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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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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清醒

那雙猩紅的眼睛之中沒有絲毫屬於人的情感波動,陌生且冰冷。

但月寒來就是一眼認出來了,他是誰。

蘇醒的屍鬼全無記憶與理智,只剩下微薄的本能,察覺有人阻他去路時,毫不猶豫地動手拔刀。

刀刃出鞘,比尋常的刀還長出大概三分之一。

月寒來手無寸鐵,在長刀橫劈過來時,本想閃避,但一想到身後就是大開的墓室門,絕不能讓這蘇醒的屍鬼跑出去,只好出了昏招,徒手接住了那凜冽如冰的刀刃。

雙掌合十,刀鋒下落之勢被這一雙素手所阻,持刀之人有些意外地偏了偏頭,似乎想不明白,為何會有人能擋住他的刀。

可惜他現在是個沒有神智的屍鬼,註定琢磨不明白這麽覆雜的問題。

智商暫時有缺陷的墓主人不缺力氣,將自己受阻的長刀再次往回抽,同時一腳橫踹出去。

月寒來連忙松手,刀刃堪堪劃破他手心一層皮,細細的血絲隨之滲出,他還有閑心暗自感嘆,這詐屍的仁兄還挺靈活。

但他才是大活人,論身手敏捷,豈能輸給這剛醒的屍鬼?

月寒來擡腿格擋對方這一記飛踹,而後順勢還擊,伸手去奪對方兵刃。

墓主人大概沒想到還有人能出手搶他的刀,一時不察,竟然還真讓他得手了。

帶著活人體溫的手擦過屍鬼冰冷的手指,直取刀把,反手奪過之後,毫不猶豫地往外一擲。

那把沈重鋒利的長刀頓時飛了出去,像一支飛箭,自下而上,筆直地紮進墓室另一端的墻,刀身震顫,嗡鳴不止,足見力道之大。

刀沒了,這回再動手,就公平了。

月寒來拽住對方衣領,猛地湊近,去揭對方的面具。

屍鬼大概還沈浸在刀被人搶了的震驚之中,反應遲鈍地往前踉蹌了兩步。

機不可失,月寒來心一橫,抓住面具邊緣的手一用力,先前被麒麟火焰灼燒的傷口又滲出血來。

血腥味似乎刺激到了這位“屍兄”,他從短暫的“失神”之中恢覆過來,一掌拍向月寒來胸口。

月寒來在拼命揭開對方的覆面鐵甲,與松手躲避這一擊之間,選擇了前者。

那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月寒來胸口,一股腥甜的血氣頓時從他喉間湧出來,與此同時,鐵甲揭開。

月寒來的血噴濺在了屍鬼的臉上。

“趙……飛光。”

月寒來整個人幾乎倒飛出去,摔落在地,又立刻艱難地爬起來,望向那張膚色蒼白、眼眶猩紅的臉。

真的是你。

一定要這樣親眼所見,月寒來才能百分百確信,眼前的人,就是趙飛光,是他記憶之中風流瀟灑、鐵血丹心的少年將軍。

他曾經以為,這個人已經屍骨無存、不存於世了,卻不知道,他會躺在暗無天日的墓室裏被塵封多年,化為屍鬼,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故人相逢,只是趙飛光此刻神智全無,月寒來無暇傷懷,只能盡快想辦法制止他發狂跑出墓室。

在一旁目睹這一場搏鬥的麒麟終於掙脫了披風的束縛,大吼一聲,撲了過來,咬住了趙飛光的衣袍一角,竭力阻止他離開墓室。

趁著這瑞獸與趙飛光糾纏,月寒來順利騰出手來,取出身上的所有符咒。

他先給自己貼了一張止血符,而後甩出一串封禁符,直沖趙飛光而去。

符紙在半空中化作金光,凝成一條長繩,繞著趙飛光極速纏繞了好幾圈,然後猛地收緊,將對方牢牢捆成了粽子,連帶著那只麒麟也被一並綁了。

瑞獸嗚嗚叫了兩聲,眼看月寒來伸手捏訣,口中吐出凡人聽不懂的天籟梵音般的咒語,與化為繩子的符咒一起,將不斷掙紮的屍鬼鎮壓下去,逐漸恢覆平靜,最終重新陷入沈睡。

趙飛光的眼睛重新緩緩閉上。

麒麟化作一道流光,回旋半圈之後,竟然回到了那把被插到墓室墻壁上的長刀裏。

那刀是前朝禦賜之物,刀把上的瑞獸麒麟紋栩栩如生,後來,刀的主人上了戰場身亡。

刀上麒麟,飽飲忠魂血,淬煉靈智,降成瑞獸,長守陵墓。

成功將屍鬼暫時封印後,月寒來也終於力竭倒地,久不用術法,沒想到今日竟然如此氣力不濟。

沒等他稍稍喘口氣,山間再次地動山搖,墓室之中搖晃得尤其厲害,一些細碎的土石紛紛掉落。

月寒來意識到,這墓恐怕就快要塌了,此地不宜久留,他必須盡快出去。

至於重新陷入沈睡的屍鬼,月寒來無奈地將人扛起來,臨走前,還不忘把墻上的長刀取回來。

山下,留下來看家的貓妖小童望眼欲穿地看著大門口,他的主人已經上山很久了,天都黑了,還沒回來。

他等得肚子都餓了,主人該不會出什麽意外吧?那山上到底有什麽東西?

就在這小貓等得越來越不耐煩、越來越不安之時,熟悉的氣息終於回來了。

“月小半,我回來了,快過來搭把手。”

小貓妖的大名叫月畔,是月寒來取的,本來挺好一名字,偏偏月寒來每次都只叫一半,一開始,他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直到他知道,在人類的文字裏,月加上半就是胖的意思。

貓妖月小半頓時炸毛了,他哪裏胖?!他明明還只是一只正在長身體的小貓咪,多吃點怎麽了?他委屈。

然而控訴是沒有效果的,時間長了,月小半也只能認了這個諢名,誰讓月寒來才是這個說了算的人呢?他自己選的主人,認命吧。

托這個諢名的福,月畔成了一只註重身材保養的貓,皮毛油光水滑,柔順靚麗,而且身姿矯捷,靈活得很。

此時,月寒來終於回來了,月畔顧不上計較他又喊自己小名這件事,推開門,就看見自己那風塵仆仆、一身狼狽的主人。

仔細一看,他背上怎麽還扛著個死人?這是上山挖墳去了?那也不能把死人扛回來啊!

月小半胡須直抖,難怪他開門之前,除了月寒來的氣息,還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這可不只是一個死人而已,這分明是一只屍鬼。

月畔的胡須抖得更厲害了,貓耳朵也冒了出來,在腦袋上面一彈一彈的。

“主人,你怎麽從山上挖了一個屍鬼回來?”月畔緊張地咽了下口水,縮著爪子上前幫忙。

月寒來累得氣喘籲籲:“別廢話了,快幫我把他扛進去。這死人也太沈了。”

屍鬼陷入沈睡後,重量上確實和真正的死人也沒有什麽區別,再加上趙飛光這一身鐵甲,以及那一把長刀,月寒來感覺自己這麽一路從山上下來,腰都要被壓斷了。

天色漸晚,月寒來隱居的擎花小院裏,燭火剛剛亮起。

小院後方的浴房裏,貓妖月畔正忙著燒熱水,他的主人要給那個屍鬼泡玉泉水,下封禁符,喚醒他的神智。

月小半一邊努力燒水,一邊哼哼唧唧地小聲抱怨,那玉泉水可是從仙山上的靈泉之中取來的珍貴玩意,要是用在凡人身上,一小滴就足夠活死人肉白骨了,於精怪而言也是修煉的靈丹妙藥,月寒來手中也不過只有一小瓶而已,如今居然要用在一個來歷不明的屍鬼身上,這麽大手筆,也不嫌暴殄天物。

月寒來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他身後,聽見這小貓妖嘟嘟囔囔的,曲起手指就往他後腦勺上輕輕敲了一記:“月小半,少說點廢話,你的修煉速度起碼能再進步十年。”

月畔“嗷嗚”一聲捂住了腦袋,一臉無辜。

熱水備好之後,月寒來取出一只葫蘆狀的玉瓶,將瓶中的玉泉水緩緩倒入浴池之中。

透明的泉水傾倒而出,最後只剩下瓶底薄薄的一層。

小貓妖直呼心疼:“停停停,主人,你這倒得也太多了,這玩意多值錢啊。”

月寒來不以為意,蹲下去伸出手,試探池水的溫度。

冒著熱氣的池水之中,波光粼粼,水面上仿佛鍍了一層銀。

銀光浮動,玉泉水的靈力飄散出來,小貓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

用封禁符牢牢束縛住的屍鬼被放入池中,月寒來伸手在他眉心一勾,取下一張封禁符。

靈泉的氣息開始滲入。

整整七七四十九天裏,趙飛光每隔一天,都得進這池水裏泡上半個時辰,期間每次取下一張封禁符,等到玉泉水的靈力完全進入他身體裏,他就能醒了。

今日就是最後一天了,月寒來手中的玉泉水幾乎用完了。

不知是不是類似於近鄉情怯的緣故,他站在池水旁邊,看著那個雙眼緊閉的人,突然有些惶恐。

若是趙飛光此時突然醒了,他應該說些什麽?又或者做些什麽?

他該如何向對方解釋這數百年的歲月光陰流逝,又該如何解釋今時今日、此情此景的境況呢?

月寒來一時想不出答案。

他吩咐貓妖月畔:“你看著他,我出去透透氣。”

月小半奇怪道:“主人你自己不看著嗎?他可能馬上就要醒了。”

月寒來已經推門出去了。

小貓妖的耳朵被浴房裏的熱氣熏得又冒出來了,他左右抖了兩下自己的貓耳朵,嘟囔道:“真是的,主人怎麽越來越奇怪了。”

半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月畔無聊得直打盹。

就在他打瞌睡打得腦袋一晃一晃的時候,浴池裏突然傳來一陣水波蕩漾的聲音。

貓耳朵聽力敏感,月畔立刻炸毛著跳了起來,大喊:“主人——那個鬼他醒了!主人——你快來啊!”

他這一嗓子嚎得驚天動地,把長刀裏的麒麟也叫醒了。

瑞獸從刀把上跳出來,優雅地緩慢踱步,一邊還甩了甩腦袋,噴了個響鼻。

月寒來急匆匆推門而入。

只見池水之中,原本靜靜沈睡的人果然已經睜開了雙眼,先前那種猩紅的血色已經盡數褪去,恢覆了正常的瞳孔顏色。

趙飛光身上的鐵甲早就被換下了,此時只剩下一件單衣,被水浸泡後,變成半透明的絲質貼在皮膚上,領口微微敞開,如墨般的長發自然散開,被水浸濕後貼在身上,池水尚有餘溫,蒸騰的熱氣裊裊升起,襯得他的目光一片迷離。

略顯窄小的浴房內。

一人一鬼,一貓一獸,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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