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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 你一定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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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 你一定會後悔

青女站在棲雲城內, 坦然自若,輕車熟路的模樣仿佛不是第一次前來。

她這樣悠閑自洽,更讓方杜一幹人不敢貿然上前, 好似她們才是外來者。

這樣想來也沒錯, 在這片大地上, 所有人都是青女和紅女的後來者。

商羽徽和青女四目相對,她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打算, 因為這件事在她心裏連多餘的準備都不需要有,就差一口氣……到了此刻,她沈聲道:“我回來原本是想看看究竟有什麽要交代的,真到了地方發現, 一句話都沒有。”

青女氣定神閑道:“你覆生這麽久,就沒幾個交心的朋友嗎?”

“要同伴有什麽用, ”商羽徽頓了頓,“難道你有?”

青女微笑道:“自然是有, 你要放我回去跟她們告別?”

會有嗎?像青女這樣的性情, 知道什麽是朋友?商羽徽望著她茫然道:“在你眼中,只有有用和無用,何來的朋友?”

她想起過去的許多事:“你不是堅信天下制衡, 多餘的就要拋卻,少去的再找人填補……這樣的話,你身邊也不會用同伴, 沒資格說我。”

“原來你這樣想我,”青女恍然狀, “可即便如此,也有對我來說重要的人,那些仙族……”

商羽徽打斷她的話。

“我殺了不少。”

“也怪他們不爭氣, 我不過是向他們要人,他們就做出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叫人看來還要誤會我殺人如麻。”商羽徽想到那幫人的作態就來氣,“大事既成,看他們這下還怎麽說。”

青女沒有接話,自顧自坐在院中,擡起手背遮了遮刺目的光,盯著蒼穹看了半晌。

“這會兒是什麽時候?不應有這樣的晴朗天氣。”

商羽徽道:“星主殺人修煉,將返大成,否則盡墟海漆黑一片,我早就不知游到何處了。”

“哼……”青女挑眉笑道,“活脫脫像個水鬼,還不夠丟人。”

興許是快死了,她說起話也不似從前委婉,商羽徽定定道:“你很想被我殺?這樣激怒我。”

青女報以一個挑釁的笑:“你從前也這樣激怒我。”

否則她怎麽會下那樣的重手?

商羽徽不跟她糾結這些事了,只道:“你究竟有沒有遺言要交代?若是沒有,我今夜就賞你個痛快。”

青女應當有什麽遺言嗎?外界的眾人還在苦苦尋找她,僅僅是聽到模棱兩可的消息都讓人欣喜若狂……

她一直陪著這些凡人,眾生對她有所依賴也不奇怪,商羽徽想來也覺得說不定姐姐對這些人尚有話要交代,譬如寬慰幾句“你們不會死的”“只不過是邁向了新生”之類,也好成全這段漫長的、互相依偎的歲月,雖說結果不盡人意,但總還有些情分。

在商羽徽的印象中,青女是絕對會在這種時刻擺出絕對善人姿態的,憐憫眾生,寬慰眾人,這絕非虛偽,而是一種應有的體面和包容。

只可惜如今的青女連這樣的體面都不想維持,她重覆道:“我厭倦了,也累了。”

商羽徽感同身受:“如你所願。”

青女已經對眼前的眾生無話可說,在曾經的無數個時空裏,她不厭其煩地教導著凡人,最終只想撂挑子走人。

到最後捫心自問,她真的有資格去教導旁人?

商羽徽跟著坐了會兒,努力想了好一會兒:“我以為會有些話說,實際也沒有……唉,不過我見到小枝,更覺應當如此。”

“我知曉,”青女的眉梢柔和些,“你與她總是會再次遇見,只是結局不盡人意,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應當草率作出決定。”

“你認為我利用天靈珠的辦法,也是草率?”

“或許。”青女道,“是與不是,不是我們說得算的,你與我空有這樣的術法,其實什麽都決定不了。”

“若這也是草率,也是一種錯誤,至少他們不會痛苦。”

商羽徽反覆提到痛苦二字,好似真的很在乎這些人都經歷過什麽,青女楞怔道:“痛苦?只不過我們賦予眾生的感受,你想剝奪,就剝奪吧。奪走她們的一切欲望,奪走愛與恨、喜悅與傷憎,奪走這世間的凡人對你的感觸。”

她這樣說,商羽徽緘默了。

二人在院子裏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再次不正常地轉為深色,此刻的晝夜已經混亂,只看星主想如何操縱。

商羽徽轉過臉,看到站在不遠處的方杜一行人,對方在接觸到她的目光之後,只是好奇地望著,沒有上來問任何話。

“這只烏鴉精是怎麽回事?”青女主動問。

“我讓她做了魔尊,”商羽徽回憶道,“覆生時,眾人都嚇了一跳,她主動來找我,我也算了卻她一個心願。”

青女又瞥了眼廊下形形色色的妖魔:“那這些男人又是做什麽?”

“抓回來看看,”商羽徽淒慘道,“我活在這世上很孤單,抓幾個人陪著我,不算奇怪。”

青女望向高處,抱著赤蛇道:“怎麽還有……啊,是他啊。”

商羽徽也跟著擡頭,不過她討厭仰望別人,叫小蛇上去把樓臺上的黑衣男人拽了下來。

相盈摔在地上,幸而是個鬼,什麽痛楚都感受不到,很快就站起了身,連半點塵埃都不曾沾染。

他的臉在詭譎的夜色中若隱若現。

青女上下看了一眼:“你真的要放棄和我一同鉆研時空之術麽?若是大成,你可以像對待他這樣,將過去的人與未來的人帶回面前。”

這聽起來太誘人了,不僅能操縱時空,還能將看得順眼的人來來回回地戲弄,將討厭的人反反覆覆虐殺。

這一回,商羽徽遲疑了一瞬,她和相盈對視後,又搖了搖頭。

“我當初殺他,是因為留在我身邊,他總會心傷難過,從而性情有變,”商羽徽道,“既然如此,無論是來自何時的他,與我都只會有同樣的結局,無法逆轉之事,我不想再重覆。”

她消失後又帶著青女出現,眾人都猜測要發生大事,相盈自然也聽說了,只是他沒有主動開口問,只道:“你……會不會記得我?”

會嗎?商羽徽看著他的臉。按理說,人到此事,怎麽也得好言幾句,畢竟相識一場,商羽徽也非什麽惡毒狠絕之人。只是她又清楚知曉,在過去的歲月裏,她忘卻了無數個陪伴過她的人。

一時間,四目相對卻無言,只有青女站在一旁道:“她會的,連帶這片土地一塊兒記住你。”

安慰的話語,聽起來讓人安心,相盈落寞地點了點下巴,也不知究竟信了沒有。

總之商羽徽沒有相信,她轉臉:“你怎麽知曉?”

等到相盈遠去,青女才笑:“不過好言幾句,畢竟他……早已死了。若非他與你近身,我也不會用他小試牛刀,也是可憐之人。”

早已死去的亡魂,還被商羽徽抹去了一次,竟還能再次現身,世間有此驚奇之事,讓商羽徽更明白為何自己不願意與青女鉆研所謂的時空回溯。

“若時空碎裂,世間萬人萬事更容易出紕漏……天下修仙人何其多,若是被他們也鉆研出一二,豈不是更亂了套。”商羽徽搖頭嘆氣,“我更不想見到這樣的場面,人死即是安息,不應跳脫我的掌控。”

青女了然道:“原來你只是憎惡無法掌控旁人生死。”

夜間起風了。

商羽徽望著天幕,與青女一同返回盡墟海。

路程上,青女不再勸解,只道:“你事成後,蒼生若當真沒了欲望和渴求,豈不是連拜神的想法也不會有,到時候濁懸與星主要如何?別的神又要如何?”

“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替別人想這些。”商羽徽想諷刺她,又實在說不出什麽重話,最後還是作罷,只道,“決心要放手,就別關心別的事了,就算你與我一同隕落,這片土地還在就足矣。”

狂風大作中,青女問她:“你真的甘心?如今我不是你的對手,你大可受人敬仰,不必如此……”

只要她願意,分明可以用強硬的手段迫使人臣服,只是商羽徽沒有那個興致。

走過漫長河流,夜色浸染在兩人身上,商羽徽看著海面上的倒影,一前一後,青女淡漠無言,神態愜意。

她心想姐姐的確累了許多年,仿佛是一口氣撐了許多年,忽然斷下的那一刻就再也提不上力,這樣一來倒讓商羽徽少了許多樂趣。

天靈珠在商羽徽手中,黯淡的珠子被註入靈力後才重新發出瑩瑩亮光。

月臺是世間至高之處,從前有過天神在上頭施雲布水,商羽徽一直不知道究竟在何處,召出天靈珠後,才發覺這居然是一座蓮花臺。

不過這是一朵黑色的墨蓮,陰沈沈的,商羽徽一步踏上,帶上了姐姐。

盡墟海沒有風,也依然無光,只有手心的天靈珠有點點暗色。

飄搖而上,商羽徽握緊天靈珠,釋出更多的法力,成雨水、成風霧,將她的法術澆灌在土地之上,凡是踏足這片大地的人,最終都將因這術法影響而失去貪婪暴虐和一切喜怒哀樂。

青女蹙眉望著她,赤蛇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不斷晃著尾巴。

看著那些術法如青煙一般被蓮葉托舉成雲霧,飄向遠方,青女忍不住輕輕將手覆在了商羽徽的掌心。

“你一定會後悔……”她說,“這將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可怕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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