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道謝 雖然有些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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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道謝 雖然有些晚了。
江原野目送周潮笙轉身離開, 十幾秒後，門哢嚓一聲被人關上。半晌，他才覺得心跳聲恢覆回往常綿長且沈穩的節奏。
他垂下眼睫, 看著純白的被子腦海裏會自動閃現過某個人的身影。
江原野意識到不對勁時，幾乎把這輩子所有開心的事都回憶了遍，企圖把那道身影從腦海裏抹除幹凈，可無論他怎麽做都是於事無補, 他依舊會想起不久前站在他床前垂眼看他的周潮笙。
這就像是橡皮擦擦去鉛筆寫下的字跡後依舊會有淡淡的痕跡留在白紙上。
他想，這可能是發現死對頭突然喜歡上他的後遺癥吧, 因為對方是同性，是死對頭, 所以會有別於那些因為顏值而喜歡上他的異性。
正當他打算繼續往深處去想時，微信的來電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江原野接聽後, 張佑琪喜慶的臉瞬間放大在屏幕上。
“原野，你現在身體怎麽樣啊？”
江原野說了一句“還可以”，又略帶愧疚地說：“佑琪, 不好意思今天沒能去參加你們的婚禮, 昨天還因為我的原因毀了你們的單身派對，真的抱歉….”
張佑琪還沒說話，旁邊就冒出來一張臉, 是盛裝打扮的許倩雲，她樂呵呵地笑著說沒事：“我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不用愧疚。”
“不過原野啊，我還是要說你一句, 以後你可不能再碰酒了，這次要不是潮笙及時叫救護車送你去醫院，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張佑琪插嘴道：“你昨天做檢查時突然休克的事真的嚇死我們了, 如果晚幾分鐘到醫院，我都不敢想你會怎麽樣，原野，你這次真的要好好感謝人家，雖然你們之前是有點恩怨，但人家這次救了你不是？”
江原野楞了下，他只知道自己昨晚疼得快要昏過去，後面的記憶則模糊不清，什麽時候休克什麽時候做手術他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在手術臺上醒過一次，眼睜睜看著頭頂的無影燈直直刺入他的眼睛。
“嗯…..”
“那行，你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就去看望你。”
“好，祝你和倩雲新婚快樂，改天我做東再請你們吃頓飯。”
“哈哈哈哈哈好啊….”
掛斷電話後，江原野發了一會兒呆。
他好像….
找不回以前討厭周潮笙的那種感覺了。
咚咚。
敲門聲喚回了江原野的思緒，他轉頭看向門的方向，“進。”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進來的人大概是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眼下青黑，胡子拉碴，頭發像是三天沒洗了一樣，整體看起來很是邋遢，看到這個男人時，江原野輕微地挑了下眉。
“你是….？”
江原野問話時，註意到男人看向他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好，我叫趙輝，冒昧問一下你認不認識一個長得很高，人也很帥的年輕人？他昨天說他朋友住院了…..”
這說的是周潮笙？
江原野皺了下眉，並沒有回答對方這個問題，而是說：“為什麽這麽問？你找這人有什麽事嗎？”
趙輝似乎也察覺到自已的行為有些冒犯，彎著腰向江原野道歉：“十分抱歉，我找他有點急事，如果打擾到你了我現在就出去。”
說著，趙輝就要轉身離開。
“等等。”江原野叫住了他，“你怎麽找到這的？”
趙輝以為江原野誤會了什麽，連忙解釋道：“我不是壞人，我沒有惡意的，我只是想知道這個人現在在哪裏，至於找到這，只是因為昨天聽他說朋友住院了，好像是胃病，然後我又聽護士說內科一般都住在這層樓，所以我才抱著試試的想法，在這層樓裏一個個敲門問他的去向。”
住院？
他昨天好像是在做手術吧，這人說的到底是不是周潮笙啊？但長得高又很帥、朋友又恰好是胃病的人…..
江原野有些不確定：“有多帥？”
趙輝翻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戳戳點點好半響，不知搜到了什麽立馬把手機翻轉向江原野。
江原野瞇起眼睛。
這好像是…..
當紅一線頂流男明星？
趙輝指著照片，認真地說：“比這個還要帥一百倍。”
江原野：“…..”
趙輝繼續描述：“他不化妝的，皮膚很好，著裝看起來也很貴氣….”
提到貴氣這兩個字，江原野基本可以確定是周潮笙了。他打斷對方還想要誇下去的念頭：“我能問一下，你找他有什麽事嗎？”
趙輝垂下眼，低低地說道：“是這樣的，我女兒得了腦瘤，欠了一百多萬的醫療費，本來今早是要卷鋪蓋走人的，可沒想到醫生突然跟我說不用走了，說是醫院上面有人考慮到我家庭困難，幫我繳清了那一百萬，還順便給我申請了往後兩年治療我女兒的費用….”
江原野怔了下，他不是驚訝於醫院會這麽人道，而是八年前那天他也收到了一模一樣的話術。
“這和你想要找的這個年輕人有什麽關系嗎？”江原野問這話時，聲音忽然變得沙啞，放在被子下的手指也忍不住蜷縮起來。
“因為他昨天說要幫我。”趙輝自嘲一笑，“我在這醫院周旋了好幾年，比我女兒家庭困難、病情嚴重的數不勝數，上面要想撥款資助，怎麽著也不會輪到我女兒，我心裏清楚，而且這些錢都是在那個年輕人說完以後才繳清的，小夥子，你說我能不找他問問嗎？”
“…….”
腳步聲，呼喊聲，儀器聲，安慰聲，哭泣聲…..
無數聲音像是潮水般鋪天蓋地地向他湧來，那瞬間，仿佛把他拉回了那個蟬鳴不止卻格外悶熱窒息的夜晚。
——原野…你媽媽跳樓了。
江原野深呼吸了一口氣，理智就像是在狂風暴雨的大海上不斷顛簸的小船，好似下一秒就會被兇猛的海浪拍打、席卷、淹沒至水面之下。
“他，有告訴你他叫什麽名字嗎？”
江原野說完這句話時，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
趙輝察覺到江原野臉色不太對，遲疑了下：“你沒事吧？”
“….我沒事。”江原野緩了口氣，執著地問道：“大叔，那人昨天有告訴你他叫什麽名字嗎？”
趙輝苦笑著搖頭：“沒有，我昨天以為他是搞詐騙的，就拒絕了他的幫助。”
但他還是幫了….
江原野快要喘不上氣，胸口就像是壓著一塊厚厚的石頭，笨重而沈悶，令人窒息又令人心悸。
趙輝本來是過來找人的，看到江原野的臉後他還以為對方會是昨天那位年輕人的朋友，但交談下來又好像不是，可當他拿出照片給人看時對方恍然的表情又讓他的判斷動搖了，於是接下來江原野問什麽他就答什麽，可答著答著….
這人的表情為什麽像是要哭了一樣呢？
江原野垂下睫，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冒昧問一下，那人幫您女兒繳的醫藥費總共是多少？”
趙輝不明所以地回答：“以前欠的加上續交的，總共是一百九十四萬零七千。”
江原野耳邊忽然響起從心臟傳來的一聲轟隆聲，好像有什麽坍塌了，一股酸澀的暖流滾燙而緩慢地從心臟處漸漸蔓延開來。
這麽大的數額….
也只有周大少爺能交了。
江原野自嘲地想，他以前怎麽沒想到呢….
明明答案近在咫尺遠在天邊，他為什麽不往深處去想呢？
“他這人就這樣。”
做好事從不留名。
江原野的嗓音有些沙啞，裏頭似乎藏著無數種情緒。
趙輝：“這人？你認識他嗎？如果認識的話，可以幫我聯系一下他嗎，我有些話想對他說。”
江原野眨了兩下眼睛，鼻子有些酸澀，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突然間很想哭。
那瞬間，他發現自己也有好多話想和周潮笙說。
不是隔著冷冰冰的屏幕，而是面對面，他想看著對方那雙黑沈如深潭的眼睛問：我們不是死對頭嗎？為什麽，你當初要幫我呢？
“…..大叔，你留個電話給我吧，我會轉達給他的。”
趙輝喜不自禁：“好好好。”
說著，就從口袋裏拿出早準備好的紙和筆開始寫自己的個人信息，寫完就把紙疊成一半遞給江原野，“麻煩你了，一定要轉達給他。”
“嗯，我會的。”江原野說。
大叔臨走之前讓他好好休息，安慰他很快就可以出院了，雖然他知道是客氣話，可這句話卻實實在在地讓他本就酸澀的眼睛又溫熱了起來。
外面開始下起雨，天空被厚重的烏雲密不透風地覆蓋住，雷電聲剎那交疊，與那淅淅瀝瀝的雨聲連成一片，然而病房內卻無比安靜。
過往回憶就像是窗外那連綿不斷的陰雨，潮濕且森冷。
他記得，媽媽跳樓那天也下了一場大雨。
被送入醫院後，醫生通知他要進行手術，讓他聯系父親，他渾渾噩噩地坐在地上，對醫生的話置若罔聞，因為想也知道，他打了對方也不會接的，就算接了也不會冒著大雨來看望人。
六個小時，他撐著身體堅持在手術室外等到第二天早上。
醫生告訴他，人雖然是救回來了，但後半輩子可能都要躺在病床上度過。話裏話外，都在告訴他——對方成了一個植物人。
他想，他只剩下對方了。
如果對方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他大概會後悔愧疚一輩子。
醫生問他的決定。
是繼續治療下去還是放棄？
如果繼續下去，就意味著他要承擔對於普通人來說過於昂貴的醫療費。
這對當時還只是一個普通高中生的他來說，完全承擔不起。周圍所有親戚都在勸他放棄，勸他趕緊甩了這個累贅然後去瓦窯裏把自己的父親給贖回來。
他怎麽可能去贖那個人渣呢，他還會祈禱對方趕緊死在那。
要不是那人，他媽媽又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甚至絕望到跳樓呢？
還記得小時候，生下他的媽媽並不像現在這樣，對方很呵護他，愛護他，會陪他一起玩積木，會在睡前給他講故事，會每天接他上下學給他買小蛋糕獎勵他在學校的優異表現….
那時候的媽媽，還會對他笑。
可直到那個男人沾上毒後，一切都變了。
媽媽被對方打到精神失常，原本溫柔有光的眼睛變得雙目無神，身體上也多了好多猙獰的傷疤，額頭、鼻子、嘴角也流出了好多好多的血，年僅六歲的他縮在角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那個男人家暴的全過程。
他試過反抗對方，試過保護媽媽，可最後都無濟於事，甚至會換來男人更激烈的暴打，而那些暴虐挨打則盡數落到女人的身上。
再長大一歲，他一個人上網研究了好久，私底下掌握了一些照片證據，然後選擇去警局舉報自己的父親，並跪地哀求警察叔叔能抓住那個人渣。
可媽媽那時已經被打出了陰影，在男人的威脅下，她親口否認了男人家暴她的事實。
他救不了她，自己也從那之後開始遭到男人的暴打。
哪怕後來她精神失常打他罵他，他也從不怪她。
因為他知道，她變成這樣並非她所願。
不管她最終選擇了什麽樣的結局，任由男人打她也好，放棄自救也罷——
這都不是一個母親的錯。
她只是嫁錯了人。
這不能怪她。
……
周潮笙把行李箱托運完，就去排隊安檢，二十分鐘後他坐在VIP休息室裏喝著咖啡看報紙。
“你好帥哥，請問能加你一個聯系方式嗎？”幾名年輕貌美的女子走到他沙發旁邊，禮貌地詢問道。
周潮笙剛要回答，手機在褲兜裏忽然震動起來。
他站起身，說了聲不好意思，女孩們聽出他話語裏的拒絕，也很得體地說了聲沒事。
周潮笙找了個可以接電話的地方，按下接聽鍵。
“……”
電話那頭遲遲沒有說話，周潮笙疑惑了下，然後拿近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人，是江原野沒錯啊，怎麽平常能說會道的人突然不張口了？
“餵？”
江原野低低地應了聲。
周潮笙靠著墻，從他的視角能看到機場落地窗外的天氣，因為這鬼天氣，飛機暫時延誤了。
“怎麽給我打電話了？”
江原野看著打在窗上的雨滴，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裏流了下來。
“……沒什麽。”
聲音悶悶的，像是哭了一樣。
周潮笙挑了下眉，江原野這人會哭嗎？
“你怎麽了？”
“……周潮笙。”
“嗯？”
“周潮笙。”
周潮笙有些無奈，這人沒事一直叫他名字幹嘛：“怎麽了？”
江原野吸了下鼻涕，聲音夾雜在雨聲裏，依然清晰地傳到了周潮笙的耳朵裏。
“…..你哭了？”
“…..我沒有。”
沒有就沒有吧。
周潮笙的聲音在他沒有察覺的時候不自覺放輕了些：“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周潮笙…..”
“嗯，我在。”
江原野擡起袖子，抹了下眼淚，可那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洶湧流下。
他想，當年如果不是周潮笙資助的那兩百萬，他現在可能早就已經死了。
“周潮笙，雖然有些晚了。”
江原野忍住哽咽，輕聲地說：“但我還是想和你說一聲….”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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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原野意識到不對勁時，幾乎把這輩子所有開心的事都回憶了遍，企圖把那道身影從腦海裏抹除幹凈，可無論他怎麽做都是於事無補, 他依舊會想起不久前站在他床前垂眼看他的周潮笙。
這就像是橡皮擦擦去鉛筆寫下的字跡後依舊會有淡淡的痕跡留在白紙上。
他想，這可能是發現死對頭突然喜歡上他的後遺癥吧, 因為對方是同性，是死對頭, 所以會有別於那些因為顏值而喜歡上他的異性。
正當他打算繼續往深處去想時，微信的來電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江原野接聽後, 張佑琪喜慶的臉瞬間放大在屏幕上。
“原野，你現在身體怎麽樣啊？”
江原野說了一句“還可以”，又略帶愧疚地說：“佑琪, 不好意思今天沒能去參加你們的婚禮, 昨天還因為我的原因毀了你們的單身派對，真的抱歉….”
張佑琪還沒說話，旁邊就冒出來一張臉, 是盛裝打扮的許倩雲，她樂呵呵地笑著說沒事：“我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不用愧疚。”
“不過原野啊，我還是要說你一句, 以後你可不能再碰酒了，這次要不是潮笙及時叫救護車送你去醫院，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張佑琪插嘴道：“你昨天做檢查時突然休克的事真的嚇死我們了, 如果晚幾分鐘到醫院，我都不敢想你會怎麽樣，原野，你這次真的要好好感謝人家，雖然你們之前是有點恩怨，但人家這次救了你不是？”
江原野楞了下，他只知道自己昨晚疼得快要昏過去，後面的記憶則模糊不清，什麽時候休克什麽時候做手術他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在手術臺上醒過一次，眼睜睜看著頭頂的無影燈直直刺入他的眼睛。
“嗯…..”
“那行，你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就去看望你。”
“好，祝你和倩雲新婚快樂，改天我做東再請你們吃頓飯。”
“哈哈哈哈哈好啊….”
掛斷電話後，江原野發了一會兒呆。
他好像….
找不回以前討厭周潮笙的那種感覺了。
咚咚。
敲門聲喚回了江原野的思緒，他轉頭看向門的方向，“進。”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進來的人大概是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眼下青黑，胡子拉碴，頭發像是三天沒洗了一樣，整體看起來很是邋遢，看到這個男人時，江原野輕微地挑了下眉。
“你是….？”
江原野問話時，註意到男人看向他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好，我叫趙輝，冒昧問一下你認不認識一個長得很高，人也很帥的年輕人？他昨天說他朋友住院了…..”
這說的是周潮笙？
江原野皺了下眉，並沒有回答對方這個問題，而是說：“為什麽這麽問？你找這人有什麽事嗎？”
趙輝似乎也察覺到自已的行為有些冒犯，彎著腰向江原野道歉：“十分抱歉，我找他有點急事，如果打擾到你了我現在就出去。”
說著，趙輝就要轉身離開。
“等等。”江原野叫住了他，“你怎麽找到這的？”
趙輝以為江原野誤會了什麽，連忙解釋道：“我不是壞人，我沒有惡意的，我只是想知道這個人現在在哪裏，至於找到這，只是因為昨天聽他說朋友住院了，好像是胃病，然後我又聽護士說內科一般都住在這層樓，所以我才抱著試試的想法，在這層樓裏一個個敲門問他的去向。”
住院？
他昨天好像是在做手術吧，這人說的到底是不是周潮笙啊？但長得高又很帥、朋友又恰好是胃病的人…..
江原野有些不確定：“有多帥？”
趙輝翻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戳戳點點好半響，不知搜到了什麽立馬把手機翻轉向江原野。
江原野瞇起眼睛。
這好像是…..
當紅一線頂流男明星？
趙輝指著照片，認真地說：“比這個還要帥一百倍。”
江原野：“…..”
趙輝繼續描述：“他不化妝的，皮膚很好，著裝看起來也很貴氣….”
提到貴氣這兩個字，江原野基本可以確定是周潮笙了。他打斷對方還想要誇下去的念頭：“我能問一下，你找他有什麽事嗎？”
趙輝垂下眼，低低地說道：“是這樣的，我女兒得了腦瘤，欠了一百多萬的醫療費，本來今早是要卷鋪蓋走人的，可沒想到醫生突然跟我說不用走了，說是醫院上面有人考慮到我家庭困難，幫我繳清了那一百萬，還順便給我申請了往後兩年治療我女兒的費用….”
江原野怔了下，他不是驚訝於醫院會這麽人道，而是八年前那天他也收到了一模一樣的話術。
“這和你想要找的這個年輕人有什麽關系嗎？”江原野問這話時，聲音忽然變得沙啞，放在被子下的手指也忍不住蜷縮起來。
“因為他昨天說要幫我。”趙輝自嘲一笑，“我在這醫院周旋了好幾年，比我女兒家庭困難、病情嚴重的數不勝數，上面要想撥款資助，怎麽著也不會輪到我女兒，我心裏清楚，而且這些錢都是在那個年輕人說完以後才繳清的，小夥子，你說我能不找他問問嗎？”
“…….”
腳步聲，呼喊聲，儀器聲，安慰聲，哭泣聲…..
無數聲音像是潮水般鋪天蓋地地向他湧來，那瞬間，仿佛把他拉回了那個蟬鳴不止卻格外悶熱窒息的夜晚。
——原野…你媽媽跳樓了。
江原野深呼吸了一口氣，理智就像是在狂風暴雨的大海上不斷顛簸的小船，好似下一秒就會被兇猛的海浪拍打、席卷、淹沒至水面之下。
“他，有告訴你他叫什麽名字嗎？”
江原野說完這句話時，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
趙輝察覺到江原野臉色不太對，遲疑了下：“你沒事吧？”
“….我沒事。”江原野緩了口氣，執著地問道：“大叔，那人昨天有告訴你他叫什麽名字嗎？”
趙輝苦笑著搖頭：“沒有，我昨天以為他是搞詐騙的，就拒絕了他的幫助。”
但他還是幫了….
江原野快要喘不上氣，胸口就像是壓著一塊厚厚的石頭，笨重而沈悶，令人窒息又令人心悸。
趙輝本來是過來找人的，看到江原野的臉後他還以為對方會是昨天那位年輕人的朋友，但交談下來又好像不是，可當他拿出照片給人看時對方恍然的表情又讓他的判斷動搖了，於是接下來江原野問什麽他就答什麽，可答著答著….
這人的表情為什麽像是要哭了一樣呢？
江原野垂下睫，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冒昧問一下，那人幫您女兒繳的醫藥費總共是多少？”
趙輝不明所以地回答：“以前欠的加上續交的，總共是一百九十四萬零七千。”
江原野耳邊忽然響起從心臟傳來的一聲轟隆聲，好像有什麽坍塌了，一股酸澀的暖流滾燙而緩慢地從心臟處漸漸蔓延開來。
這麽大的數額….
也只有周大少爺能交了。
江原野自嘲地想，他以前怎麽沒想到呢….
明明答案近在咫尺遠在天邊，他為什麽不往深處去想呢？
“他這人就這樣。”
做好事從不留名。
江原野的嗓音有些沙啞，裏頭似乎藏著無數種情緒。
趙輝：“這人？你認識他嗎？如果認識的話，可以幫我聯系一下他嗎，我有些話想對他說。”
江原野眨了兩下眼睛，鼻子有些酸澀，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突然間很想哭。
那瞬間，他發現自己也有好多話想和周潮笙說。
不是隔著冷冰冰的屏幕，而是面對面，他想看著對方那雙黑沈如深潭的眼睛問：我們不是死對頭嗎？為什麽，你當初要幫我呢？
“…..大叔，你留個電話給我吧，我會轉達給他的。”
趙輝喜不自禁：“好好好。”
說著，就從口袋裏拿出早準備好的紙和筆開始寫自己的個人信息，寫完就把紙疊成一半遞給江原野，“麻煩你了，一定要轉達給他。”
“嗯，我會的。”江原野說。
大叔臨走之前讓他好好休息，安慰他很快就可以出院了，雖然他知道是客氣話，可這句話卻實實在在地讓他本就酸澀的眼睛又溫熱了起來。
外面開始下起雨，天空被厚重的烏雲密不透風地覆蓋住，雷電聲剎那交疊，與那淅淅瀝瀝的雨聲連成一片，然而病房內卻無比安靜。
過往回憶就像是窗外那連綿不斷的陰雨，潮濕且森冷。
他記得，媽媽跳樓那天也下了一場大雨。
被送入醫院後，醫生通知他要進行手術，讓他聯系父親，他渾渾噩噩地坐在地上，對醫生的話置若罔聞，因為想也知道，他打了對方也不會接的，就算接了也不會冒著大雨來看望人。
六個小時，他撐著身體堅持在手術室外等到第二天早上。
醫生告訴他，人雖然是救回來了，但後半輩子可能都要躺在病床上度過。話裏話外，都在告訴他——對方成了一個植物人。
他想，他只剩下對方了。
如果對方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他大概會後悔愧疚一輩子。
醫生問他的決定。
是繼續治療下去還是放棄？
如果繼續下去，就意味著他要承擔對於普通人來說過於昂貴的醫療費。
這對當時還只是一個普通高中生的他來說，完全承擔不起。周圍所有親戚都在勸他放棄，勸他趕緊甩了這個累贅然後去瓦窯裏把自己的父親給贖回來。
他怎麽可能去贖那個人渣呢，他還會祈禱對方趕緊死在那。
要不是那人，他媽媽又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甚至絕望到跳樓呢？
還記得小時候，生下他的媽媽並不像現在這樣，對方很呵護他，愛護他，會陪他一起玩積木，會在睡前給他講故事，會每天接他上下學給他買小蛋糕獎勵他在學校的優異表現….
那時候的媽媽，還會對他笑。
可直到那個男人沾上毒後，一切都變了。
媽媽被對方打到精神失常，原本溫柔有光的眼睛變得雙目無神，身體上也多了好多猙獰的傷疤，額頭、鼻子、嘴角也流出了好多好多的血，年僅六歲的他縮在角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那個男人家暴的全過程。
他試過反抗對方，試過保護媽媽，可最後都無濟於事，甚至會換來男人更激烈的暴打，而那些暴虐挨打則盡數落到女人的身上。
再長大一歲，他一個人上網研究了好久，私底下掌握了一些照片證據，然後選擇去警局舉報自己的父親，並跪地哀求警察叔叔能抓住那個人渣。
可媽媽那時已經被打出了陰影，在男人的威脅下，她親口否認了男人家暴她的事實。
他救不了她，自己也從那之後開始遭到男人的暴打。
哪怕後來她精神失常打他罵他，他也從不怪她。
因為他知道，她變成這樣並非她所願。
不管她最終選擇了什麽樣的結局，任由男人打她也好，放棄自救也罷——
這都不是一個母親的錯。
她只是嫁錯了人。
這不能怪她。
……
周潮笙把行李箱托運完，就去排隊安檢，二十分鐘後他坐在VIP休息室裏喝著咖啡看報紙。
“你好帥哥，請問能加你一個聯系方式嗎？”幾名年輕貌美的女子走到他沙發旁邊，禮貌地詢問道。
周潮笙剛要回答，手機在褲兜裏忽然震動起來。
他站起身，說了聲不好意思，女孩們聽出他話語裏的拒絕，也很得體地說了聲沒事。
周潮笙找了個可以接電話的地方，按下接聽鍵。
“……”
電話那頭遲遲沒有說話，周潮笙疑惑了下，然後拿近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人，是江原野沒錯啊，怎麽平常能說會道的人突然不張口了？
“餵？”
江原野低低地應了聲。
周潮笙靠著墻，從他的視角能看到機場落地窗外的天氣，因為這鬼天氣，飛機暫時延誤了。
“怎麽給我打電話了？”
江原野看著打在窗上的雨滴，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裏流了下來。
“……沒什麽。”
聲音悶悶的，像是哭了一樣。
周潮笙挑了下眉，江原野這人會哭嗎？
“你怎麽了？”
“……周潮笙。”
“嗯？”
“周潮笙。”
周潮笙有些無奈，這人沒事一直叫他名字幹嘛：“怎麽了？”
江原野吸了下鼻涕，聲音夾雜在雨聲裏，依然清晰地傳到了周潮笙的耳朵裏。
“…..你哭了？”
“…..我沒有。”
沒有就沒有吧。
周潮笙的聲音在他沒有察覺的時候不自覺放輕了些：“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周潮笙…..”
“嗯，我在。”
江原野擡起袖子，抹了下眼淚，可那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洶湧流下。
他想，當年如果不是周潮笙資助的那兩百萬，他現在可能早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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