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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華魂斷了了算計,天難有情此心不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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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華魂斷了了算計,天難有情此心不易(二)

高楓的死是猝不及防的,卻也是意料之中的。

高華成天以淚洗面,皇帝念在與皇後的舊情上,便把原來跟著皇後的人都給派來伺候高華。

她時常到臨水亭畔坐著,想自己怎麽就糊裏糊塗成了皇上的妃子,有時瞧見孤雁南飛,她也會想起高楓,於是不自覺哼道:“臨水亭畔,有一佳人,若神女可遠觀,似明珠難蒙塵。榮曜秋菊,華茂春松,羨襄王之際運,恨天人之永隔。”

高華有一副好嗓子,歌聲時而如空谷幽蘭,似水如歌,時而又如玉石之聲,林籟泉韻。

高華唱到最後一句時,卻是肝腸寸斷,字字啼血。可在這無窮的哀思中,她總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她回想起姐姐的音容笑貌,於是不可避免想起高楓臨終前對自己說的話。

為什麽要對她道歉呢?

高華沒能想通其中的關節,也來不及想通其中的關節,因為皇帝來了。

她與高楓長得極像,只是沒有鼻尖的那顆痣,於是少了幾分高楓特有的氣質。

見到皇帝過來,高華連忙轉身行禮,“陛下。”

皇帝的臉色並不好,他似是不喜歡這裏,也不願意見到高華的臉,所以他別過頭去,並不正眼看她,“你剛剛唱得什麽?”

高華心裏一驚,回道:“臣妾隨口哼的小調,上不得大雅之堂,讓陛下見笑了。”

皇帝並不真正關心她哼的什麽,只是問道:“你可會唱安眠曲?”

高華小心翼翼回他:“臣妾從前略識一些。”

皇帝點點頭,“這些日子朕夙夜難寐,今晚你過來養心殿中吧,為朕唱一曲。”

高華眨眨眼,掩去眸中驚疑,點頭行禮。

皇後歿時的消息傳到高府時,高游正喝著茶。聽到這個消息時,先是一楞,他雙眼空洞無神,而後又不確定似的又問了一句,“誰沒了?”

傳話的奴才連大氣都不敢喘,低聲道:“皇後娘娘,歿了。”

“砰!”手中的茶碗摔到地上,裂成了幾瓣。高游緩緩低下頭看著那茶碗,又擡起頭來,怔怔點著頭,“好,知道了,知道了……你,你先下去吧……”

他這兩日上朝,大都神色憔悴,時常走神,朝中大都是趨炎附勢之輩,瞧著高游勢微,便有意無意排擠,偏偏高游不以此為意,獨來獨往,形單影只。

楊約瞧不下去了,作為高游的昔日好友,雖今時不同往日,但他還是想勸高游看開一些。於是某日下了朝時與高游走在一處,特意安慰道;“你是病初愈,可莫要再傷心過度而傷了身子。”

高游勉強扯出一笑,“無妨,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他頓了頓,試探道:“聽說京郊青水縣的縣令昨日來了京裏,還在客棧歇下呢?”

楊約臉色一變,打著馬虎眼子混過去,“是嗎?我都沒聽說這事,誰同你說得?”

高游看著楊約,沒有誰同他講,他不過是湊了巧見到的,除了縣令,身旁還有楊約,至於他們在做什麽,要做什麽,楊約卻一直瞞著自己。

高游內心暗暗嘆一口氣,“無妨,不過是些流言蜚語,既然不是,那也不必放在心上。”

他避開楊約半信半疑的目光,徑自朝前走去。

京裏下了好大一場雨,萬籟俱寂。

“雨中百草秋爛死,階下決明顏色鮮。著葉滿枝翠羽蓋,開花無數黃金錢。涼風蕭蕭吹汝急,恐汝後時難獨立。堂上書生空白頭,臨風三嗅馨香泣。”

高游坐在院子裏朗聲念到,淚水與雨水交雜在一處,衣衫也被大雨打濕。可他紋絲不動,整個人似石雕一般,他臉上顯出幾分苦笑,“你還沒帶我去看海啊……”他低聲道,神情淒淒。

小廝們不敢上前,管家打著傘,硬著頭皮上前道:“老爺,禮部右侍郎求見。”

高游瞥了眼管家,又淡淡收回去,“與他說,我抱病在身,不方便見客。”

徐易是楊約的弟子,難保不會站在楊約那頭,雖楊約刻意對自己隱瞞,但他在朝堂上也並非一無所知,總能嗅到些風聲的,恐怕過不了多久,一場風雨將會席卷而至。

高家樹大招風,杜家的前車之鑒,而如今皇後歿了,高游情不自禁握緊了拳頭,現下可謂如履薄冰,他並不想摻和到裏面去。

管家滿臉歉意向徐易說明時,徐易撐著傘,似乎一早預料到的樣子,也並不失望,“麻煩您了,那我改日再登門造訪。” 近日來禮部的事情堆積如山,他難得抽了空過來,雖有心理準備,但仍是被高游毫不留情地拒之門外。

至於先生的打算,徐易眼下也只能跟著先生走。

可惜了,原本找到點拂衣閣的線索,本還想去問問高游的,如今卻因為立場問題而不得已放棄。寒風一個勁兒鉆進脖子裏,他忍不住打了噴嚏,徐易揉了揉鼻子,決定去新開的飯館裏點碗粉暖暖肚子。

高游倒下了,他這會是真的病倒在床上,朝皇帝請了很長時間的假在家,皇帝口頭關懷後,便沒了下文,似乎並不著急高游回朝與否。於是高游也不在乎,這頭剛說頭疾難忍,那頭便收拾收拾行李去了陵山。

陵山雖無橋山那般名氣大,但山中勝在環境靜謐,山上有座廟,廟的規模並不大,只住了幾個和尚,偶爾才會下山采辦物品。從前他喜歡到處亂跑,偶然間便發現了此處,可後來不再能隨心所欲四處溜達,高游便再也沒來過了。

高游沒告訴任何人,但去的那日,卻湊巧碰到了安樂王。

這位自己曾經的院長,做出一幅關懷的模樣道:“你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高游拱手行禮:“牢王爺掛念,如今大夫說還是需要靜養,我這就想著搬到城外的莊子上住一陣子先調養著。”

安樂王點點頭,“如此甚好……”他似是想起來什麽,“唉,皇後與小高妃出了這岔子事,宮中本是龍潭虎穴,你也莫要太過耿耿於懷,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小高妃?

高游敏銳地覺察到不對勁的地方,這說得,不會是高華吧?

高華何時成了妃子了,她不是進宮照顧高楓的嗎?

安樂王這話是什麽意思!莫非高楓的死與華兒有關!?

安樂王瞥了眼高游的神情,繼而道:“不過你也放心,皇上是有意立小高妃為繼後的,是時東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

?繼後?

安樂王嘆了口氣,拍拍高游的肩膀,“這些話,我也是念在往日的情誼上才冒著風險同你說,可莫要宣揚出去。”

高游機械似的點點頭,他不知自己怎麽告辭的,也不知自己是怎麽出了城的,只是踏在上山的石階上,獨屬於山間的氣味鉆入鼻尖時,他才隱隱回過神來。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回神時,卻有一僧攔住了路,“施主……”

“何事?”他掀起眼,只見個眉目清俊的禿驢攔在他面前。

“施主心不誠,難能過此山門。”

他嗤笑,心不誠?

於是他反問道:“我若偏要過這一趟呢?”

“……”

禿驢不再相勸,只是冷冷道:“施主一路所見,皆為所想所願,是非真假,自請辯駁。貧僧只能言盡於此。”

說罷,他轉頭離去,轉瞬之間便沒了身影,只留高游悵然,他口中輕輕念叨:“是非真假……假亦真時真亦假,我如何能夠看透……”

直到上了山門時,這人沒了來時的戾氣,眉宇間卻能品出幾分苦澀,沒人知道他在幾百級臺階上的所思所想所怨。

和尚們無暇管他,悶著頭做自個的事情,打掃庭院的拿著掃帚掃去塵灰,跪香的跪香。於是一眾僧尼中,獨他墨發如瀑,那紅衣似燃燒的火,可他的眸中卻好似藏了千年的冰霜,黯自失神。

那一夜,他跪在大殿中,大殿燈火通明,候在門外的一個僧侶皺著眉,轉頭問道:“就讓他在這呆一晚上嗎?”白日那位攔路的和尚神色淡然,他看著殿上的身影,“無妨……”

夜裏風聲嗚咽,燭火晃動,枝椏殘影,好不恐怖。可高游仍是跪在蒲團上,虔誠地望那滿殿神佛,他說,願高葉兒下一世去個尋常人家,不要再和他們有瓜扯。

*

姚溫近些日子忙著處理公務,但高楓歿時,他亦忍不住為其哀悼。這樣一個富有生命力的女子,最終的歸宿卻是在寂寞深宮中,好不可惜。只是翰林院人多眼雜,於是面上不顯,只是在提筆時總會晃神,想起在書院那會的事情。

但他們也來不及再去傷春悲秋,生老病死,人亦有命。更何況,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前些日子青水縣的縣令過來了,同時還帶來了此番試點推行的報告,他們還得先把有問題的地方再摘出來,再根據年末各地呈上的卷宗再加以改進,皇上變法的決心勢在必行,於是他們也連軸地加班,有時為了方便,就直接宿在翰林院中。

可他仍然是熱情滿滿的,若真能做出一番成績,從而造福百姓,縱是累一些又何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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