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質 恍若初見溪畔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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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質 恍若初見溪畔邊
雪花洋洋灑灑小半日, 終於漸漸停歇。
但大地依舊是一片潔白，無情地吞噬著人的每一寸肌膚。
流民一路向城內，太守府的人得到消息早早派了府兵阻攔, 一行人橫在府門口，甲胄在身, 鋒利的劍刃別在腰側, 隱隱準備著。
楊鄲下令布粥, 一個又一個簡易的棚子在小半日內被安置好，菜粥的香味蔓延至皚皚白雪, 揮發空氣間。
城外，烏泱泱的人群漸漸湧來, 離得近了，他們臉上惶恐慌亂的神情被皆數顯現。
其中很多流民是這附近的地痞流氓，本就是混不吝的性格。有些人走到半路心生退意，奈何混進流民隊伍的突厥人斷不會輕易叫他們走, 以至於整支隊伍一百來號人，浩浩蕩蕩走到城內時, 已然有些草木皆兵。
都說鬥米恩升米仇, 眼下, 恰如此景。
程岐身姿如玉, 端坐在太守府門前, 手中的紙張被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擺弄著。
他的視線短暫停留, 再擡眼, 已經悄悄掃過人群中幾個人的臉龐。
才開始是零零碎碎的幾聲質疑。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 到後面，場面全然不可控起來，隊伍裏時不時有人質問著, “怎麽是你出來說話？”
“太守呢？我們要見楊太守！”
“本官受楊太守所托，前來解決此事。”程岐的聲音很淡，眉眼間平靜冷然，清俊的側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幾分冷硬、不近人情，“爾等在此鬧事，怕是不劃算。”
程岐在她面前總是和煦的，然而此刻，則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鋒利的冷光，不遠處，晃得桑虞有些發怔。
她的一顆心又開始毫無征兆地狂跳起來。
但好在，也僅僅是剎那，她便收回目光，隨著幾個暗衛一道走小道往城南去。
門外，幾個突厥人做流民打扮，見楊鄲遲遲未出現，叫嚷聲愈發高揚，“不劃算？你威脅咱們！”語罷，眼珠一轉。
太守久未出現，一直讓這個毛頭小子代為管事，就連這種騷亂亦是如此，可見那邊傳來的消息極為可信。
楊鄲怕是要不行了。
思及此，那突厥人起哄的勁頭更濃，學著看過的那些潔癖流氓樣，混不吝道：“這不讓那也不讓，我看你是要造反吧？”
這句話一出，周圍登時一堆附和之聲，“是啊！怎麽太守也不出來說句話？”
“是不是皇帝轉來派人來接管我們燕郡了？”
“是這狗官要造反才是！”
一句又一句，相當不客氣。
然而現在並沒有太多人在意對方是否對皇家有敬畏之心，這如同跟求溫飽的人談理想一般，絲毫無用。
眼下，興許小皇帝在他們眼裏，還不如一碗加了肉末的粥來的有吸引力。
這會兒，已然有相當一部分流民被布粥所吸引，一個兩個前去排隊了。
府兵們三三兩兩走入人群，做著游說，心性不那麽堅定的，也被一句兩句說動，接著跟著一道排起了隊。
連日的大雪，許多人沒了生路，或是被凍得沒法子，這才被迫走上了流民的路子。
但這其中也不乏有人渾水摸魚，意圖趁此機會做些其他骯臟事。
有不少人，哪怕做了偽裝，也依舊難掩異狀。
譬如突厥人的顴骨更高，眉眼更為深邃，身量也是一等一的高挑。
三三兩兩混入流民，怕是城防圖丟失的消息已經被洩露出去了，程岐想著，目光凝視著人群裏某幾處許久不曾散開的人堆，眼底閃過一絲冷然。
枝頭，滿覆雪霜，有不知名的鳥雀棲息在此，驟然煽動翅膀，卷起一陣風暴。
雪霜從樹幹落下，徐徐飄灑在冬日的冷空氣裏，經由風聲，旋即膨脹在整片院落。
太守府內的釘子尚未拔除幹凈，因此，桑虞帶著楊淇一道來府外避險。
二進院落，是程岐托人買下的，外人不曾知曉，故而眼下也算得上安全，能夠暫時避上一避。
因著流民入城，人人皆是門窗緊閉。
一時間，除了呼嘯的風聲，便是地上被掃至兩旁墻根處的積雪。
雖然得了落腳的地方，可桑虞緊繃的精神並沒有得到緩解。
太守楊鄲昨日突發暈厥，府醫診斷，是舊傷牽連，以至於急火攻心。
對方在燕郡大半輩子，如今剛剛昏迷，翌日一早城外便有流民進城避難，一切給人的感覺......實在是過於巧合。
程岐身份尷尬，雖有商議在先，但那也只是太守府內的人知曉，如今貿然頂在人前，保不齊會被惡意揣測。
尤其......他明面上還是皇帝派來的人。
副使林景早在路途中被賊人所殺，另一個副使胡岳城也找不到人影，這般便讓程岐更加難做。
要是再被扣上什麽子無須有的帽子......
桑虞正想著，門外卻忽地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咚咚咚”的聲響，敲得她心下一跳。
一步步放輕腳步，朝門邊去，走至半路猛地停下。
門外傳來的噪聲卻越來越大，直至幾乎要逼近門邊。
伴著時斷時續的說話聲，似乎是在引路，桑虞一怔，心底湧起一陣不詳，下意識一路小跑回屋，把準備小憩的人喊醒，帶著楊淇就往後院去。
院子裏枯敗的花被風一吹，簌簌落下，鞋底一蹍，頃刻便成一灘碎狀。
桑虞走得很急，大概是上次的事情讓她心有餘辜，邊走目光一邊止不住地後瞥著。
“姐姐。”楊淇輕拽了下她的衣袖，枯草一般的料子，粗糙得緊，“我有個秘密要同你講。”
“什麽？”桑虞沒想到這小家夥能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秘密，只是不自覺地應聲，好能讓對方緩解一二。
隔三差五便會發生這些倒黴事，一時也說不清是運氣差，還是觸底反彈了。
瞥見楊淇眼底的鄭重之色，她無意識放輕了聲量，“什麽事？”
“京城城郊，最南邊有一座廟宇。”他的語氣很認真，“是座破廟。”
“那廟裏的池塘底下，埋著東西，從裏面可以直達皇宮。”
楊淇說話的語調還帶著幾分獨屬於孩童的清脆與天真，然話裏的意思，卻是實打實的驚人，桑虞聽到最後，甚至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這地方你是如何——”她本想問得更為細致，可下一瞬便又意識到其中的關竅。
如何得知？
楊淇有楊鄲這個祖父，通過什麽渠道得知的，自然是不言而喻。
如今最重要的，是他為何會突然把這個秘密說出來。
桑虞沈默片刻，還是決定揭過這個話題，“大概是什麽金銀財寶一類的吧。”
突然說起這種皇室辛秘，總讓人有些許不安。
就好像什麽臨終托付似的。
出了太陽，連日的大雪被日光一照，散發出一片耀眼的白，刺得人眼睛生疼。
桑虞只覺得越聽心底越是沒底，兀自勻了勻呼吸，把亂七八糟的思緒理順，腳下的步子更加快了些。
幾乎是兩人剛倉皇離開，後腳，門便被胡岳城帶人撞開來。
滿院的白雪，早已人去樓空。
見狀，胡岳城方才還信誓旦旦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有幾分瑟縮，尷尬道：“我得到的消息......是在這兒啊。”
身側，馬背上的人聞言，面色一冷，“你莫不是在誆騙弟兄們？”
“不敢、不敢！”胡岳城趕忙道：“小人不敢有此心啊！”恰逢搜查的兵卒出來，說屋內榻上餘溫未散，他的白慘慘的臉這才有了幾絲血色，“您看，我確實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誠信求合作的！”
那人不答，只是馬鞭一揚調轉方向離去，胡岳城被落在後面，敢怒不敢言，片刻，冷啐了口吐沫，才踉踉蹌蹌跟在隊末。
......
雪意涔涔，銀白覆滿大地。
城中的流民雖得到了有效控制，但仍是四散，街頭巷尾，不少人奄奄一息地倚靠在墻角邊，蜷縮在雪裏，瑟瑟發抖。
桑虞和楊淇一路奔波，腳下匆匆。雪粒子襯著冷風，洋洋灑灑往人的身上撲，身後追兵的聲音似乎在熙攘中被模糊一二。
不知繞了幾個路口後，兩人的步調越來越慢。
直至進到某個胡同內，桑虞瞥見某處，視線久久停駐。
不遠處，幾個交疊的人影混在雪堆裏，眼瞅著四肢已是僵紫。
那流民早已經昏死過去，身上的血膿被雪花零零散散覆蓋著，整個人有些血肉模糊，衣不蔽體，一條胳膊也變成了野狗的飽餐。
桑虞心裏雖猶豫，手下的動作卻是半點不慢，三下五除二便把這兩人身上的衣服扒了下來，邊在雪堆裏滾了兩遍。
兩人囫圇套上破爛的衣衫，頃刻間便換了個模樣，
奈何那些追兵就跟長了雙看不見的眼睛似的，緊咬不放，待桑虞拉著楊淇一通疾走，只覺得後頸忽地一痛，便驟然失去了意識，等她再度醒來，目光所及，周圍全是惶惶不安的人群。
大約三十來號人，粗略掃去，形色各異。
有像桑虞這般打扮地乞丐，亦有普通人家，或是燕郡大族家的兒女。
雜七雜八的，一下子被抓來當人質，眾人眼底皆是壓抑不住的懼色。
入夜，又碰上這樣的冬雪天，整個屋內冷得嚇人。
這些人三三兩兩挑著熟絡的人，小聲哭訴著，光暗，沒有什麽人註意到桑虞和楊淇這個丁點大的小家夥。
好在來到燕郡的這些日子，她一直深入簡出，故而除去三兩個有門路的貴婦人，其餘的並不識得桑虞，自然也不會有人將她與皇帝派來的官員、乃至太守府聯系在一起。
回神，桑虞的目光落在楊淇臟兮兮的、看不出面貌的小臉上，一時心中滿是慶幸。
門外，甲胄的碰擊聲傳來，半晌，大門突然被一雙大手推開——
一個身形消瘦的男人蒙著面，身後零零散散跟了四五個拿刀的賊人，森寒的刀光，被月色和雪色一照，一時間人人自危。
為首的男人見狀，眼底閃過一絲快意。
他似乎是隨意瞥了眼，下一瞬，便有一個大娘被賊人押走，幾乎是剛走到門框外，“噗嗤”的穿刺聲便回蕩至整個屋子。
鮮血噴射而出，有一大片血漬甚至灑在了離門口最近的貴婦人身上，她被嚇得不輕，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這是沒談攏，要殺人質了。
桑虞想著，手裏下意識攥緊楊淇，一大一小緊緊藏在人後。
誰料下一刻，變故陡生，她的背後猛然傳來一股推力，桑虞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便不可自控地栽倒下去。
周遭的人趁此機會默默往後藏了藏。
那賊人剛殺完人，刀鞘上尚且殘餘著幾抹溫熱，血漬順著刀尖，一點點滴落下來，落至地面。
被推倒時，她下意識松開了牽著楊淇的手，於是當下，所有的目光自然而然聚集於她一身。
門外風雪呼嘯，恍然間，桑虞竟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去歲晚春時，在溪畔邊的栽倒。
血珠匯聚成線，蔓延至她身側。
那賊人見桑虞遲遲不肯擡頭，上前兩步，邊嘟囔著，“臭娘們，磨磨唧唧的。”
正在這時，一只長箭自暗夜中來，以破軍之勢從遠處而至。
尖銳的叫聲霎時響起，回蕩在眾人耳側。
那賊人下意識順著摸了摸臉頰，卻已經來不及思考更多，下一刻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此刻所有人都不自覺去看那箭射來的方向。
唯有桑虞，對上那雙熟悉的黑眸，一動也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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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鄲下令布粥, 一個又一個簡易的棚子在小半日內被安置好，菜粥的香味蔓延至皚皚白雪, 揮發空氣間。
城外，烏泱泱的人群漸漸湧來, 離得近了，他們臉上惶恐慌亂的神情被皆數顯現。
其中很多流民是這附近的地痞流氓，本就是混不吝的性格。有些人走到半路心生退意，奈何混進流民隊伍的突厥人斷不會輕易叫他們走, 以至於整支隊伍一百來號人，浩浩蕩蕩走到城內時, 已然有些草木皆兵。
都說鬥米恩升米仇, 眼下, 恰如此景。
程岐身姿如玉, 端坐在太守府門前, 手中的紙張被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擺弄著。
他的視線短暫停留, 再擡眼, 已經悄悄掃過人群中幾個人的臉龐。
才開始是零零碎碎的幾聲質疑。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 到後面，場面全然不可控起來，隊伍裏時不時有人質問著, “怎麽是你出來說話？”
“太守呢？我們要見楊太守！”
“本官受楊太守所托，前來解決此事。”程岐的聲音很淡，眉眼間平靜冷然，清俊的側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幾分冷硬、不近人情，“爾等在此鬧事，怕是不劃算。”
程岐在她面前總是和煦的，然而此刻，則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鋒利的冷光，不遠處，晃得桑虞有些發怔。
她的一顆心又開始毫無征兆地狂跳起來。
但好在，也僅僅是剎那，她便收回目光，隨著幾個暗衛一道走小道往城南去。
門外，幾個突厥人做流民打扮，見楊鄲遲遲未出現，叫嚷聲愈發高揚，“不劃算？你威脅咱們！”語罷，眼珠一轉。
太守久未出現，一直讓這個毛頭小子代為管事，就連這種騷亂亦是如此，可見那邊傳來的消息極為可信。
楊鄲怕是要不行了。
思及此，那突厥人起哄的勁頭更濃，學著看過的那些潔癖流氓樣，混不吝道：“這不讓那也不讓，我看你是要造反吧？”
這句話一出，周圍登時一堆附和之聲，“是啊！怎麽太守也不出來說句話？”
“是不是皇帝轉來派人來接管我們燕郡了？”
“是這狗官要造反才是！”
一句又一句，相當不客氣。
然而現在並沒有太多人在意對方是否對皇家有敬畏之心，這如同跟求溫飽的人談理想一般，絲毫無用。
眼下，興許小皇帝在他們眼裏，還不如一碗加了肉末的粥來的有吸引力。
這會兒，已然有相當一部分流民被布粥所吸引，一個兩個前去排隊了。
府兵們三三兩兩走入人群，做著游說，心性不那麽堅定的，也被一句兩句說動，接著跟著一道排起了隊。
連日的大雪，許多人沒了生路，或是被凍得沒法子，這才被迫走上了流民的路子。
但這其中也不乏有人渾水摸魚，意圖趁此機會做些其他骯臟事。
有不少人，哪怕做了偽裝，也依舊難掩異狀。
譬如突厥人的顴骨更高，眉眼更為深邃，身量也是一等一的高挑。
三三兩兩混入流民，怕是城防圖丟失的消息已經被洩露出去了，程岐想著，目光凝視著人群裏某幾處許久不曾散開的人堆，眼底閃過一絲冷然。
枝頭，滿覆雪霜，有不知名的鳥雀棲息在此，驟然煽動翅膀，卷起一陣風暴。
雪霜從樹幹落下，徐徐飄灑在冬日的冷空氣裏，經由風聲，旋即膨脹在整片院落。
太守府內的釘子尚未拔除幹凈，因此，桑虞帶著楊淇一道來府外避險。
二進院落，是程岐托人買下的，外人不曾知曉，故而眼下也算得上安全，能夠暫時避上一避。
因著流民入城，人人皆是門窗緊閉。
一時間，除了呼嘯的風聲，便是地上被掃至兩旁墻根處的積雪。
雖然得了落腳的地方，可桑虞緊繃的精神並沒有得到緩解。
太守楊鄲昨日突發暈厥，府醫診斷，是舊傷牽連，以至於急火攻心。
對方在燕郡大半輩子，如今剛剛昏迷，翌日一早城外便有流民進城避難，一切給人的感覺......實在是過於巧合。
程岐身份尷尬，雖有商議在先，但那也只是太守府內的人知曉，如今貿然頂在人前，保不齊會被惡意揣測。
尤其......他明面上還是皇帝派來的人。
副使林景早在路途中被賊人所殺，另一個副使胡岳城也找不到人影，這般便讓程岐更加難做。
要是再被扣上什麽子無須有的帽子......
桑虞正想著，門外卻忽地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咚咚咚”的聲響，敲得她心下一跳。
一步步放輕腳步，朝門邊去，走至半路猛地停下。
門外傳來的噪聲卻越來越大，直至幾乎要逼近門邊。
伴著時斷時續的說話聲，似乎是在引路，桑虞一怔，心底湧起一陣不詳，下意識一路小跑回屋，把準備小憩的人喊醒，帶著楊淇就往後院去。
院子裏枯敗的花被風一吹，簌簌落下，鞋底一蹍，頃刻便成一灘碎狀。
桑虞走得很急，大概是上次的事情讓她心有餘辜，邊走目光一邊止不住地後瞥著。
“姐姐。”楊淇輕拽了下她的衣袖，枯草一般的料子，粗糙得緊，“我有個秘密要同你講。”
“什麽？”桑虞沒想到這小家夥能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秘密，只是不自覺地應聲，好能讓對方緩解一二。
隔三差五便會發生這些倒黴事，一時也說不清是運氣差，還是觸底反彈了。
瞥見楊淇眼底的鄭重之色，她無意識放輕了聲量，“什麽事？”
“京城城郊，最南邊有一座廟宇。”他的語氣很認真，“是座破廟。”
“那廟裏的池塘底下，埋著東西，從裏面可以直達皇宮。”
楊淇說話的語調還帶著幾分獨屬於孩童的清脆與天真，然話裏的意思，卻是實打實的驚人，桑虞聽到最後，甚至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這地方你是如何——”她本想問得更為細致，可下一瞬便又意識到其中的關竅。
如何得知？
楊淇有楊鄲這個祖父，通過什麽渠道得知的，自然是不言而喻。
如今最重要的，是他為何會突然把這個秘密說出來。
桑虞沈默片刻，還是決定揭過這個話題，“大概是什麽金銀財寶一類的吧。”
突然說起這種皇室辛秘，總讓人有些許不安。
就好像什麽臨終托付似的。
出了太陽，連日的大雪被日光一照，散發出一片耀眼的白，刺得人眼睛生疼。
桑虞只覺得越聽心底越是沒底，兀自勻了勻呼吸，把亂七八糟的思緒理順，腳下的步子更加快了些。
幾乎是兩人剛倉皇離開，後腳，門便被胡岳城帶人撞開來。
滿院的白雪，早已人去樓空。
見狀，胡岳城方才還信誓旦旦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有幾分瑟縮，尷尬道：“我得到的消息......是在這兒啊。”
身側，馬背上的人聞言，面色一冷，“你莫不是在誆騙弟兄們？”
“不敢、不敢！”胡岳城趕忙道：“小人不敢有此心啊！”恰逢搜查的兵卒出來，說屋內榻上餘溫未散，他的白慘慘的臉這才有了幾絲血色，“您看，我確實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誠信求合作的！”
那人不答，只是馬鞭一揚調轉方向離去，胡岳城被落在後面，敢怒不敢言，片刻，冷啐了口吐沫，才踉踉蹌蹌跟在隊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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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意涔涔，銀白覆滿大地。
城中的流民雖得到了有效控制，但仍是四散，街頭巷尾，不少人奄奄一息地倚靠在墻角邊，蜷縮在雪裏，瑟瑟發抖。
桑虞和楊淇一路奔波，腳下匆匆。雪粒子襯著冷風，洋洋灑灑往人的身上撲，身後追兵的聲音似乎在熙攘中被模糊一二。
不知繞了幾個路口後，兩人的步調越來越慢。
直至進到某個胡同內，桑虞瞥見某處，視線久久停駐。
不遠處，幾個交疊的人影混在雪堆裏，眼瞅著四肢已是僵紫。
那流民早已經昏死過去，身上的血膿被雪花零零散散覆蓋著，整個人有些血肉模糊，衣不蔽體，一條胳膊也變成了野狗的飽餐。
桑虞心裏雖猶豫，手下的動作卻是半點不慢，三下五除二便把這兩人身上的衣服扒了下來，邊在雪堆裏滾了兩遍。
兩人囫圇套上破爛的衣衫，頃刻間便換了個模樣，
奈何那些追兵就跟長了雙看不見的眼睛似的，緊咬不放，待桑虞拉著楊淇一通疾走，只覺得後頸忽地一痛，便驟然失去了意識，等她再度醒來，目光所及，周圍全是惶惶不安的人群。
大約三十來號人，粗略掃去，形色各異。
有像桑虞這般打扮地乞丐，亦有普通人家，或是燕郡大族家的兒女。
雜七雜八的，一下子被抓來當人質，眾人眼底皆是壓抑不住的懼色。
入夜，又碰上這樣的冬雪天，整個屋內冷得嚇人。
這些人三三兩兩挑著熟絡的人，小聲哭訴著，光暗，沒有什麽人註意到桑虞和楊淇這個丁點大的小家夥。
好在來到燕郡的這些日子，她一直深入簡出，故而除去三兩個有門路的貴婦人，其餘的並不識得桑虞，自然也不會有人將她與皇帝派來的官員、乃至太守府聯系在一起。
回神，桑虞的目光落在楊淇臟兮兮的、看不出面貌的小臉上，一時心中滿是慶幸。
門外，甲胄的碰擊聲傳來，半晌，大門突然被一雙大手推開——
一個身形消瘦的男人蒙著面，身後零零散散跟了四五個拿刀的賊人，森寒的刀光，被月色和雪色一照，一時間人人自危。
為首的男人見狀，眼底閃過一絲快意。
他似乎是隨意瞥了眼，下一瞬，便有一個大娘被賊人押走，幾乎是剛走到門框外，“噗嗤”的穿刺聲便回蕩至整個屋子。
鮮血噴射而出，有一大片血漬甚至灑在了離門口最近的貴婦人身上，她被嚇得不輕，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這是沒談攏，要殺人質了。
桑虞想著，手裏下意識攥緊楊淇，一大一小緊緊藏在人後。
誰料下一刻，變故陡生，她的背後猛然傳來一股推力，桑虞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便不可自控地栽倒下去。
周遭的人趁此機會默默往後藏了藏。
那賊人剛殺完人，刀鞘上尚且殘餘著幾抹溫熱，血漬順著刀尖，一點點滴落下來，落至地面。
被推倒時，她下意識松開了牽著楊淇的手，於是當下，所有的目光自然而然聚集於她一身。
門外風雪呼嘯，恍然間，桑虞竟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去歲晚春時，在溪畔邊的栽倒。
血珠匯聚成線，蔓延至她身側。
那賊人見桑虞遲遲不肯擡頭，上前兩步，邊嘟囔著，“臭娘們，磨磨唧唧的。”
正在這時，一只長箭自暗夜中來，以破軍之勢從遠處而至。
尖銳的叫聲霎時響起，回蕩在眾人耳側。
那賊人下意識順著摸了摸臉頰，卻已經來不及思考更多，下一刻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此刻所有人都不自覺去看那箭射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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