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照片 也就只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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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照片 也就只有今天。
被綁來的第三天, 周潮笙依舊沒有得到關於江原野的任何消息，這不免讓他有些焦急，可面上卻看不出一絲破綻。
上午他剛吃完早餐, 劉懷川便推門而入，對方似乎是遇到了什麽棘手的事情，眉心微微皺著，但來到床前後, 就恢覆成以往似笑非笑的表情。
“潮笙。”
周潮笙沒有理會。
劉懷川也沒有介懷，而是從口袋裏掏出鑰匙, 彎腰去解鎖住周潮笙腳踝的鐵鏈。
周潮笙看著對方的動作，有些意外。他擡頭瞥了眼雇傭兵把守的門口, 深知以自己的力量怕是抵不過這些人的圍剿，於是打算省下力氣靜觀其變。
“潮笙, 我帶你去個地方。”
鐵鏈解開後，周潮笙恢覆了自由身，第一件事就是握緊拳狠狠往對方臉上打去。
“呃！”劉懷川被打得臉歪向一旁, 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幾步。
聽到動靜, 門外的雇傭兵連忙跑進來，拿搶指著周潮笙，直到劉懷川一手捂著嘴角, 一手朝後擺了擺表示沒事後，那些人才放下槍退到一旁。
周潮笙甩了甩手，臉上嫌棄的意思不言而喻。
“消氣了嗎？”劉懷川被打後，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 不僅沒有生氣，還有些意猶未盡，仿佛被他觸碰是一件多麽值得開心的事。
周潮笙有些惡寒, “你究竟想做什麽？”
劉懷川：“我想帶你去看個東西。”頓了下，又說：“我保證只帶你看一小會，不會對你做什麽。”
周潮笙當下拿對方沒轍，只能壓下心中煩躁，答應對方的請求。
十分鐘後，劉懷川帶著他在這棟設計像是迷宮的別墅裏繞了幾圈，期間一直有雇傭兵拿著槍跟在他們身後，而為了防止他奪搶，劉懷川給他戴了一副鐵鏈手銬。
走了又有一會，他們才走到藏在別墅地下一層的密室入口，劉懷川輸入密碼時完全不避著站在身後的周潮笙，這也就讓周潮笙清楚地看到他輸的是什麽密碼。
【0825】——他的生日。
周潮笙忽然想起今天是什麽日子。
密道的門向兩側打開後，劉懷川帶著他走了進去，密道兩側的燭臺隨著他們的走入自動亮起，黑暗被驅散後，通往更下一層的臺階顯露人前。
“一年前，我在錦州的車禍是不是你動的手腳？”周潮笙忽然問道。
劉懷川否認道：“不是。”
“那是誰？”
劉懷川似乎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潮笙，就算我知道，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
周潮笙不置可否，也沒多作糾纏，轉而問：“你綁架我，只是因為你喜歡我？”
事到如今，再隱瞞下去其實沒什麽必要。所以面對周潮笙的問題，劉懷川也不像前幾次那樣似是而非。
“這只是原因之一。”劉懷川說。
“最主要原因是什麽？”周潮笙問。
劉懷川：“和你沒關系的。”
“和周家有關系？”
劉懷川點了下頭，然後說：“三十多年前的老恩怨了，我不過是順手推舟了一下。”
周潮笙皺了下眉，和周家有仇的競爭對手數不勝數，但如果涉及三十多年前他父母那一輩的事，周潮笙就不大清楚了。
沈默間，劉懷川已然帶著他下到了最後一級臺階，臺階盡頭是一堵墻，劉懷川走過去伸手輕輕一按，大抵他按的地方是某個開關，門不久就緩緩轉動，露出可通一人過的縫隙。
“進來吧。”
劉懷川先走進去，周潮笙站在原地待了一會兒，直到後面雇傭兵不耐煩催促幾聲後，他才擡腿邁步走進去。
裏面金碧輝煌，陳設擺件也是用心打磨，單拎出一件就價值上百萬，比起逼仄的地下暗室，這裏更像是一間藏寶庫。
但相比墻上的東西，這些都不足為奇。
周潮笙掀起眼，看著滿滿一面墻上張貼著關於他從小到大的照片時，心底出乎意料的平靜。
劉懷川站在一旁，一直目不轉睛盯著周潮笙的臉，生怕錯過對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但令他失望的是，看到這些照片時周潮笙竟一絲表情都沒有。
室內燈光映出周潮笙堅冷瘦削的下頜線，哪怕穿著簡單的黑T短袖，也依然遮擋不住對方優越的氣質。這幅矜貴又淡然的模樣，深深地吸引著劉懷川的視線，也讓他想起了十幾年前對方撞破他在廁所裏幹的那些事時露出的表情。
淡然，不屑，高高在上。
仿佛沒有誰能進入他的世界裏。
這樣的人，很難不讓人產生邪念，也很難不讓人想將他拽下神壇，沾上骯臟的汙垢。
劉懷川深知，他的喜歡在對方面前一文不值，但他沒有放棄，只是給對方不斷地找借口——沒關系，潮笙性取向正常，不喜歡男生很正常….
可他沒想到，十幾年後，他得不到的人卻喜歡上了別的男人。
失神間，劉懷川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笑，他聽出來了，那是嘲諷他，嘲諷他的喜歡，也嘲諷他的所作所為。
“什麽時候偷窺別人的隱私也算作喜歡了？”
劉懷川面色不改，隨後伸手扯下一張照片，笑著轉移話題：“潮笙，你還記得這張照片嗎？這是我們初二那會，你跑第一後上臺領獎的照片。”
周潮笙皺了下眉，脾氣似乎已經壓抑到了極致：“李楠，你這樣好玩嗎？”
劉懷川，也就是李楠。
當年初中在廁所對他的照片高c的變態。
“潮笙，你還記得我？！”李楠欣喜若狂，嘴角咧開，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瘋瘋癲癲，甚至笑著笑著眼底還淌下了淚水，“你終於…記起我了….”
周潮笙難以理解對方的感情，多日來積攢的情緒似乎也隨著對方不正常的精神繃到了頂點，似乎只要再來一點刺激，他偽裝好的假面就會分崩離析。
“你瘋了…”周潮笙說。
“是，我是瘋了！我喜歡你喜歡到要瘋了！我喜歡你這麽多年，憑什麽到最後你卻喜歡上了別人？潮笙，你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你不能喜歡我？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李楠情緒失控，揮手就把價值百萬的瓷器打落在地。
嘩啦，碎片散成一地，有幾片甚至劃到了周潮笙的皮膚，白皙的皮膚上破開一小道口子，涔出血漬。
周潮笙耐心告罄，直言道：“你以為你這麽做我就會喜歡上你？不可能的李楠，我只會更討厭你，更惡心你，難道這是你想要的？”
“沒關系。”李楠神經質地重覆了好幾遍沒關系，說著說著還走上前想要捧住周潮笙的臉，卻被人厭惡地躲開，不知是被對方眼底的厭惡還是因為對方下意識的條件反射給刺痛了心臟，李楠楞住了，緩緩地垂下頭和雙手。
良久，李楠才開口說：“沒關系的潮笙，你恨我吧。”
這回換周潮笙楞了一下，“什麽？”
李楠擡起臉，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周潮笙說：“潮笙，你就那麽喜歡江原野嗎？”
周潮笙的目光從對方臉上移到墻上的某一角，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裏，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江原野。
那張照片拍攝於高三，是他帶著保鏢跟隨江原野去往老城區的東南角，被所有人成為貧民窟的一個地方。
照片裏的他躲在墻角，而在照片的另一側，是同樣躲在墻角的江原野。江原野蹲著身子，頭埋在臂彎裏，整個人的身影淹沒在陰影裏，亮光下，只能照見露出一半胳膊和頭的人。
即使沒有看到對方的表情，周潮笙也知道，那時候的江原野在哭，無聲地，無力地在哭。
以前他看著這一幕時，心裏只是有些感慨平時囂張跋扈的死對頭居然也會有那麽脆弱的一面，可現在，透過這張照片再回看過去，他心底竟泛起難忍的酸楚和心疼，心尖就像是被滿地的玻璃碎片劃開了幾千幾萬道口子，疼的不行。
他捂住心臟，忍不住走上前去觸摸那張照片，仿佛這樣就能緩解他心臟的疼痛。
李楠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的動作，“潮笙，你在做什麽？”
“李楠。”周潮笙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只是說，“這幾天盛達集團不好過吧？”
李楠面色一僵。
“你作為私生子，不想著怎麽從劉紹偉手中爭奪屬於你的那份家產，反倒裏應外合，幫著外人打擊自家公司，我想問，你圖什麽呢？”
李楠面色難看，但仍維持著基本的笑容，試圖在周潮笙面前裝出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
“我當然是圖你啊。”李楠說。
“不可能。”周潮笙淡淡反駁道，“這只是你的借口。”
李楠：“…..”
“讓我猜猜…”周潮笙頓了下，偏頭看向站在燈下的李楠，慢條斯理道，“真正的劉懷川其實另有其人吧。”
這句話可謂直戳要害。
李楠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笑容，臉色沈了下去，嘴角也抿成一條線。
“你整容成劉懷川的模樣，並盜用他的身份，都是你背後人授意的吧。”
李楠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你有證據嗎？”
“親子鑒定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周潮笙不緊不慢地說。
李楠神色徹底變了，“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現的？”
周潮笙並沒有做親子鑒定，這不過是他詐李楠的一種手段，但沒想到李楠根本不設防，直接上鉤。
“很早。”
“從一開始？”
“你說呢。”
“所以失憶也是你裝出來的？”
周潮笙笑了下，說：“不裝怎麽引你們上鉤？李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不要等到事情無法挽回的時候再去後悔。”
李楠慌了，以為事情早就敗露，甚至懷疑這麽容易綁到周潮笙也只是對方早就暗中布下的一張網。
“你…”李楠冷下聲音，“是我小看你了潮笙。”
還沒等周潮笙說什麽，後脖頸忽然傳來一陣刺痛，隨後麻意蔓延全身，眼前逐漸模糊。
倒下之前，他聽到李楠對雇傭兵說：“把他帶走。”
……
另一邊，江原野也收到了顧清秋和趙曉輝傳來的調查消息——這起綁架事件可能和國外的勢力有關系。
為了這次調查，周淵博幾乎發動了自己所有的人脈，不多時，也挖出了一點端倪。
根據調查，劉懷川的來歷可能存在幾處疑點。
一是劉懷川當年做的親子鑒定，二是鑒定的醫院現如今已人去樓空，三是此前認識劉懷川的同學和朋友都覺得被認親回去的劉懷川脾性大改。
以上幾點，都讓人不免揣測其背後掩藏的真相。
順著這幾條線索，周家對此展開調查，同時也對盛達集團展開猛烈的攻勢，幾次進攻後，饒是家大業大的劉家也有些招架不住。
當盛達集團的股票持續下跌之後，劉紹偉特意派人去和周淵博談判。
談判過程中，劉紹偉滿口否認其子與周潮笙的失蹤有關，隨後周淵博拿出劉紹偉和劉懷川並無親緣關系的親子鑒定書，劉紹偉看過後臉色大變，怎麽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之後，劉紹偉和周淵博暫時達成初步合作，把矛頭指向劉懷川。
直到此刻，暗中隱藏的勢力才逐漸浮出水面，各方暗潮洶湧，一直在等待最佳的營救時機。
江原野最後看了眼手機拍下的地址和照片，然後摁滅屏幕，對守在一旁的保鏢說：“你幫我去護士前臺拿支筆和紙過來。”
保鏢猶豫了下，還是轉身離開。
拿回來後，保鏢卻發現病床前空空如也，他連忙喊人，然後跑到窗前去看，竟發現江原野已經順著管道爬到了樓下。
“江先生！江先生你快回來，你要去哪？”
保鏢大聲喊道。
江原野聽到聲音，轉回頭看了眼保鏢，揮揮手，什麽也沒說，就跑出醫院外，上了自己人開來的車，揚長而去。
江原野中途換了幾輛車，成功甩開保鏢後，才一個人開車前往對方給的地址——廢棄工廠。
當然，他沒那麽蠢。
費盡心機做出這些只是為了做戲給暗中的那個人看。實際上，他早就換了另一種不被監聽的聯絡方式告訴趙曉輝和顧清秋，讓他們配合自己營救周潮笙。
……
周潮笙再次睜開眼，便發現自己雙手雙腳都被束縛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而他所在的地方貌似是一個廢棄工廠，四周圍滿了雇傭兵和大大小小的煤油桶，這片建築物的所有窗戶都被人用釘子牢牢鎖住，密不透風地像是一所牢籠。
可周潮笙依然能聽到工廠外不時傳來野狗低沈的嗚咽聲，不多時，他似乎還聽到了車子的引擎聲。
“潮笙，你醒的正好。”
周潮笙的肩膀被人從後搭了上去，他忍住心裏的不適，冷聲道：“你把我帶來這裏是要殺人滅口嗎？”
“怎麽會。”李楠笑了下，“你誤會我了，我只是想帶你來看一場好戲的。”
不知為何，周潮笙竟從這句話中察覺到了一絲不懷好意，可眼下再不好的事莫過於他被綁架而周家人到現在都沒有找到他。
還有什麽會比這個更遭？
有的。
因為他看到廢棄工廠的鐵門緩緩打開，迎面走來了一道熟悉身影。
——江原野。
周潮笙瞳孔驟縮，似乎沒想到對方會出現在這裏，看到對方的瞬間，他心底的不安和惶恐登時達到頂點。
他很想斥責對方，也很想怒罵對方是不是蠢，怎麽一個人來這麽危險的地方。但當他看清對方眼底蘊含的淚光時，突然就失聲了。
“潮笙！”江原野想要跑過來，卻在半路被雇傭兵用槍攔下，無奈，他只能站在三米之外的地方看著被綁在凳子上的周潮笙。
“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把你怎麽樣？”江原野擔憂地問。
周潮笙心亂如麻，他不知李楠把江原野騙來的用意是為何，也不知道江原野有沒有為自己準備後招，當下他只能盡量避免惹怒李楠，以防對方會對江原野下什麽陰招。
“我沒事。”周潮笙故作冷淡道，“你來這幹嘛？”
“我….”江原野頓了下，而後看向李楠，“我人來了，你可以放他走了嗎？”
李楠陰沈著臉，目光在江原野和周潮笙身上來回流轉，幾秒後，他忽然笑出聲：“我什麽時候說過你來了就會放他走？”
江原野並沒有發怒，反倒是退而求其次：“那你希望我怎麽做才能放過他？”
“什麽都可以做？”
“什麽都可以。”
啪，啪，啪。
李楠拍了三下掌，輕嘲道：“還真是患難與共啊。”
江原野沒有接這話。
周潮笙側頭看向李楠，眼底的恨意再也藏不住：“你到底想幹什麽？”
李楠對上周潮笙的目光，垂下眼睫，輕聲說：“沒什麽，我只是覺得他這麽想為你付出點什麽，那我不讓他表現一下，豈不是對不起這場戲？”
周潮笙真的很想一拳打飛這個瘋子，但無奈他什麽也做不了，又不能破口大罵，萬一激怒對方，遭罪的還是江原野。
“既然如此…”
李楠忽然掏出槍，當著江原野的面拉開彈夾，並把槍口對準周潮笙的腦門，說：“那你就跪下吧。”
“…..只要我跪了，你就放過他？”
“如果你再給我磕幾個頭，我或許會考慮一下。”
聽到這話，周潮笙腦子像斷了根弦，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大喊道：“不！不要！別跪，江原野，你不要跪他….”
話還沒說完，站在身後的雇傭兵便聽從李楠的指示用抹布捂住周潮笙的嘴，阻止後者說話。
江原野看著被暴力對待的周潮笙，內心的怒火和暴戾瘋狂蔓延，他咬著牙，問：“如果我按你的要求做了，你要是不放過他呢？”
李楠笑了下：“你在跟我談條件？”
江原野收斂怒意，好聲道：“不是，我只是覺得你有什麽需要可以一口氣提完，我能做的都可以做到，只要你放過周潮笙。”
“我會放過他。”李楠漫不經心地說，“如果我沒有做到，我會去死。”
有了這句話後，江原野才稍稍放下心來，“除了這些，你還有什麽其他條件要提？”
李楠瞥了眼印象裏鐵骨錚錚的江原野，有些好奇：“你的自尊心呢？”
江原野：“所以是沒有了？”
“沒了。”李楠有些不耐煩，“你還跪不跪？”
周潮笙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緩緩蹲下身子，半條腿跪了下去，他拼命地搖頭，想和對方說不要，沒必要這樣，李楠這麽做只是在羞辱他，不管跪不跪，李楠都不會履行承諾。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他看到江原野擡起眼看向他這邊，輕輕地對著他搖了下頭，張嘴說了句什麽，他努力分辨對方的口型，才知道對方在說：“別哭，我會救你出去。”
周潮笙楞了下。
這才發覺自己的眼淚不知什麽時候落了下來，劃過臉龐，落入他的衣領之中。
心臟驟然緊縮，喉頭像是被堵塞了一團棉花，哽得他難以呼吸。
自了解江原野以來，他就知道自尊心對江原野來說何其重要，哪怕是在最苦難的時候，對方也不會開口向他求情。
江原野是不知道李楠在羞辱他嗎？不，他知道。知道了還要跪，真是傻，傻的不行，周潮笙視野有些模糊，看著對方膝蓋抵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看著對方緩緩將頭低下，當著幾十個雇傭兵的面，把他那白皙的額頭磕在地上，連磕了三個。
再擡起頭時，額頭已經沾上了一層灰撲撲的塵土，周圍也響起了幾聲不那麽友好的嘲笑。
劉懷川又拍了幾下掌：“好！真是一場好戲，”他笑了好一會，才道：“這才三下，不夠。”
不！
周潮笙仿佛瘋了，拼命晃動身體，椅子搖搖晃晃快要倒下的時候，有人扶住了他的椅子。
“潮笙，讓戲演完不好嗎？”李楠俯身在他耳畔，輕聲笑道，“如果他不跪，你倆都走不出這裏。”
這句話不大不小，正好被江原野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他身子僵了下，隨後妥協開口：“你放開他，我磕。”
“這就對了嘛。”李楠笑著松開周潮笙，而後坐在雇傭兵搬來的凳子上，慢條斯理地翹起腿，饒有興致地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掌權者如今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的模樣。
周潮笙搖頭，一直搖頭，眼淚也是止不住往下落。
“怎麽哭了？”
李楠擡起手，食指刮過他的眼尾，而後用指腹碾了碾殘留在指腹上的眼淚，眼底的嫉妒和瘋狂再也掩飾不住。
“你就這麽心疼他嗎？那我在國外被人打到慘不忍睹，被人耍陰招坑的背上一屁股債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心疼心疼我？”李楠說到最後，竟有些竭斯底裏。
周潮笙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額頭磕到流血的江原野，臉色頓時蒼白，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氣，只覺得心像是被人掏空，冷風不斷從洞口裏呼呼而過。
看著平日裏矜貴又高高在上的人如今變成這副脆弱易碎的模樣，李楠內心的淩虐欲和摧毀欲一瞬間迸發出來。
他大步朝江原野走過去，然後在周潮笙憎恨和痛苦的目光裏，伸手拽住江原野的頭發，狠狠把人往地下撞。
江原野悶哼出聲，卻不反抗，任由對方在自己身上猛踹十幾腳發洩。
李楠還沒出完氣，就有雇傭兵跑過來在他耳邊小聲說：“老板，有人往我們這個方向來了。”
“呵。”李楠輕蔑地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江原野，然後倒打一耙：“是你先違背了我們之間的約定，所以之後周潮笙怎麽樣就由不得你了。”
說完，他就招呼雇傭兵把周潮笙擡走，走之前他還踩著江原野的頭，朝人吐了一口唾沫說：“想救他？不自量力。”
一分鐘後，江原野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著周潮笙被人帶走的方向，然後掏出手機，打開定位系統——上方有個紅色小點一直在不斷移動。
這是他剛剛在李楠踢他時偷偷在人褲腿上安裝的定位器。
……
“老板，不好了，他們似乎是把全部出口都堵住了。”
“老板，大劉那邊情況也不好，直升機被他們發現了。”
“老板，….”
李楠揉了揉眉心，等頭疼的癥狀過去後，他才大吼一聲：“夠了！嚷什麽嚷，全部給我滾下車。”
雇傭兵全部楞了下，而後面色不好地說：“老板，你什麽意思？”
李楠臉色也不好：“錢我會照舊打到你們賬上，現在我們一夥人都在車上，要是被抓住不好逃走，我只是讓你們分散逃走，明白嗎？”
雇傭兵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只好同意這個方法，“那這個人怎麽辦？”
李楠換到駕駛座後，看著五花大綁並被人打昏過去的周潮笙，冷聲道：“我會帶他到山頂。”
“可老大說….”
李楠打斷道：“我自有分寸，倒是你們，還不趕緊離開？等著被人抓住？”
雇傭兵們聽到這話，只好快速分散逃開。
看著雇傭兵的身影消失在森林裏後，李楠才發動車輛往山頂方向開去。
……
周潮笙是被李楠拽他的動作給弄醒的。
醒過來時，雙腳被解開了，但他雙手仍舊被綁著，而且也不知道對方往他身體裏打了什麽藥，全身上下酸軟無力，根本使不出一點力氣反抗對方。
山頂迎著風口，呼呼地吹到他臉上，他們站在懸崖邊上，而底下是潮起潮湧的大海。
“你逃不掉了。”周潮笙說。
李楠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拽著他。
周潮笙被人拽著手腕，踉蹌地跟著人走到懸崖峭壁，“李楠，你這麽做究竟是為了什麽？”
李楠停下了腳步。
“潮笙，我的確是逃不掉了。”
“那你….”
李楠側過頭，對他輕笑了下，“不過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逃。”
周潮笙微睜大眼睛，心底的不安再次蔓延。
“李楠你…”
“潮笙。”李楠打斷他的話，“你還記得初一那會你救過我的事嗎？當時我被那些男生堵在廁所裏欺負，是你出手制止了他們。”
周潮笙喉嚨發緊：“…所以你就要這麽對我嗎？”
“對不起。”李楠低下聲，“我只是太喜歡你了。”
周潮笙：“…..”
“可能不止是喜歡，這麽多年過去，我對你的喜歡早就變成了愛。你可能不知道，我都是因為你才堅持活到了今天，你是我的精神支柱，也是我唯一愛的人。”
“潮笙，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甚至恨我。”
“但沒關系….因為恨比愛更長久。”
李楠說完，也不管周潮笙對他露出什麽表情，只回頭看向趕過來的一群人。其中，李楠還看到江原野瞳孔驟縮，然後快步朝他們的方向跑來。
“我一直很疑惑，你們之前不是互相討厭對方嗎？怎麽就喜歡上了呢？”李楠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困惑到了極致。
周潮笙耳邊除了江原野大聲喊他名字的聲音，再也聽不到其他。
“嘖。”
李楠有些不耐地看著跑過來的江原野，隨後從口袋裏把那個定位器扔到後者身上，冷聲道：“別過來，再過來我不會保證我會做出什麽事。”
保鏢緊隨其後，端著槍站在江原野的不遠處。
江原野看著站在懸崖邊上的兩個，臉色霎時一白，安撫道：“好，我不過來。劉懷川，我們談談好嗎？”
李楠扯了下嘴角：“談個屁。”
“劉….”
李楠打斷道：“江原野，說實話，我挺羨慕你的。”
他頓了下，而後嘲諷笑道，“但也就只有今天了。”
說完，李楠突然伸手拽住周潮笙。
下一秒，驟然的失重和顛覆的視覺讓周潮笙，也讓江原野和身後的眾人錯愕不已。
“不！”
“潮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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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綁來的第三天, 周潮笙依舊沒有得到關於江原野的任何消息，這不免讓他有些焦急，可面上卻看不出一絲破綻。
上午他剛吃完早餐, 劉懷川便推門而入，對方似乎是遇到了什麽棘手的事情，眉心微微皺著，但來到床前後, 就恢覆成以往似笑非笑的表情。
“潮笙。”
周潮笙沒有理會。
劉懷川也沒有介懷，而是從口袋裏掏出鑰匙, 彎腰去解鎖住周潮笙腳踝的鐵鏈。
周潮笙看著對方的動作，有些意外。他擡頭瞥了眼雇傭兵把守的門口, 深知以自己的力量怕是抵不過這些人的圍剿，於是打算省下力氣靜觀其變。
“潮笙, 我帶你去個地方。”
鐵鏈解開後，周潮笙恢覆了自由身，第一件事就是握緊拳狠狠往對方臉上打去。
“呃！”劉懷川被打得臉歪向一旁, 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幾步。
聽到動靜, 門外的雇傭兵連忙跑進來，拿搶指著周潮笙，直到劉懷川一手捂著嘴角, 一手朝後擺了擺表示沒事後，那些人才放下槍退到一旁。
周潮笙甩了甩手，臉上嫌棄的意思不言而喻。
“消氣了嗎？”劉懷川被打後，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 不僅沒有生氣，還有些意猶未盡，仿佛被他觸碰是一件多麽值得開心的事。
周潮笙有些惡寒, “你究竟想做什麽？”
劉懷川：“我想帶你去看個東西。”頓了下，又說：“我保證只帶你看一小會，不會對你做什麽。”
周潮笙當下拿對方沒轍，只能壓下心中煩躁，答應對方的請求。
十分鐘後，劉懷川帶著他在這棟設計像是迷宮的別墅裏繞了幾圈，期間一直有雇傭兵拿著槍跟在他們身後，而為了防止他奪搶，劉懷川給他戴了一副鐵鏈手銬。
走了又有一會，他們才走到藏在別墅地下一層的密室入口，劉懷川輸入密碼時完全不避著站在身後的周潮笙，這也就讓周潮笙清楚地看到他輸的是什麽密碼。
【0825】——他的生日。
周潮笙忽然想起今天是什麽日子。
密道的門向兩側打開後，劉懷川帶著他走了進去，密道兩側的燭臺隨著他們的走入自動亮起，黑暗被驅散後，通往更下一層的臺階顯露人前。
“一年前，我在錦州的車禍是不是你動的手腳？”周潮笙忽然問道。
劉懷川否認道：“不是。”
“那是誰？”
劉懷川似乎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潮笙，就算我知道，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
周潮笙不置可否，也沒多作糾纏，轉而問：“你綁架我，只是因為你喜歡我？”
事到如今，再隱瞞下去其實沒什麽必要。所以面對周潮笙的問題，劉懷川也不像前幾次那樣似是而非。
“這只是原因之一。”劉懷川說。
“最主要原因是什麽？”周潮笙問。
劉懷川：“和你沒關系的。”
“和周家有關系？”
劉懷川點了下頭，然後說：“三十多年前的老恩怨了，我不過是順手推舟了一下。”
周潮笙皺了下眉，和周家有仇的競爭對手數不勝數，但如果涉及三十多年前他父母那一輩的事，周潮笙就不大清楚了。
沈默間，劉懷川已然帶著他下到了最後一級臺階，臺階盡頭是一堵墻，劉懷川走過去伸手輕輕一按，大抵他按的地方是某個開關，門不久就緩緩轉動，露出可通一人過的縫隙。
“進來吧。”
劉懷川先走進去，周潮笙站在原地待了一會兒，直到後面雇傭兵不耐煩催促幾聲後，他才擡腿邁步走進去。
裏面金碧輝煌，陳設擺件也是用心打磨，單拎出一件就價值上百萬，比起逼仄的地下暗室，這裏更像是一間藏寶庫。
但相比墻上的東西，這些都不足為奇。
周潮笙掀起眼，看著滿滿一面墻上張貼著關於他從小到大的照片時，心底出乎意料的平靜。
劉懷川站在一旁，一直目不轉睛盯著周潮笙的臉，生怕錯過對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但令他失望的是，看到這些照片時周潮笙竟一絲表情都沒有。
室內燈光映出周潮笙堅冷瘦削的下頜線，哪怕穿著簡單的黑T短袖，也依然遮擋不住對方優越的氣質。這幅矜貴又淡然的模樣，深深地吸引著劉懷川的視線，也讓他想起了十幾年前對方撞破他在廁所裏幹的那些事時露出的表情。
淡然，不屑，高高在上。
仿佛沒有誰能進入他的世界裏。
這樣的人，很難不讓人產生邪念，也很難不讓人想將他拽下神壇，沾上骯臟的汙垢。
劉懷川深知，他的喜歡在對方面前一文不值，但他沒有放棄，只是給對方不斷地找借口——沒關系，潮笙性取向正常，不喜歡男生很正常….
可他沒想到，十幾年後，他得不到的人卻喜歡上了別的男人。
失神間，劉懷川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笑，他聽出來了，那是嘲諷他，嘲諷他的喜歡，也嘲諷他的所作所為。
“什麽時候偷窺別人的隱私也算作喜歡了？”
劉懷川面色不改，隨後伸手扯下一張照片，笑著轉移話題：“潮笙，你還記得這張照片嗎？這是我們初二那會，你跑第一後上臺領獎的照片。”
周潮笙皺了下眉，脾氣似乎已經壓抑到了極致：“李楠，你這樣好玩嗎？”
劉懷川，也就是李楠。
當年初中在廁所對他的照片高c的變態。
“潮笙，你還記得我？！”李楠欣喜若狂，嘴角咧開，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瘋瘋癲癲，甚至笑著笑著眼底還淌下了淚水，“你終於…記起我了….”
周潮笙難以理解對方的感情，多日來積攢的情緒似乎也隨著對方不正常的精神繃到了頂點，似乎只要再來一點刺激，他偽裝好的假面就會分崩離析。
“你瘋了…”周潮笙說。
“是，我是瘋了！我喜歡你喜歡到要瘋了！我喜歡你這麽多年，憑什麽到最後你卻喜歡上了別人？潮笙，你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你不能喜歡我？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李楠情緒失控，揮手就把價值百萬的瓷器打落在地。
嘩啦，碎片散成一地，有幾片甚至劃到了周潮笙的皮膚，白皙的皮膚上破開一小道口子，涔出血漬。
周潮笙耐心告罄，直言道：“你以為你這麽做我就會喜歡上你？不可能的李楠，我只會更討厭你，更惡心你，難道這是你想要的？”
“沒關系。”李楠神經質地重覆了好幾遍沒關系，說著說著還走上前想要捧住周潮笙的臉，卻被人厭惡地躲開，不知是被對方眼底的厭惡還是因為對方下意識的條件反射給刺痛了心臟，李楠楞住了，緩緩地垂下頭和雙手。
良久，李楠才開口說：“沒關系的潮笙，你恨我吧。”
這回換周潮笙楞了一下，“什麽？”
李楠擡起臉，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周潮笙說：“潮笙，你就那麽喜歡江原野嗎？”
周潮笙的目光從對方臉上移到墻上的某一角，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裏，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江原野。
那張照片拍攝於高三，是他帶著保鏢跟隨江原野去往老城區的東南角，被所有人成為貧民窟的一個地方。
照片裏的他躲在墻角，而在照片的另一側，是同樣躲在墻角的江原野。江原野蹲著身子，頭埋在臂彎裏，整個人的身影淹沒在陰影裏，亮光下，只能照見露出一半胳膊和頭的人。
即使沒有看到對方的表情，周潮笙也知道，那時候的江原野在哭，無聲地，無力地在哭。
以前他看著這一幕時，心裏只是有些感慨平時囂張跋扈的死對頭居然也會有那麽脆弱的一面，可現在，透過這張照片再回看過去，他心底竟泛起難忍的酸楚和心疼，心尖就像是被滿地的玻璃碎片劃開了幾千幾萬道口子，疼的不行。
他捂住心臟，忍不住走上前去觸摸那張照片，仿佛這樣就能緩解他心臟的疼痛。
李楠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的動作，“潮笙，你在做什麽？”
“李楠。”周潮笙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只是說，“這幾天盛達集團不好過吧？”
李楠面色一僵。
“你作為私生子，不想著怎麽從劉紹偉手中爭奪屬於你的那份家產，反倒裏應外合，幫著外人打擊自家公司，我想問，你圖什麽呢？”
李楠面色難看，但仍維持著基本的笑容，試圖在周潮笙面前裝出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
“我當然是圖你啊。”李楠說。
“不可能。”周潮笙淡淡反駁道，“這只是你的借口。”
李楠：“…..”
“讓我猜猜…”周潮笙頓了下，偏頭看向站在燈下的李楠，慢條斯理道，“真正的劉懷川其實另有其人吧。”
這句話可謂直戳要害。
李楠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笑容，臉色沈了下去，嘴角也抿成一條線。
“你整容成劉懷川的模樣，並盜用他的身份，都是你背後人授意的吧。”
李楠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你有證據嗎？”
“親子鑒定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周潮笙不緊不慢地說。
李楠神色徹底變了，“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現的？”
周潮笙並沒有做親子鑒定，這不過是他詐李楠的一種手段，但沒想到李楠根本不設防，直接上鉤。
“很早。”
“從一開始？”
“你說呢。”
“所以失憶也是你裝出來的？”
周潮笙笑了下，說：“不裝怎麽引你們上鉤？李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不要等到事情無法挽回的時候再去後悔。”
李楠慌了，以為事情早就敗露，甚至懷疑這麽容易綁到周潮笙也只是對方早就暗中布下的一張網。
“你…”李楠冷下聲音，“是我小看你了潮笙。”
還沒等周潮笙說什麽，後脖頸忽然傳來一陣刺痛，隨後麻意蔓延全身，眼前逐漸模糊。
倒下之前，他聽到李楠對雇傭兵說：“把他帶走。”
……
另一邊，江原野也收到了顧清秋和趙曉輝傳來的調查消息——這起綁架事件可能和國外的勢力有關系。
為了這次調查，周淵博幾乎發動了自己所有的人脈，不多時，也挖出了一點端倪。
根據調查，劉懷川的來歷可能存在幾處疑點。
一是劉懷川當年做的親子鑒定，二是鑒定的醫院現如今已人去樓空，三是此前認識劉懷川的同學和朋友都覺得被認親回去的劉懷川脾性大改。
以上幾點，都讓人不免揣測其背後掩藏的真相。
順著這幾條線索，周家對此展開調查，同時也對盛達集團展開猛烈的攻勢，幾次進攻後，饒是家大業大的劉家也有些招架不住。
當盛達集團的股票持續下跌之後，劉紹偉特意派人去和周淵博談判。
談判過程中，劉紹偉滿口否認其子與周潮笙的失蹤有關，隨後周淵博拿出劉紹偉和劉懷川並無親緣關系的親子鑒定書，劉紹偉看過後臉色大變，怎麽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之後，劉紹偉和周淵博暫時達成初步合作，把矛頭指向劉懷川。
直到此刻，暗中隱藏的勢力才逐漸浮出水面，各方暗潮洶湧，一直在等待最佳的營救時機。
江原野最後看了眼手機拍下的地址和照片，然後摁滅屏幕，對守在一旁的保鏢說：“你幫我去護士前臺拿支筆和紙過來。”
保鏢猶豫了下，還是轉身離開。
拿回來後，保鏢卻發現病床前空空如也，他連忙喊人，然後跑到窗前去看，竟發現江原野已經順著管道爬到了樓下。
“江先生！江先生你快回來，你要去哪？”
保鏢大聲喊道。
江原野聽到聲音，轉回頭看了眼保鏢，揮揮手，什麽也沒說，就跑出醫院外，上了自己人開來的車，揚長而去。
江原野中途換了幾輛車，成功甩開保鏢後，才一個人開車前往對方給的地址——廢棄工廠。
當然，他沒那麽蠢。
費盡心機做出這些只是為了做戲給暗中的那個人看。實際上，他早就換了另一種不被監聽的聯絡方式告訴趙曉輝和顧清秋，讓他們配合自己營救周潮笙。
……
周潮笙再次睜開眼，便發現自己雙手雙腳都被束縛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而他所在的地方貌似是一個廢棄工廠，四周圍滿了雇傭兵和大大小小的煤油桶，這片建築物的所有窗戶都被人用釘子牢牢鎖住，密不透風地像是一所牢籠。
可周潮笙依然能聽到工廠外不時傳來野狗低沈的嗚咽聲，不多時，他似乎還聽到了車子的引擎聲。
“潮笙，你醒的正好。”
周潮笙的肩膀被人從後搭了上去，他忍住心裏的不適，冷聲道：“你把我帶來這裏是要殺人滅口嗎？”
“怎麽會。”李楠笑了下，“你誤會我了，我只是想帶你來看一場好戲的。”
不知為何，周潮笙竟從這句話中察覺到了一絲不懷好意，可眼下再不好的事莫過於他被綁架而周家人到現在都沒有找到他。
還有什麽會比這個更遭？
有的。
因為他看到廢棄工廠的鐵門緩緩打開，迎面走來了一道熟悉身影。
——江原野。
周潮笙瞳孔驟縮，似乎沒想到對方會出現在這裏，看到對方的瞬間，他心底的不安和惶恐登時達到頂點。
他很想斥責對方，也很想怒罵對方是不是蠢，怎麽一個人來這麽危險的地方。但當他看清對方眼底蘊含的淚光時，突然就失聲了。
“潮笙！”江原野想要跑過來，卻在半路被雇傭兵用槍攔下，無奈，他只能站在三米之外的地方看著被綁在凳子上的周潮笙。
“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把你怎麽樣？”江原野擔憂地問。
周潮笙心亂如麻，他不知李楠把江原野騙來的用意是為何，也不知道江原野有沒有為自己準備後招，當下他只能盡量避免惹怒李楠，以防對方會對江原野下什麽陰招。
“我沒事。”周潮笙故作冷淡道，“你來這幹嘛？”
“我….”江原野頓了下，而後看向李楠，“我人來了，你可以放他走了嗎？”
李楠陰沈著臉，目光在江原野和周潮笙身上來回流轉，幾秒後，他忽然笑出聲：“我什麽時候說過你來了就會放他走？”
江原野並沒有發怒，反倒是退而求其次：“那你希望我怎麽做才能放過他？”
“什麽都可以做？”
“什麽都可以。”
啪，啪，啪。
李楠拍了三下掌，輕嘲道：“還真是患難與共啊。”
江原野沒有接這話。
周潮笙側頭看向李楠，眼底的恨意再也藏不住：“你到底想幹什麽？”
李楠對上周潮笙的目光，垂下眼睫，輕聲說：“沒什麽，我只是覺得他這麽想為你付出點什麽，那我不讓他表現一下，豈不是對不起這場戲？”
周潮笙真的很想一拳打飛這個瘋子，但無奈他什麽也做不了，又不能破口大罵，萬一激怒對方，遭罪的還是江原野。
“既然如此…”
李楠忽然掏出槍，當著江原野的面拉開彈夾，並把槍口對準周潮笙的腦門，說：“那你就跪下吧。”
“…..只要我跪了，你就放過他？”
“如果你再給我磕幾個頭，我或許會考慮一下。”
聽到這話，周潮笙腦子像斷了根弦，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大喊道：“不！不要！別跪，江原野，你不要跪他….”
話還沒說完，站在身後的雇傭兵便聽從李楠的指示用抹布捂住周潮笙的嘴，阻止後者說話。
江原野看著被暴力對待的周潮笙，內心的怒火和暴戾瘋狂蔓延，他咬著牙，問：“如果我按你的要求做了，你要是不放過他呢？”
李楠笑了下：“你在跟我談條件？”
江原野收斂怒意，好聲道：“不是，我只是覺得你有什麽需要可以一口氣提完，我能做的都可以做到，只要你放過周潮笙。”
“我會放過他。”李楠漫不經心地說，“如果我沒有做到，我會去死。”
有了這句話後，江原野才稍稍放下心來，“除了這些，你還有什麽其他條件要提？”
李楠瞥了眼印象裏鐵骨錚錚的江原野，有些好奇：“你的自尊心呢？”
江原野：“所以是沒有了？”
“沒了。”李楠有些不耐煩，“你還跪不跪？”
周潮笙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緩緩蹲下身子，半條腿跪了下去，他拼命地搖頭，想和對方說不要，沒必要這樣，李楠這麽做只是在羞辱他，不管跪不跪，李楠都不會履行承諾。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他看到江原野擡起眼看向他這邊，輕輕地對著他搖了下頭，張嘴說了句什麽，他努力分辨對方的口型，才知道對方在說：“別哭，我會救你出去。”
周潮笙楞了下。
這才發覺自己的眼淚不知什麽時候落了下來，劃過臉龐，落入他的衣領之中。
心臟驟然緊縮，喉頭像是被堵塞了一團棉花，哽得他難以呼吸。
自了解江原野以來，他就知道自尊心對江原野來說何其重要，哪怕是在最苦難的時候，對方也不會開口向他求情。
江原野是不知道李楠在羞辱他嗎？不，他知道。知道了還要跪，真是傻，傻的不行，周潮笙視野有些模糊，看著對方膝蓋抵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看著對方緩緩將頭低下，當著幾十個雇傭兵的面，把他那白皙的額頭磕在地上，連磕了三個。
再擡起頭時，額頭已經沾上了一層灰撲撲的塵土，周圍也響起了幾聲不那麽友好的嘲笑。
劉懷川又拍了幾下掌：“好！真是一場好戲，”他笑了好一會，才道：“這才三下，不夠。”
不！
周潮笙仿佛瘋了，拼命晃動身體，椅子搖搖晃晃快要倒下的時候，有人扶住了他的椅子。
“潮笙，讓戲演完不好嗎？”李楠俯身在他耳畔，輕聲笑道，“如果他不跪，你倆都走不出這裏。”
這句話不大不小，正好被江原野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他身子僵了下，隨後妥協開口：“你放開他，我磕。”
“這就對了嘛。”李楠笑著松開周潮笙，而後坐在雇傭兵搬來的凳子上，慢條斯理地翹起腿，饒有興致地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掌權者如今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的模樣。
周潮笙搖頭，一直搖頭，眼淚也是止不住往下落。
“怎麽哭了？”
李楠擡起手，食指刮過他的眼尾，而後用指腹碾了碾殘留在指腹上的眼淚，眼底的嫉妒和瘋狂再也掩飾不住。
“你就這麽心疼他嗎？那我在國外被人打到慘不忍睹，被人耍陰招坑的背上一屁股債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心疼心疼我？”李楠說到最後，竟有些竭斯底裏。
周潮笙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額頭磕到流血的江原野，臉色頓時蒼白，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氣，只覺得心像是被人掏空，冷風不斷從洞口裏呼呼而過。
看著平日裏矜貴又高高在上的人如今變成這副脆弱易碎的模樣，李楠內心的淩虐欲和摧毀欲一瞬間迸發出來。
他大步朝江原野走過去，然後在周潮笙憎恨和痛苦的目光裏，伸手拽住江原野的頭發，狠狠把人往地下撞。
江原野悶哼出聲，卻不反抗，任由對方在自己身上猛踹十幾腳發洩。
李楠還沒出完氣，就有雇傭兵跑過來在他耳邊小聲說：“老板，有人往我們這個方向來了。”
“呵。”李楠輕蔑地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江原野，然後倒打一耙：“是你先違背了我們之間的約定，所以之後周潮笙怎麽樣就由不得你了。”
說完，他就招呼雇傭兵把周潮笙擡走，走之前他還踩著江原野的頭，朝人吐了一口唾沫說：“想救他？不自量力。”
一分鐘後，江原野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著周潮笙被人帶走的方向，然後掏出手機，打開定位系統——上方有個紅色小點一直在不斷移動。
這是他剛剛在李楠踢他時偷偷在人褲腿上安裝的定位器。
……
“老板，不好了，他們似乎是把全部出口都堵住了。”
“老板，大劉那邊情況也不好，直升機被他們發現了。”
“老板，….”
李楠揉了揉眉心，等頭疼的癥狀過去後，他才大吼一聲：“夠了！嚷什麽嚷，全部給我滾下車。”
雇傭兵全部楞了下，而後面色不好地說：“老板，你什麽意思？”
李楠臉色也不好：“錢我會照舊打到你們賬上，現在我們一夥人都在車上，要是被抓住不好逃走，我只是讓你們分散逃走，明白嗎？”
雇傭兵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只好同意這個方法，“那這個人怎麽辦？”
李楠換到駕駛座後，看著五花大綁並被人打昏過去的周潮笙，冷聲道：“我會帶他到山頂。”
“可老大說….”
李楠打斷道：“我自有分寸，倒是你們，還不趕緊離開？等著被人抓住？”
雇傭兵們聽到這話，只好快速分散逃開。
看著雇傭兵的身影消失在森林裏後，李楠才發動車輛往山頂方向開去。
……
周潮笙是被李楠拽他的動作給弄醒的。
醒過來時，雙腳被解開了，但他雙手仍舊被綁著，而且也不知道對方往他身體裏打了什麽藥，全身上下酸軟無力，根本使不出一點力氣反抗對方。
山頂迎著風口，呼呼地吹到他臉上，他們站在懸崖邊上，而底下是潮起潮湧的大海。
“你逃不掉了。”周潮笙說。
李楠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拽著他。
周潮笙被人拽著手腕，踉蹌地跟著人走到懸崖峭壁，“李楠，你這麽做究竟是為了什麽？”
李楠停下了腳步。
“潮笙，我的確是逃不掉了。”
“那你….”
李楠側過頭，對他輕笑了下，“不過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逃。”
周潮笙微睜大眼睛，心底的不安再次蔓延。
“李楠你…”
“潮笙。”李楠打斷他的話，“你還記得初一那會你救過我的事嗎？當時我被那些男生堵在廁所裏欺負，是你出手制止了他們。”
周潮笙喉嚨發緊：“…所以你就要這麽對我嗎？”
“對不起。”李楠低下聲，“我只是太喜歡你了。”
周潮笙：“…..”
“可能不止是喜歡，這麽多年過去，我對你的喜歡早就變成了愛。你可能不知道，我都是因為你才堅持活到了今天，你是我的精神支柱，也是我唯一愛的人。”
“潮笙，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甚至恨我。”
“但沒關系….因為恨比愛更長久。”
李楠說完，也不管周潮笙對他露出什麽表情，只回頭看向趕過來的一群人。其中，李楠還看到江原野瞳孔驟縮，然後快步朝他們的方向跑來。
“我一直很疑惑，你們之前不是互相討厭對方嗎？怎麽就喜歡上了呢？”李楠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困惑到了極致。
周潮笙耳邊除了江原野大聲喊他名字的聲音，再也聽不到其他。
“嘖。”
李楠有些不耐地看著跑過來的江原野，隨後從口袋裏把那個定位器扔到後者身上，冷聲道：“別過來，再過來我不會保證我會做出什麽事。”
保鏢緊隨其後，端著槍站在江原野的不遠處。
江原野看著站在懸崖邊上的兩個，臉色霎時一白，安撫道：“好，我不過來。劉懷川，我們談談好嗎？”
李楠扯了下嘴角：“談個屁。”
“劉….”
李楠打斷道：“江原野，說實話，我挺羨慕你的。”
他頓了下，而後嘲諷笑道，“但也就只有今天了。”
說完，李楠突然伸手拽住周潮笙。
下一秒，驟然的失重和顛覆的視覺讓周潮笙，也讓江原野和身後的眾人錯愕不已。
“不！”
“潮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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