。陳炫看了黎沿一眼，隨即偏轉方向盤，把車停在路邊。
“我再打電話問問。”他說著，拿手機開門下車。
車內其餘三個人開始靜靜等待。
過了一會兒，車門重新打開，陳炫鉆進來，說：“有人說可以進，但會查身份證。不過……你們不介意嗎？很多客人覺得出來玩一趟不能撞晦氣破壞心情，所以都換地方了。我再提醒一遍，你們的氈房離那個老爺子的氈房，也就十幾步的距離。”
鄒漾立刻說：“我們不介意，這講究哪有錢重要啊！黎沿你覺得呢？”
黎沿說：“我無所謂。”
“好，那我帶你們回去。”陳炫拉上安全帶。
越野車又繼續在賽裏木湖邊行駛，右邊窗外所見到的湖越來越小，黎沿卻不再專心看風景。
他的心思全在那個死去的老人身上。
鄒漾和吳文珺也談論起老人的死來。
鄒漾：“是放羊的老人？”
“是。”陳炫說，“今天早上鄰居看到他的牛羊沒有人趕，以為他只是睡晚了，直到中午還沒見到他出門，只好去敲門，敲了半天沒人應，只能撞開，老人已經死在床上了。現在警察聯系了法醫，可是聯系不到老人家裏人。”
黎沿問：“他自己一個人在草原上放羊？沒有親人在？”
“是。”陳炫頓了頓，“可能親人在城裏工作。”
黎沿還是不明白：“為什麽會……”
陳炫說：“車隊裏說法都不一樣，有說是喝百草枯自殺，有說自然過世的，有說是餓死的。”
吳文珺驚訝道：“草原上還能有百草枯？”
黎沿也說：“餓死的？他不是有牛羊嗎，怎麽會餓死……”
陳炫淡淡地說：“那不是他的羊，他在幫雇主放羊。”
車內頓時無人說話。
黎沿的心臟被狠狠撞了一記。
車子離開公路，駛進土路，一路上都是寬闊的草野，中間被車輪印軋出一條沒有草的土路，延伸到遠方看不到的盡頭，有幾段路高低起伏不定，就連越野車也坐著不平穩。
後來，前方出現了一條長長的綠色鐵欄，中間有一扇門。
門本來是關著的，一輛警車攔在中間。
幾個人都把身份證拿出來，但警察卻沒有查看身份證的意思，只簡單問了陳炫幾句話，就把警車開到一邊，打開門放他們進去。
車繼續一路開，遠處出現了一排四五個的白色毛氈房，越變越大，隨之出現的是草原上成片的牛羊。
鄒漾驚呼：“快看，是牛馬！是我們！我們回到了草原的家！”
吳文珺：“哇哦，是純純的牛馬！”
車停了下來。四個人一只狗還有幾個背包都下了車。
這裏遠離湖邊，是賽裏木湖以西廣袤牧區的其中一塊，山坡連著山坡，攔網之前的每一處有草的地方都有牛羊和馬，最高的平原紮著幾頂毛氈房，前後錯落。其中有一個氈房裏亮著燈，門外掛著招牌，擺著一副桌椅。
這裏住著一家哈薩克族人，主要為住在牧區氈房的客人提供餐食。黎沿下車時，正見一個包著頭巾的哈薩克大娘朝陳炫招手。
陳炫走過去，低聲問：“怎麽樣了？”
大娘皺起眉頭，嘆了口氣：“法醫說胃裏有百草枯，真是……怎麽就……”
陳炫說：“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是啊，前天還在我這裏喝了一碗羊肉湯呢，人也好端端的……”
“家人聯系上了嗎？”
“聯系上了，說是在伊寧呢，坐車過來又幾個小時……”
黎沿站在後面，一邊聽他們唏噓，一邊環顧四周的毛氈房。除了這間開著門外，其他的氈房都鎖上了，其中一間略小的氈房旁邊不遠處還停著一輛警車。黎沿緊緊盯著那間氈房的門，想透過它看出點什麽。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炫從他身邊走過，順便低聲耳語：“不要靠近那間。”
黎沿回神，趕緊點頭。
陳炫開了一間氈房的門，幫鄒漾和吳文珺把背包拎進去，又開了隔壁另一間，對黎沿說：
“黎老師，這是你的氈房。”
氈房的陳設很簡單，大部分空間被一張很大的榻榻米填滿，床上鋪著花花綠綠顏色鮮艷的毯子，四個枕頭，四條疊好的被子。可想而知這裏原本可以睡四個人的，現在只有黎沿一個人睡。
黎沿把小桌子挪到旁邊，打開背包，給手機充上電，又抽出濕巾，想把該擦的地方擦一遍，卻沒找到可以擦的。
枕頭和被子看起來有些舊，這裏又不像外面的酒店每日換洗，估計昨晚才剛被人用過。
算了，才睡幾個小時而已。
黎沿看了一眼手機，7月17日，22時。
接近天黑，入夜之後草原的溫度會下降很多，得穿個外套才行。
黎沿翻開背包，翻來覆去，卻找不到外套。
糟糕，不會是忘記帶了吧？
他們只在賽裏木湖住一晚，所以只帶了一天的衣物，剩餘的行李寄存在伊寧。可能是今早收拾行李的時候疏忽了，外套竟留在了伊寧。
算了，應該也沒有多冷，天黑以後不出氈房就行了。
黎沿走出氈房，東邊的天是藍白的，而西邊的天飄著一團巨大的雲，底層被夕陽染成橙紅色，頂層的部分則泛著灰白，至於夕陽在哪裏，可能是被雲擋住了，也可能是在此處的海拔以下。
草原上牛羊點綴，散步在四面八方，白的，黃的，黑的。
黎沿情不自禁看向剛才那頂氈房。他心裏還想著那個老人。
G仔從黎沿面前跑過，後面跟了個拿著手機錄像的鄒漾。
黎沿才想起來沒看見陳炫，問：“陳炫呢？”
鄒漾說：“他去趕羊了。”
趕羊？
黎沿伸長脖子，山坡下面的草場一望無際，攔網之前全是花朵一樣的牛羊，都還在低頭吃草，並沒有看見誰在趕羊。
陳炫去哪裏趕羊？趕誰的羊？他自己的？
黎沿朝各個方向的羊群看去，始終沒看到陳炫。他又一轉頭，見哈薩克大娘拿著一把菜在水龍頭下面沖洗。
“是老人的羊。”大娘悄悄地說，“上面有標記的，有些跑到後面的山頭去了，阿炫幫忙趕回來。”
說完，她向氈房後面的方向努嘴。
馬蹄聲突然從遠處傳來。
嗒嗒嗒，很快。
黎沿加快腳步，視野裏的幾頂白色毛氈房迅速排隊朝眼角擠去，直到全部變成草場和雲杉林，一匹黑色的馬突然闖進綠油油的畫面中。
那是一匹極其烏黑的馬，全身的皮膚和毛發都反著亮光的黑，在草原上奔騰飛馳。
坐在馬背上的人，仿佛也在飛馳。
陳炫的頭發被風揚得淩亂，身體隨馬的顛簸上下躍動，沖向遠處那只羊時，他微微彎腰，忽然又勒起馬繩調轉方向，繞到羊的後面，甩起手裏的鞭子。
“去！”
遠遠地，黎沿聽見了他的聲音。
把羊趕下山坡後，馬又掉頭朝另一只遠處的羊靠近。它的身體被主人馴得輕巧靈活，很快把雲杉林下面的幾只羊都趕下山坡。最後，陳炫揚著鞭子策馬快走，羊群迅速聚攏，朝大部隊靠近。
視線裏的人越來越近，在黎沿眼中越來越大。黎沿能清楚地看到陳炫身上的T恤被風吹起一層層的波浪，還能看到他臉上慢慢浮現出笑容，和他朝自己揮起的手。
熟稔，張揚。
“他結婚了嗎？”黎沿脫口而出。
等他說完才意識到，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聽起來有點不禮貌。
大娘擺手：“沒有，沒有！”
還沒結婚。
大娘說：“有女孩說喜歡他，問他處不處對象嘛。唉，他沒答應過，一直是一個人。”
黎沿楞神：“哪些女孩子？”
“就像你們這樣的客人嘛，才來玩一兩天，有的三四天！”
黎沿沒來得及細想這句話。
大娘感慨：“如果他是哈薩克族的，我就把他介紹給我在博樂的女兒了。”
雲層上的橙輝映在那匹亮黑的馬身上，陳炫身上帶著黃昏的光。
嗒嗒嗒，馬蹄拍打著大地。
咚咚咚，黎沿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
它那麽近，就藏在心臟裏，卻毫不猶豫闖出單薄的身體，與遠處的馬蹄一起，或一唱一和，或重合交疊。心臟重重拍打在胸腔上，猶如馬蹄重重拍打在大地上，又傳入泥土中，沖入遙遠的地心內，最後擊起共鳴。
心跳掩蓋在馬蹄聲裏，一下一下，奪走黎沿的所有神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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