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華魂斷了了算計,天難有情此心不易(一)

關燈
風華魂斷了了算計,天難有情此心不易(一)

冬日的湖面往往會結一層薄冰,若是哪個晴天過來湖邊,便能看到那陽光透過冰層綻放出晶瑩剔透的細膩溫柔的光,這美景只可遠觀,因為美麗的事物往往也是危險的,薄薄的一層冰面並不足以承受一個成年人的重量。

高楓站在臨水亭中,她透過湖畔,遙望遠處那如墨般的層巒疊嶂,“你回去把本宮的釵子取過來吧。”她對身邊唯一的侍女道。

侍女略顯猶豫,皇後出來只帶了她一人,若是自己再離開,留下娘娘一個人在水邊,更何況娘娘還懷著身孕。高楓看出了侍女的猶豫,安慰道:“只一會兒出不了什麽事,快去吧。”

支走了侍女,高楓坐在亭中發呆,她眼見著侍女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她唇角一勾,緩緩順著小坡走到冰面上。

侍女過去殿中取釵子時,正碰到高華,高華聽說高楓獨自一人在水邊,便慌忙拉著侍女過去陪著。

於是便見到了這麽一幅場景:

一個女人,大著肚子,在冰面上似隨意漫步般,冬日暖陽照到她的身上,仿佛神話傳說中的神女,輕盈卻又夢幻,好似下一刻便要飛回九天之上去。

高華瞳孔驟縮,連尊稱都忘了,“姐姐!”

只見下一刻,高楓回過頭,而後冰面綻開無數條裂縫,沒有任何征兆,高楓便直直落了下去。

奇怪,水中並沒有那麽刺骨的寒冷,感知在被無限放大,溫暖將她全身包圍,她閉上眼睛,終於露出一絲真情實意的笑容,她甚至貪婪地想,要是永遠沈睡在這裏就好了啊。

所有的喧囂,算計與鬥爭都將不覆存在。

她本該就歸於山水之間的。

但高楓知道,自己還死不了,又或者說,她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完成。

岸上很快被高華叫來了人,侍衛們七手八腳將高楓打撈上來。

這幾日,高華幾乎寸步不離守在高楓身邊,太醫輪番來為皇後問診,皇上則下令徹查皇後落水的事故。

這自然是查不出結果的,於是跟在皇後身邊的侍女就成了替死鬼,打了二十大板扔到浣衣庫做最低等宮女。

皇後還在昏迷之中,這段時間的太醫們個個兒提心吊膽,皇後身懷龍嗣,誰都不能有閃失,否則自己的腦袋就一定會閃失了。

經過太醫們堅持不懈的努力,皇後與肚中的胎兒都神奇地保住了。

只是皇後經過此一遭,身子再也經不住風霜,終日悶在屋內,有時連皇上都不願意見面。

高華真心實意地心疼自己姐姐,想高楓入宮前,分明是爛漫自由的性子,如今卻被蹉跎成這副病秧子的模樣,她不能說什麽,只得為姐姐端來藥膳,督促高楓喝下。

高楓這一跌的結果,便是早產。

正值新春時節,本該是生機勃勃的時分,可皇後的宮殿裏死氣沈沈,所有人的臉上都沒有任何喜悅可言,頭一晚上高楓早產,高華連夜叫來了太醫與穩婆為高楓接生。

直至最後高楓虛脫地昏睡過去,只留下穩婆一幹人面面相覷,孩子是生了,但緊緊閉著雙眼,毫無任何的生命特征。

這是一個死胎。

消息傳到皇帝那時,皇帝拿著毛筆的手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字一歪,這幅字只因這一歪而作廢,他擱了筆,“皇後如何?”

稟報的奴才輕瞟著皇帝的臉色,小心翼翼道:“皇後娘娘生產脫力,現下還在昏迷中。”

“您,要去看看嗎?”

皇帝楞了楞,而後拿起一旁的一封奏折,“朕還要處理政務,晚點再去看她。”

自古帝王多薄情,不過四年光陰,再難覆往昔。

紙終究包不住火,得知自己誕下死胎時,高楓卻是出奇意料的平靜,三星在戶時,皇帝卻來了。

他屏退了下人們沒通報,挑在這時過來,只以為皇後已經睡了。

可哪想撩開簾子,便見高楓斜倚在床榻側,面色蒼白,了無生氣,懷中抱著件她親手縫制的衣裳。待到皇帝及至身前時,她似才反應過來,嘴巴張張合合,眼中如死潭一般沈寂,“皇上……”

皇帝楞住了,“這麽晚了,早些歇下吧,你身子弱,禁不住這麽折騰。”他看了眼那衣裳,刻意沒提起孩子的事。

若說高楓從前是敢愛敢恨,情感熱烈的人,只怕在此時就對皇帝失望透頂,自己的孩子沒了,而帝王一幅無動於衷的模樣。但高楓已經沒有失望了,她強打起精神,“陛下處理公務,繁忙之餘還親自過來看望臣妾,臣妾感激不盡。”

皇帝瞧著高楓並不願意再與他多話的樣子,自然也沒有再留下來的理由,他沒來由的有些慍怒,“皇後,朕知曉你喪子之痛,但也不可日日沈湎此中……”

他刻意叫了皇後,便是提醒高楓莫要忘記自己六宮之主的身份,更不要在他的面前耍小脾氣。她是皇後,他是皇帝,並非尋常夫妻,他們從來都不平等。

高楓想笑,可她笑不出來,她有時覺得皇帝真該去南曲班子裏唱戲,同是做戲,皇帝可是做得爐火純真,她差點也給騙進去了。

她低垂著眉眼,並不接話,皇帝自討沒趣,甩了衣袖,“罷了,你先好好將養,朕改日再來看你。”

待到皇帝走後,高楓將衣物放下,眼淚後知後覺滾落,染濕了床褥。

從那以後,高楓的身體每況愈下,虧得高華的精細照料,才勉強吊住了她半條命。皇帝有許久不曾過來這裏,只是每次會特意繞路到這邊,路過門前時,他總忍不住向裏望去。

侍奉的公公不敢輕易開口,待他看夠了,再緩緩嘆出一口氣,便又擡轎去了別的妃子處。

窗間過馬,流年似水,春夏已過,轉瞬便是秋。

高楓難得打起一些精神,也終於肯面對皇帝了,這日,她撐著身子下了床,親自挖出埋在院中梨樹下的一壇陳釀,打發了人邀皇帝共品酒。

她做這些時卻刻意瞞著高華,只同高華念叨,晚上想在院中再看高華舞一曲霓裳。高華別無他想,只要哄得姐姐開心,跳十曲都值得,自然答應下來。

是夜月朗風清,皇帝以為是皇後服了軟,來到院中只見石桌上擺了一壇酒,旁邊置了酒杯。皇宮中的杯具都是金玉所制,精美無比,只是看得久了便也厭煩,偶爾見到這種民間的酒壇子也覺憨態可愛。

他拔開塞子,酒香沁人心脾,眼見著皇後還沒來,皇帝只道她在屋中換衣耽擱,自個兒倒了酒喝著。

這酒烈性極大,一兩杯下肚,臉上便染了浮霞。隱隱約約間,他瞧見一人衣帶飄飄,赤足上系著銀鈴,輕移蓮步,那鈴鐺一步一聲,一聲一聲撩撥著他的心弦。

於是一夜雲雨,共赴巫山。

高華被封了妃,按著規矩要給皇後請安,可她愧疚難安,只覺對不起自己的姐姐。

皇帝也對皇後頗有歉意,後來的一個白日,還親自去了高楓的房中看望。

是時的高楓已經下不動床了,她知曉自己時日無多,於是死死抓著皇帝的衣袖。

“陛下,可否答應臣妾一個請求?”她難得低聲下氣,軟著性子。

皇帝有些心疼,將她攬在懷裏,“小高氏的事情,是朕對不住你,你說罷。”

高楓氣若游絲,“陛下,臣妾時日無多,若是哪日撒手而去,陛下可能讓華兒來替著臣妾的位置呢?”

皇帝的臉色一變,方才的溫情蕩然無存,“你是說,讓小高氏來做繼後?”

高楓吃力地擡起眼,“是。”

皇帝還能有什麽不明白,這女人是拿曾經的真情設計了自己,臨了了還在算計,還想把著皇後的位置不放。

他瞇著眼,眉眼間盡是嘲弄,“皇後,你是好大的算計。”

高楓閉著眼,緩緩道:“陛下當真以為臣妾什麽都不知嗎?”

皇帝聞言,眼神驟然銳利。

“就當是陛下,對臣妾腹中胎兒的補償……臣妾只有這一個請求……”她以為自己會滿懷怨恨,可事到如今,還是輕描淡寫說了出來。

“衣香方,您特意賜給我隨身佩戴的……裏面含有麝香啊。”她聲音微微顫抖著,“您唯一真情流露的時候,恐怕是知曉臣妾懷孕吧……是因為震驚嗎?”

皇帝啞口無言,默了良久,他才啟唇,“你何時知曉的?”

高楓搖搖頭,“陛下啊,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她苦笑道:“陛下,您可否答應臣妾的請求呢?就當是為了我們的孩子……”

皇帝攥緊了拳,他突然想通了很多東西 ,比如不久前她意外的落水。高楓……她知道這孩子註定留不下來,她已經給足了體面。

可笑自己如今明知她的打算,可只能夠順著她。許久後,他才松開拳頭,揉了揉眉心,“朕答應你。”

高楓釋然地笑了,她依偎在這帝王的懷中,“多謝陛下。”

*

皇帝再沒去過皇後宮裏。

高華雖搬了出去,但也每日過來高楓這,只是高楓如今睡得時間愈來愈長,她見不到高楓,便候在屋裏做些針線活。

高楓睡了很久,她做了好長的夢,夢見自己入了宮,她想對大家好,於是做了很多努力,可她變得越來越不開心。她望著朱紅宮墻,時而爬滿了藤曼,而後又被清理幹凈,周而覆始,她不知道自己還要熬多久。

醒轉時,她方才知曉,這並不是夢。

瞧見高華在對面做針線,高華見她醒來,眼中滿是關切,可身體遲疑著,不知該怎麽面對姐姐。高楓把她叫來身邊,強打起精神安慰她,像幼時哄她入睡那般,輕輕順著她的背,“華兒,莫要覺得愧疚……”

她低聲道:“是我該向你道歉……抱歉啊華兒……”

高華並不懂她話中的深意,拉住高楓的手,一個勁兒搖頭,“沒有的姐姐,是我對不住你……”

高楓笑了笑,只覺萬分疲憊,她想好好睡上一覺,她實在太累了。

立冬那日,高楓悄無聲息地逝去。

她曾明媚如一抹生機,可這一抹生機也終於在京都的立冬雕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