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塵·賜刀

關燈
前塵·賜刀

清晨,早朝還沒開始,宮道上幾乎可以說是空無一人。

趙飛光試圖向傳旨的太監打聽,陛下急召究竟所為何事。

但對方只是搖了搖頭,告訴他:“趙將軍只管盡快入宮就是,等見了陛下,自然清楚了。”

行至宮門,陛下身邊的隨侍太監居然已經在那裏等著了,在對方親自帶路之下,趙飛光直接去了陛下寢宮。

一踏入殿門,趙飛光就聞到了一股藥味。

陛下果然受傷了。

昨夜褚自吉暗自拜訪時所說的星象在趙飛光耳邊回響,妖星現世,沖撞帝星,帝星微弱之際,需要將星在側守護。

趙群山看著自己的兒子:“褚國師自然也知道,我如今已無實際兵權,真正能護衛陛下的,是你。”

“我?我能做什麽?”趙飛光不解。

趙群山嘆了一口氣:“什麽也不用做,等著陛下傳召吧。若是沒猜錯,禁軍統領之位,怕是該換人了。”

都說伴君如伴虎,聖意難測,趙飛光沒想到,他父親對於陛下的心思,倒是料得挺準。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順利卸下兵權,保住將軍府。

陛下因此重用趙飛光,更像是一種安撫。

畢竟,比起父親,趙飛光自認為,他不過還是個初出茅廬之輩。

只是陛下的傳召來得如此之快,趙飛光只能壓下心中疑慮,謹慎地行禮覲見:“臣趙飛光,奉命進宮,參見陛下。”

上首處,傳來一陣細微的衣料摩擦聲,禦前宮女正在替陛下整理衣袍。

趙飛光在縈繞不去的藥味之中,還聞見了血腥氣。

陛下恐怕傷得不輕。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選擇壓下此事,保全那位傷了他的長陵神君。

否則,這位新進宮的美人,此時恐怕早就以刺殺陛下的罪名,被賜死了。

內宮之事,外臣不便打探,但皇後作為內宮之首,這種事情,未必能瞞得住她的耳目。

皇後素有賢名,她當真能容忍陛下如此色令智昏,留下一個意圖刺殺的女人在後宮之中嗎?

“起來吧。”陛下換了外袍,將負責更衣的宮女遣散,只留下太監隨侍,對趙飛光吩咐道。

“不必拘禮,朕今日召你進宮,不過是閑聊兩句。賜座。”

奉茶的宮女很快又進來了,還有個小太監搬了凳子進來,放在趙飛光腳邊。

趙飛光抱拳躬身:“臣不敢。陛下有何吩咐,臣自當赴湯蹈火。”

“你小子,”陛下似乎笑了笑,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感慨了一句,“倒是有點像你父親年輕的時候。”

趙飛光有點摸不準這位陛下的意思,禦前奏對於他而言,此時還沒有到得心應手、應對自如的地步。

好在陛下並沒有刻意為難的意思:“驍騎營這兩年在你手中,軍容整肅,頗得朕心。倒是何汀,近來有些失職,朕讓他暫時卸了宮城禁軍防務,休養去了。”

“臣不知此事,”趙飛光疑惑道,“但何統領掌管禁軍多年,對陛下一向忠心,還望陛下不要與他計較。”

陛下看上去對他不明所以的表現很滿意,喝了一口茶。

趙飛光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帝王的神色。

突然間,像是被茶水嗆到了,陛下猛地咳嗽了起來。

隨侍太監立刻緊張地上前攙扶,卻被一把甩開。

趙飛光也驚呼道:“陛下,您沒事吧?可要傳太醫?”

“不必,朕無事,”慢慢止住咳嗽的帝王擡起眼,目光深沈,氣息平覆之後,終於再次說道,“去,把東西拿過來。”

“是。”聽見吩咐,隨侍太監立刻出去了。

沒多久,趙飛光就看見了陛下命人去取的東西是何物。

那是一把長刀,比尋常的刀長出近三分之一,刀身筆直,刀鞘漆黑,刀把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瑞獸麒麟紋。

“趙飛光。”

“臣在。”趙飛光立刻低頭跪下。

陛下親手拿起那把刀,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停下。

“朕今日,將這把麒麟寶刀賜予你,命你為宮城禁軍統領,從今往後,隨侍在朕身邊,宮城內外的護衛之責,便都交給你了。”

那把看上去沈重凜冽的長刀從帝王手中被遞到他眼前。

趙飛光雙手高舉過頭頂,接住那把刀:“臣遵旨。臣定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宮城防務是京城重中之重,趙飛光接任禁軍統領職務之後,便成了京城朝局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天子近臣,手握重兵,貴不可言。

因此,他比此前忙碌許多,還要時常進宮當值,這一向,便有小半個月沒有踏足歲雲暮酒樓了。

月寒來的窗框倒是換上了新的,窗臺旁還擺了新的花盆,冬日裏天氣寒冷,光禿禿的土層底下,還不知道能長出什麽樣的花來。

還沒等月寒來的思緒停止,窗外那熟悉的動靜又來了。

“月寒兄,你這新窗戶不錯啊,挺結實的。”飛鷹將軍撲騰著翅膀,飛進了月寒來的酒樓。

新擺的花盆不幸“罹難”,“啪”的一聲滾落在地。

月寒來仿佛真看見對方撲扇著一雙鷹翅,把他的花扼殺在了萌芽之前。

趙飛光意外地“哎呀”一聲,從窗臺上跳下來:“你這花盆什麽時候擺上的,先前不都挪位置了嗎?我這一不留神就踩壞了,真是抱歉。”

月寒來已經習慣了,見怪不怪:“也不是什麽名貴的花,是它命該絕而已。本來以為,趙小將軍領了宮城禁軍統領之職,應當沒空再來我這裏才對,今日怎麽又來了?”

“月寒兄的消息還真是靈通,瞧你這話說的,”趙飛光一點也不見外,大大咧咧在桌旁坐下,“我今日不當值,自然是來喝酒的。”

“喝酒可以走正門,”月寒來感覺自己這話似乎已經說過很多遍了,可惜對方一向充耳不聞,我行我素,但他還是忍不住道,“你是飛鷹將軍,不是真老鷹成精,不能次次都從窗戶飛進來。”

趙飛光理所當然:“走正門多不方便,還是爬窗適合我。”

月寒來:“……”

這種人到底是怎麽當上宮城禁軍統領的?

話雖如此,他還是照常取出了自己的私藏佳釀。

“就這一壺,多的沒有了。”月寒來故作小氣道。

趙飛光笑嘻嘻地接了酒,給自己倒了一杯,慢吞吞品了半晌,目光卻望向樓下。

歲雲暮是京城時興的酒樓,多的是達官貴人、文人雅士,來此飲酒作詩,高談闊論。

月寒來作為酒樓幕後真正的主人,從來沒有在外人面前露過面,趙飛光偶然與他相識之後,才知道他是此間之主。

從月寒來的房間往下看,酒樓一樓大堂的場景盡收眼底。

趙飛光的目光落在酒樓大門口,當看見一個腳步虛浮、略顯富態的男子出現時,立刻放下了酒杯,伸手按住腰間掛著的長刀。

月寒來目不斜視地提醒他:“你要是有公務,要在我這裏動手,那損壞的東西,可得照價賠償。”

趙飛光按刀的手指半點沒松,語氣卻是輕松的:“放心,要是將軍府賠不起,大不了我把自己賠給你。”

月寒來一副被氣笑了的樣子:“你有什麽用?”

“替你砍人。”趙飛光隨口說道。

話音剛落,長刀出鞘,寒光如流星劃過半空。

趙飛光整個人如一支利箭,破窗而出,落地之時,刀刃準確地抵住了來人的脖子。

窗扇被撞得吱呀作響,竟然沒壞。

月寒來安坐如山,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暗自評價道:“武功長進了。”

除此之外,那把刀看上去也眼生,像是禦賜之物。

此間帝王的命數,註定影響一朝百姓,而群臣百官,更是無從躲避,趙飛光將星命格已定,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了。

月寒來深知自己絕不能插手凡人命數,卻仍然忍不住要留在京城,留在這個註定要卷進諸多凡人命途的是非之地,有朝一日,他將親眼看見帝王將相,與萬家百姓的這一世結局。

歲雲暮內原本人聲熙攘,趙飛光突然從天而降,持刀拿人,嘈雜的人聲頓時為之一靜。

被冰冷的刀刃抵住脖子的那人,更是嚇得瑟瑟發抖,直接半跪在地。

趙飛光的刀尖就像蛇一樣,半點也沒有離開過,玩味道:“秦大人,何必行此大禮?也太客氣了。”

秦士誼,任職於戶部,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官,可惜肚子裏也沒幾兩墨水,靠著家族姻親謀了個閑職,丟進京官堆裏,都看不見人。

京城裏多的是這樣的閑官,這原本和趙飛光沒什麽關系,也不是他如今職務管轄範圍之內的事。

但前兩天,趙飛光進宮當值時,恰好遇見陛下再次召幸長陵神君。

不出意料,這一次陛下召幸美人,又出了意外。

趙飛光及時控制住了局面,沒有讓陛下再次受傷。

但陛下還是龍顏大怒,因為這次,不是這位美人又“不慎失手”傷及龍體,而是有人在羹湯之中下毒,險些連帶著傷及陛下。

這位長陵縣進獻的美人,如今已經被陛下封為洛妃了。

這個封號,落在有心人耳中,那實在是別有深意。

長陵縣當初向陛下進獻美人時,就聲稱這位長陵神君,乃是天仙下凡、轉世投胎,因此才生得這番傾國傾城之貌。

古有曹植作《洛神賦》一文,洛水女神宓妃之名流傳至今,而襄王有夢,神女無心的綺夢佳話,也一直為世人所向往,陛下以洛字做封號,似乎當真對這仙子轉世的說法深信不疑。

莫說是後宮之人,便是朝臣,也難免擔憂陛下不僅僅是為色所迷,而是信了這鬼神之說,愈發沈迷於求仙問道之途了。

趙飛光奉命徹查當夜宮中值守之人,尤其是沾手過洛妃宮中各項吃食的宮女太監。

太醫院連夜會診,確認洛妃只是中了一點點毒,並無性命之憂,陛下這才離開。

宮城內,禁軍在趙飛光的命令之下大肆搜查,動靜不小,卻亂中有序。

就連皇後被驚動之後,也只能質疑一句:“趙將軍這是在做什麽?深夜搜查宮中……”

趙飛光禮節周全,進退有度:“臣奉陛下之命,搜查各宮,驚擾皇後娘娘,還望恕罪。”

皇後自有耳目,已對下毒一事有所耳聞,但當著諸多人等,還是問道:“究竟發生了何事?”

趙飛光避重就輕:“陛下今夜駕臨洛妃娘娘宮中,出了點意外,臣等奉命捉拿賊人,以免此人再次行兇,傷及其他貴人。”

皇後的面色看上去陰晴不定,也不知是不是聽見陛下駕臨洛妃宮中,心中不是滋味,正想再細問,究竟是何意外。

只見趙飛光身邊的一個親衛小跑過來,附到他耳邊,低聲耳語了兩句。

趙飛光聽完,目光一凜,看向皇後。

“所有人,圍住皇後寢宮,務必護好皇後娘娘周全,”趙飛光目似寒霜,抽刀下令,“一只蒼蠅也不能放出去。”

禁軍令行禁止,只管聽命,不問緣由,紛紛動作起來,齊齊拔刀,將皇後寢宮圍了個水洩不通,那架勢看上去不像是要保護皇後周全,倒像是要逼宮造反。

皇後沒想到前一刻還有禮有節的人,下一刻居然拔刀相向,以下犯上,饒是面對這諸多刀兵有些慌張,也不由得怒道:“大膽,趙飛光,你當了這個宮城禁軍統領才幾天,竟敢對本宮刀劍相向,就不怕陛下知道了,降罪於你嗎?”

前任宮城禁軍統領何汀,似乎與皇後母家有些姻親,趙飛光原本並無多心,此時聽見皇後疾言厲色,難免想起這一層關系。

但這點小事,遠不足以左右於他。

趙飛光朗聲道:“下毒的刺客就在皇後娘娘宮中,事關重大,為了皇後娘娘的安全,還請娘娘不要輕舉妄動,臣自當請陛下定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