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擋刀 他對桑虞的感情淩駕於一切之上……

關燈
擋刀 他對桑虞的感情淩駕於一切之上……

耳邊, 肆虐的風,夾雜著黑夜裏簌簌的雪聲,一道湧入桑虞的耳膜。

各種聲響充斥著, 接著無限放大。

下一刻,周遭的場景才再度動了起來。

賊寇見同伴被這般射殺, 心裏的恐懼不可抑制地四散開來, 連帶著神情也變得色厲內荏, “你——”

他想到和突厥人的交易,生生止住了想要後撤的步子, 撐著膽子去細看。

入目,桃木劍柄光潤溫和, 那只握著它的指節更顯得如冷玉一般,透著幾絲外露的鋒芒。

程岐是聽到消息後特意來的,太守府的流民久久未散,但大部分已經被吸引去了別處, 因而剩下的那幾個就顯得更加突兀。

就像是在刻意杵著,每過幾刻便又要重覆嚷一遍那些話語。

無外乎是叫楊鄲出來, 或是汙蔑他程岐要造反。

回神, 他淡淡掃了眼。

白蒙蒙的氣體化作水霧, 程岐這麽一停, 那些似有似無的氣息便皆數沾染在他的鬢角、臉頰處。

霎時間, 中和掉了男人周身的幾縷冷意。

但在場眾人卻是都屏氣凝神著。

畢竟......這人才殺了人。

一箭穿心, 力道怖人。

因此, 一時間沒有人再繼續開口。

唯有推搡的人群裏, 一個身形瘦弱的男子,眉宇間閃過一絲狠厲之色。

隱匿在暗色裏,鬼鬼祟祟, 臉上泥濘斑駁反倒成了一種遮掩的保護。

桑虞亦是如此。

為了躲避追兵,她整個人可謂是大變樣,無論從身形還是面龐,就連方才人質們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兒時,也多是把她和楊淇當做什麽苦命的母子看待。

逃亡路中,旁人本也是只關心自己的。

但現在。

程岐的目光也沒有絲毫停駐。

他只是徑直走過她身側,直奔楊淇而去,而後便毫不猶豫抱起人便走。

桑虞怔在原地,那只手早已垂下,可方才衣擺拂過時的觸感仿佛還在灼燙。

她意識到什麽,不自覺想去開口。

奈何下一刻,竟突然有人暴起,身子猛然前撲,直奔程岐。

桑虞只來得及看見那把利刃,伴隨著漫天的、類似於藥粉一樣的微塵。

待她理智回籠,身體卻已經先一步擋在了程岐身前。

短刃與衣料短暫接觸,刺入皮膚。

桑虞眼前開始漸漸模糊,甚至於開始無緣由地有些發冷。

鮮熱的紅,經由冬夜寒冷的空氣擴散,血腥味蔓延開來。

程岐神色一肅,擡眼望去,女子身上的衣裙已然被鮮血染紅,傷口處有大片的血湧出,噴迸在地面上,帶出幾絲斑駁的紅。

他意識到什麽,隨後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猛地一攬,把人擁進懷中。

頃刻間,熟悉的輪廓映入眼簾,桑虞的身子冷得像冰,肌膚相觸,破天荒地,程岐竟也打起了冷顫。

耳畔轟然鳴響,懷裏人的體溫逐漸下降,大約是之前就凍了許久,乍然入懷,竟然覺察不到多餘的暖意。

楊淇站在一側,他身量矮,被熟悉的護衛們擋在身後,只能依稀從縫隙裏瞥見一丁點兒的光影。

大約是這樣的場面過於血腥殘忍,也或許是,眼前受傷昏迷的人是桑虞,因此他們都默契地選擇不讓他瞧見細節。

可他自小算是早慧,經歷過的這類事件早就不勝枚舉。

楊淇倔強地盯了片刻,半晌,又兀自半垂下眼。

視線所及,程岐只是固執地盯著懷中的人,細瞧之下,指節似乎也隨著發顫,但這一切又極快。

仿佛只是剎那,周遭的侍衛得到指令,身後援軍已到,一群人烏泱泱地湧了進來,各司其職。

人質裏有許多人被方才那一幕嚇得不輕,臉上驚懼的神色尚未完全消散,但或許是門口那邊的氣氛過於沈重,一時間沒人敢再繼續開口。

程岐的失態也只是一瞬間,快到不是特別熟悉的人,幾乎看不出來分毫。

沈穩地吩咐著事情,動作利落,語調緩緩,旁人瞧著,難免會覺得有幾分無情。

楊淇最終是被一個熟悉的侍衛哥哥帶走的,臨出門前,他快速地瞥了眼,身後,男人一席黑衣,濃得像墨,瞬息化於黑夜間。

而程岐身處這些視線中央,自然是能夠清晰察覺。

但饒是他本人,也覺得眼下自己的狀態有些奇怪。

更像是一種抽離於身體之外的游離感,荒唐地甚至又讓他覺得胸腔某處正在被什麽刀片刺劃。

他下意識微微弓著腰,大口大口喘息著。

可心臟處傳來的痛感,仍是一陣又一陣。

如細密的繩索緊緊纏繞。

幾番糾纏下,程岐沈默地把人抱起,轉身,門檐邊寒風席卷,他眼角處的濕潤被很好地吹散,接著上馬揚繩一氣呵成。

雪地裏,斑駁的馬蹄印接連向前,最終匯聚至某處,又被風雪一拂,驟然消散,無影無蹤。

非常時期,各戶人家門窗緊閉,因而這段路就顯得更為冷清蕭索。

過往,無論是年幼時獨自離家進學,還是作為世子後的那些枷鎖,抑或是至京城後數次的利益交換。

樁樁件件,數量繁多。

程岐分明獨自走過許多段這樣的路。

但這會兒,他心底某處......竟然有些模糊了。

那些黑暗的歲月被一團暖暖的、細小的光暈所籠罩,以至於黑漆漆的路途之上,竟出現了臺階,出現了沿途的風景,出現了許多他不曾設想過的一切。

以及......他只敢在暗處奢望著人。

兩廂爭奪,如今,他只能看見桑虞這一人了。

她笑盈盈地站在路的盡頭,催促他快一些,可等他真的到了地方,卻發現又是鏡花水月的幻影。

馬背上風聲肆虐,程岐不由得把懷裏的人攏緊了幾分。

啼聲如雷,飛速向前。

天上,揉碎的月光伴著雪花一起飄落。

帝王忌憚,刺殺數不勝數,過往,程岐一般也多是不去糾纏這些,更不想去深思,這些殺手又是誰派來的。

反正他在京時樹敵頗多,總是有人要來往前湊的。

但眼下......

已經到這一步了,若是他退,還能護得住桑虞嗎?

抑或是,還是如當日那般......?

風雪瀟瀟,傾灌入室。

到了地方,桑虞的傷勢很快被處理好,好在那刺殺的人慌亂之下失了幾分準頭,一切還不算太糟。

如今,只是要等人先醒過來。

一扇屏風之隔,程岐獨自立在窗欞前。

男人鬢角處附著的薄薄霧氣在屋內暖爐的烘烤下,已經徹底消散。

此刻,他的臉色一點點沈寂下來,袖中的手隨之收緊幾分,冷風一吹,在寬大衣袖的遮掩下,倒是分毫未顯。

從前慣常的溫潤與周身星點戾氣相融,愈發透出幾絲危險氣息。

......

窗外,光禿禿的樹枝隨風搖曳,有幾簇斷枝被卷至墻根,退無可退,發出一陣剮蹭聲。

流民暴亂,城內四處皆彌漫著淡淡的不安與惶恐。

胡岳城被這幫突厥人監視著,眼下是哪兒也走不出去。

昔日高高在上,如今稱作“階下囚”也不為過。

程岐抓著他的把柄,日後大約也是死路一條,這次本是想著權衡之後另謀出路,誰知竟是先一步把路堵死了。

胡岳城下意識裹緊外袍,幽幽嘆了口氣。

他這頭正擔心著,全然不知,消息在此刻已然插上翅膀飛上了帝王的桌案。

數百裏外,京城皇宮。

南宮樾盯著手中的密信,眉宇間一派冷凝。

林家是他忠實的擁護者,故而這次出行,他才會欽點林家的小兒子林景作為副使,隨著程岐一道去燕郡。

只是不承想,路途遙遠,一路上明槍暗箭的,竟倒是讓不該活的人活下來了。

南宮樾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信箋某處,昏黃燭火映照下,不大不小的光圈打在泛黃的紙張上,今夜殿內燈火不多,或許是也到了要休息的時辰,只在書案一側和床榻不遠處零零碎碎點了幾盞。

帝王的眉頭緊皺,不知是連日的瑣碎的事務,還是如今事態的發展超出預期,整個人顯出幾絲若有若無的燥意。

身側,貼身太監本想上前勸緩兩句,誰料下一瞬卻被生生扯住了衣袖。

那公公還以為是哪個不懂事的小太監,意圖爭奪寵愛,眼一橫,便打算一個眼刀子先刮過去,目光相觸,卻硬生生先一步止住了眼底的兇光。

如翠靜靜上前兩步,走至新帝身旁,不算細膩的手指輕輕按著,力道不輕不重。

新帝身邊的宮人無不是技術樣貌出挑者,可眼下,瞥見這鄉村婦人的做派,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南宮樾靜心享受了會兒,待到肩頸處的酸痛稍稍緩解,才開口道:“嬤嬤,你歇歇。”

如翠見狀,這才退後兩步,但整個人仍是寸步不離地守在帝王身側。

貼身太監落後幾步,旋即意識到什麽,揮手讓伺候的人退下,自個兒也緊隨其後。

朱色大門徐徐合攏,直至一絲縫隙也不留。

殿內的一切被皆數隔絕,靡靡絲竹聲,襯得裏頭的交談聲愈發不真切。

無外人在場,南宮樾的神情越發松緩幾分,連帶著吐出的話亦是如此,似嘮家常,卻句句藏著綿密的殺意,“程家那小子還真是命硬,這麽一通折騰還能活著。”他的語氣不知是驚嘆還是嫉妒,“倒真是上天眷顧。”

情感淩駕於一切之上,反而還這般順利。

“那賜婚聖旨總歸是陛下您來下,他翻不出什麽風浪的。”如翠淡淡道。

議論朝廷重臣,放哪都能殺頭的行為,她卻說得義正言辭,“您是天子,旁人無敢不從。”

“賜婚,朕自然是要賜的,這是先前說好的籌碼交換。”南宮樾沒有駁她這話,“不然他這種瘋子,若是在此刻添亂,便有些得不償失了。”

語罷,他像是回憶起了某種不算愉快的記憶,呼吸微滯,身後,如翠趕忙起身,垂首問道:“可是要替您溫一壺酒?”

“不了。”

南宮樾這次回答得很幹脆,“勞煩嬤嬤做一道梅花湯餅吧。”

如翠定神望去,輕輕笑了笑,目光有些覆雜,“折煞老奴了。”旋即俯身一拜便往相鄰的小廚房去。

明月高懸,窗外的梅花有些敗了,風吹來,簌簌往下落,零零散散陷入地面。

幽靜淡雅的花香沿著窗沿,一路擴散至殿內。

桌案,白釉瓷瓶內斜插著幾株梅花,開的正好,南宮樾素愛冬日之梅,宮人們許是為了討他歡心,也一道附庸風雅起來。

半晌,年輕的帝王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處芬芳,俊秀臉龐上,是不帶絲毫掩飾的冷漠。

黑沈沈的眸子暗藏洶湧,連帶著,那望去的目光亦然。

猶如在看將死之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