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手術 江原野動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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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手術 江原野動手術。
救護車還沒到, 周潮笙便扶著人走到大堂的沙發上坐著等待。
“問了嗎，還有多久到？”周潮笙一手摟著江原野，一手拿著手機和趙曉輝通電話。
趙曉輝：“問了, 說是還有五分鐘。”
周潮笙皺眉嗯了一聲，江原野胃病發作再加上吐血，情況嚴重地就像是胃穿孔或者胃癌。
他之所以不飆車送人去也是害怕速度過快會不小心刺激到江原野的胃，萬一對方病情加重, 他車上還沒有專業人員和醫療物資給人緊急救治，那就是害了江原野。
趙曉輝支吾了幾秒, 還是忍不住問出聲：“潮笙，你至於做到這個份上嗎, 江…..”
周潮笙聽到前幾個字就把手機拿遠了，想也知道趙曉輝要說些什麽, 而這些話是靠在他身上的江原野所不能聽到的。
他沒有立馬回趙曉輝的話，而是偏頭看了眼江原野——對方疼得似乎是脫了力，整個人的重心幾乎全壓在他肩上, 眼睛緊閉著, 睫毛上下一顫一顫。
平常鋒芒畢露的人此刻卻像是大型犬科動物一樣向人敞開自己最脆弱柔軟的肚皮，令人不覺感到詫異和覆雜。
周潮笙看了幾眼後，才把拿遠的手機重新放到耳邊。話筒對面的趙曉輝沒聽到回應便開始喊他的名字, 以為他是信號不好，但實際上對方後面說了什麽他一個字也沒聽。
“餵，潮笙？你在聽嗎？”
“嗯，我這邊還有點事, 先掛了。”
“別….”
周潮笙幹脆利落地把電話掛了。
“….你能有什麽事？”從下樓到現在一直沒有開口的江原野突然出聲了。
周潮笙順著聲音看去，發現對方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眼圈是紅的, 眼角還掛著淚，琥珀色的眼眸仿佛被一汪雨水浸潤，潮濕而破碎，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可憐。
“你說呢。”周潮笙收回視線，低頭，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按動，給剛掛斷的趙曉輝發消息——
【江原野在我身邊。】
“…我覺得他說的沒有錯。”江原野低低地說，聲音沙啞無力，仿佛說這些話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周潮笙停下打字的動作，頭也不擡地說：“什麽沒錯。”
江原野擡手捂著嘴咳了好幾聲後，才回道：“咳….你其實沒必要做到這份上，卓文宇他們帶我去也一樣的。”
原來沒察覺到。周潮笙重新打字，淡淡道：“我樂意。”
江原野：“……”
沈默一會兒後，江原野又開口了：“周潮笙。”
“嗯？”
“…如果我出問題了，你能幫我跟倩雲和佑琪他們說聲對不起嗎？”
“等你好起來了自己去說。”
江原野低低嗯了一聲，周潮笙以為他沒別的話要說後又低頭打字。
“….周潮笙。”江原野又叫了聲他的名字。
周潮笙頭也不擡地問：“怎麽？”
江原野：“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周潮笙發完消息便收起了手機，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你胃還疼嗎？”
江原野誠實地說了一聲疼。
周潮笙：“疼就少說話。”
江原野：“……”
或許是真疼，江原野也沒力再問了。
周潮笙安靜地陪同人坐著，等了大概三分鐘，便聽到酒店門外從遠到近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到了，我們走吧。”
江原野虛虛地點了下頭。
沒有說話，大概是已經到了身體所能承受的最大極限。周潮笙攙扶著人從沙發上起身，站在旁邊的保鏢盡職盡責地上前幫著自家少爺一起攙扶。
雖然周潮笙腿好得差不多了，但還是不宜劇烈運動和承受過多重量，江原野雖然算不上多重，可也不輕，畢竟是一個一米八幾的成年男性。
走到大門，幾個白大褂拿著擔架從車上下來，見到滿臉蒼白捂著肚子的江原野後，謹慎問道：“是你們叫的救護車嗎？”
周潮笙點頭說是。
白大褂上下掃了眼江原野，當看到後者衣服、嘴角和手上都沾著血後，不由皺眉道：“先上車吧。”
病人還沒有喪失行走能力，擔架就被另外一個醫生給收起來了。幾人合力攙扶著已經疼得暈厥過去的江原野坐上救護車，周潮笙在上車前，剛開始問話的白大褂例行公事問了句：“你是他朋友？”
周潮笙嗯了一聲。
白大褂又說：“是朋友就好，那你能聯系到他家屬嗎？最好讓家屬來一趟醫院，可能要做手術。”
坐上車後的周潮笙，聞言看了眼躺在擔架床上疼到抽搐的江原野，皺了下眉。
“帥哥？你有他家屬電話嗎？”白大褂伸手在周潮笙面前晃了下，意圖把人走神的思緒給拉回來，他做這行見多了病人朋友因為病人病情嚴重而發呆的場面，所以對周潮笙的反應習以為常了。
“沒有的話你現在用他手指或者臉解一下手機屏幕，然後在通訊錄裏翻翻，給他家人打個電話。”
周潮笙沈默了下，然後低聲問道：“如果要做手術，我可以代簽名字嗎？”
白大褂楞了下，瞬間明白過來這句話的隱藏含義，因為職業操守，他沒有馬上說可以，而是多問了句：“那他其他親人呢？”
其他親人….
據維森給他的調查報告來看，在江原野父母死去後，他身邊那些親戚全都躲得遠遠的，生怕沾上一點晦氣。直到江原野發達後，這些人才重新聯系上江原野，但十句話有九句話不離要錢，就跟吸血蟲似地攀附在江原野皮膚上，貪婪地想要吸食他的所有血肉。
這種親人跟沒有一樣，叫來了只會給人添堵。
於是周潮笙搖頭說：“都不在了。”
白大褂頗為震驚，再看向擔架床上的江原野時，眼裏多了絲同情。
“好吧，可以代簽的，但需要讓患者知情。”
周潮笙嗯了一聲。
他垂下頭，看著床上捂著肚子因疼痛脊背大幅度弓起，側對著他的方向，表情全皺到一起，看起來難受到了極點。
走神間，江原野突然“哇”地嘔出一大灘血。
旁邊坐著的兩個白大褂見狀連忙用紗布給人擦，除了擦血以外，止血的效果肯定是不能的。
到醫院前，醫生們對此情況無能為力，所幸江原野吐出這一大灘血後就不再吐了。
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顧，這一路暢通無阻，救護車僅有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到了醫院。
擔架被人合力擡起放到地面上，早已等候的護士一擁上前，和兩名白大褂一起推著江原野往醫院內部裏走。
周潮笙本來也想跟著進去的，中途卻被其中一名白大褂給叫住了，那人正是在車上問他話的醫生。他目光往下，看到白大褂胸口處掛著的名牌時，問道：“怎麽了丁醫生？”
丁醫生推了推眼鏡：“你先別著急，我們會先帶著他去做血常規化驗和胃鏡檢查，看一下胃部的情況，出血也有可能是受到了細菌感染或者寄生蟲引起的。”
周潮笙知道對方這話在安慰他，他也不問最壞的情況到底會怎麽樣，只是問：“我現在能做些什麽？”
丁醫生：“如果可以，你先去幫他掛個號，登記下名字和身份證號，我們這邊的後臺好能調出他以前的病例。”他頓了頓，又問道：“對了，在來之前，他有酗酒嗎？”
周潮笙如實回答：“沒有猛灌酒，可能是空腹碰酒引起的。”
丁醫生皺了下眉：“那病人之前有胃病的臨床史嗎？”
周潮笙：“有，胃穿孔。”
丁醫生：“……既然有，為什麽不註意一下？”
周潮笙聽出醫生話語裏的責怪，他在心底嘆了口氣，到底沒說是江原野不聽醫囑之類的話，而是把責任歸到自己身上：“抱歉醫生，是我沒看好他。”
丁醫生沈默了下，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周潮笙，可他從後者的表情上也看不出什麽名堂，於是嘆了口氣說：“好吧，經過這次後，他一定得戒酒了，可不能再像今天一樣胡來了。”
周潮笙：“好的醫生，麻煩您了。”
丁醫生擺擺手說：“沒事，你掛號完就去內科室門口等著吧，在二樓，我先進去忙了。”
周潮笙點頭：“好，謝謝您了。”
丁醫生說了句沒事才轉身快走離開。
周潮笙站在原地，看著對方火急火燎的背影，目光幽遠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另一邊，待在希爾頓酒廊的眾人經過江原野胃病發作的事後，都沒了繼續玩樂的心情。
“原野會沒事吧？”
“應該會的，送去醫院會沒事的。”
“哎，你說這好端端的怎麽就突然發作了呢…..”
大家聚在一起，從擔憂江原野的身體情況逐漸聊到了江原野胃病產生的原因。
“我倒是知道為什麽。”有人回憶道：“幾年前江哥還沒發跡那會兒，我和他還坐在同一桌上應酬。當時桌上大概有二十多個人，有老總有秘書，但不管是不是客戶，他都挨個敬，埃個陪，碗裏飯菜沒吃多少，酒倒喝了兩大箱。”
周圍唏噓一片：“難怪江哥能成功呢，這酒喝的是真拼啊…”
趙曉輝原本沈浸在發小拋下他去管江原野的不平中，一聽到這話，也不由擡起頭來。他什麽話都沒發表，就聽得眾人繼續討論下去。
“那都有這個先例了，江原野為什麽後來還會去酒吧買醉把自己折騰進醫院？”有人語氣咄咄逼人道，“就像今天，明明知道自己胃不行，還非要喝酒，害得整場氣氛都被他一人給搞砸了！”
聽聞這話，大家下意識皺眉，連討厭江原野的趙曉輝都忍不住側目。
說話的人是戴著眼鏡，身材有些瘦弱的程宥嘉，他們班的，在周潮笙來之前，對方常年位列第二名。
卓文宇幾個一聽就不滿了：“程宥嘉你什麽意思？”
程宥嘉冷笑了聲：“我說的難道不對？本來人家高高興興地舉辦派對，明天還要結婚了，他突然來這出，不就是掃了眾人的興？”
卓文宇氣道：“你…！”
他想要上前去揍程宥嘉，身邊的壯大個吳少傑和皮膚很黑的於天昊連忙把人拉住。
就在眾人不知道說什麽時，身為東道主之一的許倩雲溫聲反駁：“宥嘉，原野他也不是故意的。”
見許倩雲開口，其他人也幫起腔來：“是啊是啊，江哥也不想這樣的，誰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嘛。”
程宥嘉見這麽多人幫江原野說話，臉色頓時不好了，本來心頭就火大，眼下更是怒氣填胸：“多年不見，你們上趕著巴結人的本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本來和顏悅色解圍的眾人突然被罵，楞了下後，臉色也有些不好了。
剛要罵，程宥嘉便搶先他們一步瘋狂輸出：“我說的到底有哪裏不對？你們自己心裏不是這麽想的？我不過是把你們心裏話說出來而已我有什麽錯？他為程媛酒吧買醉喝到住院不是事實？今天同學聚會他因為自己原因掃大家興不是事實？我說的有哪裏不對？哦，我知道了，難道就因為他有錢？所以你們才像個皇帝身邊的太監一樣捧著他圍著他轉？”
眾人被說得臉色再也掛不住，但也不想當眾撕破臉把場面鬧得太難看，於是誰都沈默著。
程宥嘉見他們不說話了，以為是被自己說中，整個人的氣焰更是囂張：“哈，你們也承認了是吧，那剛剛怎麽還反駁我？你們不覺得你們很虛偽嗎….”
張佑琪已經忍不了了，他高聲呵斥道：“程宥嘉，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婚禮著想，但你說話也太難聽了，而且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真相，怎麽能隨意評判一件事的對錯？”
心頭到尾，沒有一個人選擇站在他這邊。這讓程宥嘉的心態有些破防，聽到張佑琪的話後，他幹脆破罐子破摔說：“我怎麽不能評判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為程媛買醉喝進醫院，如今他身體成這樣不就是他自己作的？”
張佑琪張了張口，想要辯駁什麽，卻礙於江原野當年說過的話沒有說出口。
倒是站在旁邊的卓文宇開口了：“原野當年喝進醫院的事不是為了程媛，你不知道事情真相就不要在這亂說。”
程宥嘉不信：“我怎麽不是亂說，你拿出證據啊，你是他不是為了程媛，那他是為了什麽？”
卓文宇閉口不談了。
就在程宥嘉打算繼續輸出時，人群裏一道聲音突然打斷了他。
“江哥喝酒住院那事還真不是因為程媛。”
所有人循聲看去，是一班的章俊峰。他並不知道江原野不讓說這事，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我二叔在殯儀館工作，一次偶然機會我去看他，正好聽到他同事在討論一個八卦，我本來隨便聽聽的，沒當回事，後來聽到江哥的名字才知道，江哥他媽媽那邊的親戚由於沒要到錢，想要報覆江哥，所以就用親人的名頭取出那骨灰盒…..”
最後的話他沒有說完，但大家或多或少都猜到了那骨灰的去向。
所有人都沈默了，就連一直咄咄逼人的程宥嘉也是，他面色覆雜，抿著嘴不再說話。
與眾人凝重的氛圍不同，站在人群裏的趙曉輝仿佛置身事外。聽完八卦後，他就低下頭給不久前才決定“今天再也不想理”的周潮笙打字發消息，把今晚聽到的所有八卦給人總結發了過去。
收到消息的周潮笙正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就在十五分鐘前，當他幫江原野掛號繳費完，就從醫生口中得知了不好的消息——江原野在胃鏡過程中突然休克，被緊急送入了ICU手術室。
周潮笙一目十行看下來，大致了解情況後就關了手機。不知道為什麽，他現在的心情就像是坐過山車一樣，跌宕起伏。
再聽到醫生的壞消息後，這象征心情的過山車恰巧開到了回環的最高處，然後十分不巧地遇上了十萬分之一的概率事件——機器出了故障。這導致他被迫倒掛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血液倒流。
周潮笙突然想抽根煙了，可這裏又是醫院。他也沒心情起身去找吸煙區，於是身子靠後，後腦勺貼在墻上，頭微微仰起，看著上方純白的天花板一陣沈默。
他和江原野還真是有孽緣。
四個月前是他進的ICU，四個月後反倒是對方進去了。
周潮笙還是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把煙叼在嘴上咬著，沒有點燃，仿佛咬著就能緩解一些煩悶的負面情緒。
周圍獨特的消毒水味充斥鼻腔，或許是四個月前聞習慣了的緣故，他並不覺得刺鼻難聞。
心想，江原野休克後躺在手術臺上，不知道能不能聞到比他現在所聞的消毒水還要刺鼻一些？
他漫無邊際地從推測手術大概多久結束到如果江原野出生在他這個家庭，對方會如何幸福美滿然後在成年後或者是這個年紀坐上比現在還要高的權力位置。
或許不用這麽拼也沒關系，家裏會為他保駕護航，不會舍得他在外面陪客戶喝酒喝到淩晨三點還不回家，也不會舍得他一個人在大城市顛沛流離這麽久也沒有落腳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為他出車禍懷疑江原野，可能他不會主動去調查對方，自然也不會知道對方這些年過得有多辛苦、創業經歷有多坎坷，甚至還不會知道對方在創業前搬過磚刷過碗通過馬桶擰過螺絲幹過市面上幾乎所有的粗活和累活，以及….
對方坐過牢這件事。
周潮笙不用仔細查，都知道對方是被人誣陷進去的，當時沒錢沒勢的江原野反抗不了，只能被迫頂替別人坐那牢獄之災。
身在這個圈子，他很清楚地知道金融圈水有多深且有多臟，不是有腦子就可以創業成功的。
就江原野這個小綿羊，被薅幾層皮下來都算輕的了，更何況做大做強後，有些人是真的會花錢去買對手公司的人命，正所謂“上流人幹下流事”。
但所幸，江原野很聰明。
當他知道自己這牢是非做不可後，大腦還能保持冷靜和理智坐下來同對方談判，並為自己爭取到了出獄後的利益和好處——從這事就足以看出，江原野的成功不是沒有道理。
空曠的醫院走廊裏就坐著周潮笙一個人，可他卻能聽見一墻之隔外的腳步聲、輪子聲、交談聲….
很輕，很細微，在當下寂靜的環境中，落到耳邊卻像是放大了無數倍。
他似乎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有力但不平穩地跳動著。
他擡起眼，看著手術室門前的燈牌上閃著紅光，顯示著“手術中”三個大字。
周潮笙不再猶豫，站起身往樓梯間的方向走。
他過去的時候，有個中年男子正在抽煙，看神情很是愁眉不展。周潮笙收回視線，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然後在通訊錄裏找到趙曉輝的名字給人打去電話。
嘟嘟兩聲，電話很快被人接通。
“餵，潮笙？怎麽了。”
“一會說，你先把電話遞給張佑琪。”
“哦好，你稍等一下。”
電話傳出一些雜音，沒多久電話就落到了張佑琪手上，對方擔憂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餵周哥，原野現在情況怎麽樣啊？他沒事吧？我們剛剛聯系不到你，都快嚇死了….”
周潮笙想起點“手機”前看到的二十五個紅點，全都是陌生號碼，他沒接不是因為不想，只是因為在進入醫院前設了免提和靜音。
“不好意思，沒看到。”
周潮笙邊說邊翻了下自己的口袋，反覆找了兩遍，都沒找到打火機。
於是他放棄尋找，無聲地嘆了口氣，嘆完才和人說：“明天我和江原野可能參加不了你和班長的婚禮了。”
張佑琪楞了下，聲音也變得謹慎下來：“情況這麽嚴重？”
周潮笙把咬濕的煙嘴丟到一旁的垃圾桶，嗯了聲：“進ICU了，確切的診斷結果可能還要十分鐘才能出來。”
張佑琪被震驚到了：“….醫生怎麽說？”
提到這個，周潮笙不知怎麽就覺得空氣有些悶熱，可能是小島緯度低，靠近赤道，溫度哪怕在晚上也有些高。
“什麽都沒說，只讓我等。”
“哎…”
“江原野之前在酒店樓下，讓我給你和班長道聲歉。”周潮笙說。
“誒不用不用，這有什麽好道歉的，你讓他好好養身體….”張佑琪頓了下，又說：“周哥，辛苦你陪他了，我替原野謝謝你。”
周潮笙垂下眼，說了聲沒事。
“那先這樣？我把這事去跟倩雲他們說下可以嗎？他們也很擔心原野的情況。”
“嗯，可以的。”
兩人結束話題後，手機重回趙曉輝手上。
“怎麽說？”
“輝子，麻煩你替我和江原野把那倆份子錢一並隨了吧。”
“…..潮笙，我越來越搞不懂你了。”
“別說你，我也不懂我自己。”
“……”
趙曉輝沈默一會後，終於妥協：“行行行，我明天幫你們交。”
“謝了。”周潮笙說。
趙曉輝也不知道說什麽了，問了一句還有其他事嗎，周潮笙說沒事，趙曉輝就說：“沒事我就掛了。”
周潮笙嗯了一聲，於是電話被人單方面掛斷。
他靠著墻，又從煙盒裏掏出一根煙咬著，依舊沒點燃。
“要嗎？”
中年人沙啞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他回神，眼前亮起一簇紅藍光，他道了聲謝，然後兩指夾著煙湊近火前點燃。
“你也是家人住院了嗎？”中年人主動搭話。
周潮笙嗆了口煙，覺得抽煙還是不好，於是取下在垃圾桶頂上的煙灰缸裏抖了抖，回道：“不是，是….”
他頓了下，改口道：“是朋友。”
中年人噢了一聲，又開始吞雲吐霧，透過煙霧，周潮笙看到對方臉頰凹陷，眼下黑眼圈深重，精氣神仿佛被人抽幹了一樣，憔悴又滄桑。
“您呢？”周潮笙覺得對方應該是想找個人傾吐的，如果是以往，他根本不會浪費時間在這種雜事上，但現在…..
他好像也找不到其他打發時間的方法了。
中年人吐出煙圈後，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深深地嘆了口氣。嘆完，他也不太想抽了，便和周潮笙一樣把煙碾在煙灰缸裏。
周潮笙這才發現，煙灰缸裏有十幾個同牌子的煙都是這位中年大叔不久前抽剩下的。
“…..我女兒得了腦癌。”
周潮笙心裏一沈，忽然覺得他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冷血無情。
曾幾何時，他以為他早被商場上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手段給影響，以為自己早被利益至上的資本所同化，可到今天，他才發現自己還保留著作為人本身的情感——
這些情感，使得他為江原野的受傷感到不忍，為陌生人的遭遇感到同情，更為還躺在病床上不知生命安危的江原野感到擔憂。
“什麽時候發現的？”
“大概五歲的時候，從那時候起她就一直住在醫院了，到現在已經有五年了…..”
周潮笙看著中年人突然垮掉的肩膀，知道那不是一瞬間垮掉的，而是經年累月積壓的負擔全部壓到他肩上時，才讓這個人高馬大的中年人彎下脊骨、塌下雙肩，如同褪黃的秋葉，透出瀕臨幹枯的頹廢。
他剛想說什麽，口袋裏的電話突然不合時宜地發出鈴聲——
是不久前他在科室留的電話。
這意味著，江原野的檢測報告出來了。
可他卻喪失了接聽電話的力氣。
中年人見他一直沒接，便指了指他口袋的位置：“可能是有什麽急事找你，要不接一下吧。”
周潮笙嗯了聲，還是拿出手機接聽。
話筒裏傳來護士柔和的聲音，只聽她說：“先生，胃鏡結果出來了，麻煩您來三樓取一下。”
話筒聲音不大不小，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卻很清晰，中年人聽出他有事後，拍了下他肩膀，以過來人的口吻安慰他道：“你朋友沒事，如果有問題的話這護士會安慰你幾句的。”
周潮笙說了聲謝，然後把手機的備忘錄打開，遞給對方：“您把您電話和名字以及您女兒的名字打在上面吧。”
中年人楞了下，眼裏透出一絲警惕：“這是做什麽？”
看到中年人眼裏的警惕後，周潮笙才覺得自己的行為和語言有些冒犯到人家了，他在身上摸了摸，突然想起來放著名片的大衣被他裹在江原野身上了。
今晚還真是捉襟見肘，這麽想著，他看向中年人眼裏帶上了一絲無奈：“您別緊張，我不是壞人…”
周潮笙頓了下，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禮貌地向對方告別：“謝謝您今天遞的火，我先走了，祝您女兒身體早日恢覆健康。”
中年人怔楞了下，或許是面前的年輕人長得過於好看，著裝也給人一種精英的氣質，剛剛心頭起的警惕和不滿瞬間就消散了，他擺了下手，說：“小事，也謝謝你在這聽我發牢騷了。”
周潮笙離開樓梯間，卻沒有直接坐電梯去三樓，而是走樓梯到一樓的繳費窗口前，問護士：“請問在二樓住院的病人裏有沒有一個患了腦癌、大概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護士和中年人一樣，對這種問題感到警惕和奇怪：“不好意思，這是病人隱私，我不能向您透露任何信息。”
周潮笙表示理解地點了下頭，他指尖輕敲了下大理石磚，換了個問題：“那請問我可以幫這個女孩繳費嗎？”
護士在這一行幹多了，見過□□打探被追債人的子女消息，見過警察調查逃犯人的醫療信息，見過公司查詢工地工人的臨床情況….她見過太多太多，就是沒見過有人會主動幫陌生人繳費的。
對於眼前這個帥到無可挑剔的年輕人，護士是有好感的，再聽到對方想要幫忙繳費後，好感度更是蹭蹭蹭地往上漲。
對於年輕人口中說的這女孩，她其實略有耳聞，聽同科室的人說過女孩家庭困難，母親早早就拋下她嫁給別人，家裏只有一個父親帶著她，因為昂貴的醫療費用，她父親欠了銀行好多債，直到信譽積分不足以借款時，欠醫院的錢就一直沒繳上，院方考慮到他們的情況，給了兩個月的寬容期限，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天就要面臨被退房的窘境，沒想到….
會出現一個好心人替他們繳清全部債款以及後續三年的治療費用。
將近兩百萬的費用，年輕人卻眼也不眨，幹脆利落地在機子上一刷而過。
臨走前，年輕人還囑咐她不用把這事告訴那對父女，就說是院方的人道援助。
她看著對方離去的修長身影，一時忍不住感慨，沒想到這狗屎世界還是有好人存在的….
*
江原野覺得自己在黑暗中溺水窒息太久了，久到他只要感受到一點光，就會像溺亡的人一樣抑制不住地朝對方伸出求救的手。
程媛曾是他的一縷光，也是當時他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初中那會兒，他並不像高中這樣招人喜歡，因為家庭原因，他在學校裏經常是一些人主要霸淩的弱小對象。
很多男生把他堵在廁所裏，脫他衣服，拍他照片，倒他涼水，用價格不菲的球鞋肆意踩在他臉上、手上、身上，他們頑劣又肆意地圍著他大笑，那聲音刺耳且難聽，哪怕他已經被冷水灌的耳鳴了，卻依然能感受到那些聲音一直在他耳邊環繞。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兩年半，那兩年半，他身上沒有一寸皮膚是完好的，不止校園霸淩，他爸也經常喝的爛醉如泥然後在深更半夜拿著棍子一下又一下打在他的身上，他想要呼救，卻被對方的大手所覆蓋，所有痛呼全部化為無聲無息的嗚咽。
在疼痛中，在奄奄一息中，他無數次看到門縫裏的媽媽捂著嘴流淚且惶恐害怕的模樣。
那段時間，他覺得自己似乎得了抑郁。抑郁到走在路上看到開了蓋的井會想著要是掉下去就好了，經過工地看到吊籃裏的石頭會想著被它砸中就好了，路過紅綠燈前看著停在線前的汽車會想著被它撞死就好了…..
他想著想著，突然有一天走到了海邊。
他想通了，他不想跳井不想被砸不想被撞，更不想在學校跳樓變得面目全非，然後被那些霸淩他的人看到他最慘且最脆弱的一面。
當他漸漸往深處走時，海水從腳踝沒到膝蓋，又從膝蓋一點點往上摸到腹部、胸部、喉嚨，潮水洶湧地朝他撲面而來，他已經能嘗到海水的苦澀和腥鹹了….
這味道，一如他那破爛不堪的人生。
就在他快要溺斃的時候，一個女孩突然出現了。
她在岸上喊住了他，讓他不要想不開，她可以盡她所能幫助他。
或許是海水太冰，或許是溺斃的窒息太過痛苦，也或許是女孩那句我可以幫你，他突然間，就不想死了。
去他媽的狗屁人生。
老子幹他丫的！
最後他改變主意，游了回去。
然後那天，他濕漉漉地站在岸上，認識一個新朋友——程媛。
程媛是他見過最好看、最明媚、最鮮活的一個女孩，她就像個活力滿滿的小太陽，毫不嫌棄他的出身，帶著滿身陽光闖入他的世界。
在那個情竇初開的年紀，他自然而然地喜歡上了對方。
那一年，因為程媛的幫助，他在中考成功取得優異成績，順利考上了市重點高中。
高一剛開學，他被分到了一班，程媛則被分到了三班，他們之間的聯系似乎隨著這隔開的班級逐漸變淡。
他試過主動聯系對方，但周圍人的傳言令程媛感到苦惱不已，再察覺到對方的為難後，江原野便沒有在學校裏找過對方了。
直到周潮笙轉學過來——
他一直不敢向程媛告白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配不上對方，他想等自己長大成人變得越來越優秀，優秀到足以站在對方身邊的那天再向人傾訴他這些年對她的喜歡。
可他沒等到那天，卻等來了一個他處處看不順眼的死對頭。
高三剛開學那會，他看到邁巴赫的第一眼沒什麽感覺，直到車上走下一個和他穿著同樣校服的男生後，他第一感覺就是這人好裝。
對方挺拔料峭的身姿仿佛一道亮麗的風景線，路過的人無不駐足欣賞。
就像是從漫畫裏走出來的男主角一樣，不過十八歲就躥到了一米八幾，足有一個成年男性那麽高。再加上比例極好，身高腿長，掩在寬大的校服裏，竟顯得高挑清瘦。
那道背影在陽光下頎長且熠熠，單薄地就好像他主動與周邊斷開了聯系，冷漠地令人難以靠近。
仿佛生下來，這人就是不與旁人來往的個性。
他騎著車想要開過去，卻被邁巴赫給攔住了道路。
眼看要到綠燈了，他只能從高臺階下去，哐當一聲落到地上時他的蛋和屁股都被狠狠地撞了下，疼得他齜牙咧嘴，開過去時，又看到了他一生中的夢魘——Nike Air
一看到這雙球鞋，他就想到自己被人踩在腳下的場面以及身上到臉上火辣辣的感覺，積累的一肚子氣沒忍住發洩到了對方身上。
“餵。”
他想到剛剛驚鴻一瞥的側臉，意識到這可能是轉學生，畢竟在所學校他就沒見過哪個能比他帥的男生。
“轉學生？穿這麽貴的球鞋你是不會打球嗎？”
他輕輕嘲諷道。
轉學生轉過臉來，陽光透過樹葉縫隙，斑駁地落在人臉上，渾身上下散發著一層淡淡的光，好看地就像是上帝親手捏造的天使一樣。
很難說這樣的長相不會迷倒路過的所有女性，但至少，百分之九十五的路人都不能否認這張臉的偉大。
就連他也不能。
因為長得實在是帥。
是那種，無可挑剔的帥。
可惡。
居然有人會長得比他還帥。
那是他當時腦海裏蹦出的第一個想法，緊接著第二個想法就是——果然，他很討厭這種人。
“關你什麽事？”轉學生冷冷回道。
比他有錢就算了，為什麽這張臉比他還要帥啊？他在內心裏忍不住咆哮，面上卻故作不以為意地說：“的確不關我的事。”
“可如果我在球場上碰見你，或者不小心扣籃時踩到你昂貴的球鞋，那就關我的事了。”
轉學生面無表情：“所以呢？”
連性格也很無趣。他嘖了一聲，內心裏十分希望不要和對方分到同一個班：“總之，我不想看見你。”
轉學生面上露出無語：“我和你不熟，並不是可以天天見面的關系吧？”
他冷哼一聲，踩下踏板，說了句：
“走了，再也不見。”
當然，這都是妄想。
在學校裏他還是見到了對方，雖然沒分到一個班，但倆人的距離只隔著一堵墻，每天低頭不見擡頭見的。
他相信磁場論，覺得第一眼看不順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玩到一塊。
果不其然，這人就是天生和他磁場不合，處處和他爭搶，搶他的第一就算了，連程媛的喜歡也要搶，當他某天在走廊上看到程媛對著周潮笙告白時，他天都要塌下來了。
他暗戀了整整三年的女生，居然會喜歡一個他哪裏都看不順眼的死對頭，這無疑讓他備受打擊和感到挫折。
從此，他徹底討厭上了周潮笙。
這一討厭，就是八年。
他怎麽也沒想到，八年前看不慣的人，會在八年後成為他名義上的“男朋友”——
“寶寶，快醒醒。”
溫和且熟悉的聲音帶著獨特的溫柔腔調輕輕地落在他耳畔，呼喚著他。
江原野眼前一黑，感到惡寒從腳趾頭一路傳到了大腦之上。
周潮笙居然叫他….
寶，寶寶？
他整個人都被嚇醒了！
從枕頭上蹦起來時，他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倒是看到了周圍一片的白，床單、墻壁，天花板，全都是白的。
再一動，就感到手上在被什麽東西給拽著的感覺，他順著看過去，發現自己正吊著針。
胃部隱隱的疼痛喚起了他昏迷前的記憶，直到這時，他才恍然地想起自己胃疼到暈厥過去的事。
哢嚓，門被人打開了。
江原野擡眼看去，發現來人是周潮笙時，眼睛微微睜大。
後者拿著保溫盒，看到他醒來後，淡淡地說了句：“醒了？感覺怎麽樣？”
江原野呆呆地回了一句還可以。
周潮笙點了下頭，語氣不知是嘲諷還是隨便說說的：“原來胃潰瘍還可以，我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心這麽大了。”
江原野聽出了嘲諷：“…….”
周潮笙也懶得教訓對方，把手中保溫盒放到桌上後，才說：“餓不餓？醫生說可以給你喝一點小米粥，我去樓下給你買了一碗，你要是餓的話喝幾小口就好了，別多喝。”
江原野楞了下，問：“今天幾號了？”
“23號，張佑琪他們結婚的日子，昨天你手術持續了三小時，結束後昏迷了整整十五個小時，現在是下午三點半，你還有什麽問題嗎？”周潮笙就跟機器人報時一樣機械地說出每個數據。
江原野看著對方身上還穿著昨天那套衣服，有些不確定地問：“你該不會從昨天到現在一直陪在我這吧？”
周潮笙淡淡地嗯了一聲，又問：“你到底餓不餓？”
江原野沈默了會，說餓。
周潮笙把保溫盒打開，從袋子裏拿出一次性勺子一並遞給對方：“剛盛出來的，有點燙。”
江原野接過，心裏也不知道什麽滋味，就覺得裏頭小米粥的溫度似乎透過保溫盒傳到了他的手心，再沿著皮下脈絡，一路流到了他的心底。
“….謝謝。”
“不客氣，記得還我錢就行。”
“….什麽錢？”
“份子錢、手術錢、住院錢，還有你喝的這碗米粥錢。”
江原野：“…….”
TM的，把他的感動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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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還沒到, 周潮笙便扶著人走到大堂的沙發上坐著等待。
“問了嗎，還有多久到？”周潮笙一手摟著江原野，一手拿著手機和趙曉輝通電話。
趙曉輝：“問了, 說是還有五分鐘。”
周潮笙皺眉嗯了一聲，江原野胃病發作再加上吐血，情況嚴重地就像是胃穿孔或者胃癌。
他之所以不飆車送人去也是害怕速度過快會不小心刺激到江原野的胃，萬一對方病情加重, 他車上還沒有專業人員和醫療物資給人緊急救治，那就是害了江原野。
趙曉輝支吾了幾秒, 還是忍不住問出聲：“潮笙，你至於做到這個份上嗎, 江…..”
周潮笙聽到前幾個字就把手機拿遠了，想也知道趙曉輝要說些什麽, 而這些話是靠在他身上的江原野所不能聽到的。
他沒有立馬回趙曉輝的話，而是偏頭看了眼江原野——對方疼得似乎是脫了力，整個人的重心幾乎全壓在他肩上, 眼睛緊閉著, 睫毛上下一顫一顫。
平常鋒芒畢露的人此刻卻像是大型犬科動物一樣向人敞開自己最脆弱柔軟的肚皮，令人不覺感到詫異和覆雜。
周潮笙看了幾眼後，才把拿遠的手機重新放到耳邊。話筒對面的趙曉輝沒聽到回應便開始喊他的名字, 以為他是信號不好，但實際上對方後面說了什麽他一個字也沒聽。
“餵，潮笙？你在聽嗎？”
“嗯，我這邊還有點事, 先掛了。”
“別….”
周潮笙幹脆利落地把電話掛了。
“….你能有什麽事？”從下樓到現在一直沒有開口的江原野突然出聲了。
周潮笙順著聲音看去，發現對方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眼圈是紅的, 眼角還掛著淚，琥珀色的眼眸仿佛被一汪雨水浸潤，潮濕而破碎，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可憐。
“你說呢。”周潮笙收回視線，低頭，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按動，給剛掛斷的趙曉輝發消息——
【江原野在我身邊。】
“…我覺得他說的沒有錯。”江原野低低地說，聲音沙啞無力，仿佛說這些話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周潮笙停下打字的動作，頭也不擡地說：“什麽沒錯。”
江原野擡手捂著嘴咳了好幾聲後，才回道：“咳….你其實沒必要做到這份上，卓文宇他們帶我去也一樣的。”
原來沒察覺到。周潮笙重新打字，淡淡道：“我樂意。”
江原野：“……”
沈默一會兒後，江原野又開口了：“周潮笙。”
“嗯？”
“…如果我出問題了，你能幫我跟倩雲和佑琪他們說聲對不起嗎？”
“等你好起來了自己去說。”
江原野低低嗯了一聲，周潮笙以為他沒別的話要說後又低頭打字。
“….周潮笙。”江原野又叫了聲他的名字。
周潮笙頭也不擡地問：“怎麽？”
江原野：“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周潮笙發完消息便收起了手機，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你胃還疼嗎？”
江原野誠實地說了一聲疼。
周潮笙：“疼就少說話。”
江原野：“……”
或許是真疼，江原野也沒力再問了。
周潮笙安靜地陪同人坐著，等了大概三分鐘，便聽到酒店門外從遠到近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到了，我們走吧。”
江原野虛虛地點了下頭。
沒有說話，大概是已經到了身體所能承受的最大極限。周潮笙攙扶著人從沙發上起身，站在旁邊的保鏢盡職盡責地上前幫著自家少爺一起攙扶。
雖然周潮笙腿好得差不多了，但還是不宜劇烈運動和承受過多重量，江原野雖然算不上多重，可也不輕，畢竟是一個一米八幾的成年男性。
走到大門，幾個白大褂拿著擔架從車上下來，見到滿臉蒼白捂著肚子的江原野後，謹慎問道：“是你們叫的救護車嗎？”
周潮笙點頭說是。
白大褂上下掃了眼江原野，當看到後者衣服、嘴角和手上都沾著血後，不由皺眉道：“先上車吧。”
病人還沒有喪失行走能力，擔架就被另外一個醫生給收起來了。幾人合力攙扶著已經疼得暈厥過去的江原野坐上救護車，周潮笙在上車前，剛開始問話的白大褂例行公事問了句：“你是他朋友？”
周潮笙嗯了一聲。
白大褂又說：“是朋友就好，那你能聯系到他家屬嗎？最好讓家屬來一趟醫院，可能要做手術。”
坐上車後的周潮笙，聞言看了眼躺在擔架床上疼到抽搐的江原野，皺了下眉。
“帥哥？你有他家屬電話嗎？”白大褂伸手在周潮笙面前晃了下，意圖把人走神的思緒給拉回來，他做這行見多了病人朋友因為病人病情嚴重而發呆的場面，所以對周潮笙的反應習以為常了。
“沒有的話你現在用他手指或者臉解一下手機屏幕，然後在通訊錄裏翻翻，給他家人打個電話。”
周潮笙沈默了下，然後低聲問道：“如果要做手術，我可以代簽名字嗎？”
白大褂楞了下，瞬間明白過來這句話的隱藏含義，因為職業操守，他沒有馬上說可以，而是多問了句：“那他其他親人呢？”
其他親人….
據維森給他的調查報告來看，在江原野父母死去後，他身邊那些親戚全都躲得遠遠的，生怕沾上一點晦氣。直到江原野發達後，這些人才重新聯系上江原野，但十句話有九句話不離要錢，就跟吸血蟲似地攀附在江原野皮膚上，貪婪地想要吸食他的所有血肉。
這種親人跟沒有一樣，叫來了只會給人添堵。
於是周潮笙搖頭說：“都不在了。”
白大褂頗為震驚，再看向擔架床上的江原野時，眼裏多了絲同情。
“好吧，可以代簽的，但需要讓患者知情。”
周潮笙嗯了一聲。
他垂下頭，看著床上捂著肚子因疼痛脊背大幅度弓起，側對著他的方向，表情全皺到一起，看起來難受到了極點。
走神間，江原野突然“哇”地嘔出一大灘血。
旁邊坐著的兩個白大褂見狀連忙用紗布給人擦，除了擦血以外，止血的效果肯定是不能的。
到醫院前，醫生們對此情況無能為力，所幸江原野吐出這一大灘血後就不再吐了。
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顧，這一路暢通無阻，救護車僅有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到了醫院。
擔架被人合力擡起放到地面上，早已等候的護士一擁上前，和兩名白大褂一起推著江原野往醫院內部裏走。
周潮笙本來也想跟著進去的，中途卻被其中一名白大褂給叫住了，那人正是在車上問他話的醫生。他目光往下，看到白大褂胸口處掛著的名牌時，問道：“怎麽了丁醫生？”
丁醫生推了推眼鏡：“你先別著急，我們會先帶著他去做血常規化驗和胃鏡檢查，看一下胃部的情況，出血也有可能是受到了細菌感染或者寄生蟲引起的。”
周潮笙知道對方這話在安慰他，他也不問最壞的情況到底會怎麽樣，只是問：“我現在能做些什麽？”
丁醫生：“如果可以，你先去幫他掛個號，登記下名字和身份證號，我們這邊的後臺好能調出他以前的病例。”他頓了頓，又問道：“對了，在來之前，他有酗酒嗎？”
周潮笙如實回答：“沒有猛灌酒，可能是空腹碰酒引起的。”
丁醫生皺了下眉：“那病人之前有胃病的臨床史嗎？”
周潮笙：“有，胃穿孔。”
丁醫生：“……既然有，為什麽不註意一下？”
周潮笙聽出醫生話語裏的責怪，他在心底嘆了口氣，到底沒說是江原野不聽醫囑之類的話，而是把責任歸到自己身上：“抱歉醫生，是我沒看好他。”
丁醫生沈默了下，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周潮笙，可他從後者的表情上也看不出什麽名堂，於是嘆了口氣說：“好吧，經過這次後，他一定得戒酒了，可不能再像今天一樣胡來了。”
周潮笙：“好的醫生，麻煩您了。”
丁醫生擺擺手說：“沒事，你掛號完就去內科室門口等著吧，在二樓，我先進去忙了。”
周潮笙點頭：“好，謝謝您了。”
丁醫生說了句沒事才轉身快走離開。
周潮笙站在原地，看著對方火急火燎的背影，目光幽遠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另一邊，待在希爾頓酒廊的眾人經過江原野胃病發作的事後，都沒了繼續玩樂的心情。
“原野會沒事吧？”
“應該會的，送去醫院會沒事的。”
“哎，你說這好端端的怎麽就突然發作了呢…..”
大家聚在一起，從擔憂江原野的身體情況逐漸聊到了江原野胃病產生的原因。
“我倒是知道為什麽。”有人回憶道：“幾年前江哥還沒發跡那會兒，我和他還坐在同一桌上應酬。當時桌上大概有二十多個人，有老總有秘書，但不管是不是客戶，他都挨個敬，埃個陪，碗裏飯菜沒吃多少，酒倒喝了兩大箱。”
周圍唏噓一片：“難怪江哥能成功呢，這酒喝的是真拼啊…”
趙曉輝原本沈浸在發小拋下他去管江原野的不平中，一聽到這話，也不由擡起頭來。他什麽話都沒發表，就聽得眾人繼續討論下去。
“那都有這個先例了，江原野為什麽後來還會去酒吧買醉把自己折騰進醫院？”有人語氣咄咄逼人道，“就像今天，明明知道自己胃不行，還非要喝酒，害得整場氣氛都被他一人給搞砸了！”
聽聞這話，大家下意識皺眉，連討厭江原野的趙曉輝都忍不住側目。
說話的人是戴著眼鏡，身材有些瘦弱的程宥嘉，他們班的，在周潮笙來之前，對方常年位列第二名。
卓文宇幾個一聽就不滿了：“程宥嘉你什麽意思？”
程宥嘉冷笑了聲：“我說的難道不對？本來人家高高興興地舉辦派對，明天還要結婚了，他突然來這出，不就是掃了眾人的興？”
卓文宇氣道：“你…！”
他想要上前去揍程宥嘉，身邊的壯大個吳少傑和皮膚很黑的於天昊連忙把人拉住。
就在眾人不知道說什麽時，身為東道主之一的許倩雲溫聲反駁：“宥嘉，原野他也不是故意的。”
見許倩雲開口，其他人也幫起腔來：“是啊是啊，江哥也不想這樣的，誰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嘛。”
程宥嘉見這麽多人幫江原野說話，臉色頓時不好了，本來心頭就火大，眼下更是怒氣填胸：“多年不見，你們上趕著巴結人的本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本來和顏悅色解圍的眾人突然被罵，楞了下後，臉色也有些不好了。
剛要罵，程宥嘉便搶先他們一步瘋狂輸出：“我說的到底有哪裏不對？你們自己心裏不是這麽想的？我不過是把你們心裏話說出來而已我有什麽錯？他為程媛酒吧買醉喝到住院不是事實？今天同學聚會他因為自己原因掃大家興不是事實？我說的有哪裏不對？哦，我知道了，難道就因為他有錢？所以你們才像個皇帝身邊的太監一樣捧著他圍著他轉？”
眾人被說得臉色再也掛不住，但也不想當眾撕破臉把場面鬧得太難看，於是誰都沈默著。
程宥嘉見他們不說話了，以為是被自己說中，整個人的氣焰更是囂張：“哈，你們也承認了是吧，那剛剛怎麽還反駁我？你們不覺得你們很虛偽嗎….”
張佑琪已經忍不了了，他高聲呵斥道：“程宥嘉，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婚禮著想，但你說話也太難聽了，而且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真相，怎麽能隨意評判一件事的對錯？”
心頭到尾，沒有一個人選擇站在他這邊。這讓程宥嘉的心態有些破防，聽到張佑琪的話後，他幹脆破罐子破摔說：“我怎麽不能評判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為程媛買醉喝進醫院，如今他身體成這樣不就是他自己作的？”
張佑琪張了張口，想要辯駁什麽，卻礙於江原野當年說過的話沒有說出口。
倒是站在旁邊的卓文宇開口了：“原野當年喝進醫院的事不是為了程媛，你不知道事情真相就不要在這亂說。”
程宥嘉不信：“我怎麽不是亂說，你拿出證據啊，你是他不是為了程媛，那他是為了什麽？”
卓文宇閉口不談了。
就在程宥嘉打算繼續輸出時，人群裏一道聲音突然打斷了他。
“江哥喝酒住院那事還真不是因為程媛。”
所有人循聲看去，是一班的章俊峰。他並不知道江原野不讓說這事，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我二叔在殯儀館工作，一次偶然機會我去看他，正好聽到他同事在討論一個八卦，我本來隨便聽聽的，沒當回事，後來聽到江哥的名字才知道，江哥他媽媽那邊的親戚由於沒要到錢，想要報覆江哥，所以就用親人的名頭取出那骨灰盒…..”
最後的話他沒有說完，但大家或多或少都猜到了那骨灰的去向。
所有人都沈默了，就連一直咄咄逼人的程宥嘉也是，他面色覆雜，抿著嘴不再說話。
與眾人凝重的氛圍不同，站在人群裏的趙曉輝仿佛置身事外。聽完八卦後，他就低下頭給不久前才決定“今天再也不想理”的周潮笙打字發消息，把今晚聽到的所有八卦給人總結發了過去。
收到消息的周潮笙正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就在十五分鐘前，當他幫江原野掛號繳費完，就從醫生口中得知了不好的消息——江原野在胃鏡過程中突然休克，被緊急送入了ICU手術室。
周潮笙一目十行看下來，大致了解情況後就關了手機。不知道為什麽，他現在的心情就像是坐過山車一樣，跌宕起伏。
再聽到醫生的壞消息後，這象征心情的過山車恰巧開到了回環的最高處，然後十分不巧地遇上了十萬分之一的概率事件——機器出了故障。這導致他被迫倒掛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血液倒流。
周潮笙突然想抽根煙了，可這裏又是醫院。他也沒心情起身去找吸煙區，於是身子靠後，後腦勺貼在墻上，頭微微仰起，看著上方純白的天花板一陣沈默。
他和江原野還真是有孽緣。
四個月前是他進的ICU，四個月後反倒是對方進去了。
周潮笙還是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把煙叼在嘴上咬著，沒有點燃，仿佛咬著就能緩解一些煩悶的負面情緒。
周圍獨特的消毒水味充斥鼻腔，或許是四個月前聞習慣了的緣故，他並不覺得刺鼻難聞。
心想，江原野休克後躺在手術臺上，不知道能不能聞到比他現在所聞的消毒水還要刺鼻一些？
他漫無邊際地從推測手術大概多久結束到如果江原野出生在他這個家庭，對方會如何幸福美滿然後在成年後或者是這個年紀坐上比現在還要高的權力位置。
或許不用這麽拼也沒關系，家裏會為他保駕護航，不會舍得他在外面陪客戶喝酒喝到淩晨三點還不回家，也不會舍得他一個人在大城市顛沛流離這麽久也沒有落腳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為他出車禍懷疑江原野，可能他不會主動去調查對方，自然也不會知道對方這些年過得有多辛苦、創業經歷有多坎坷，甚至還不會知道對方在創業前搬過磚刷過碗通過馬桶擰過螺絲幹過市面上幾乎所有的粗活和累活，以及….
對方坐過牢這件事。
周潮笙不用仔細查，都知道對方是被人誣陷進去的，當時沒錢沒勢的江原野反抗不了，只能被迫頂替別人坐那牢獄之災。
身在這個圈子，他很清楚地知道金融圈水有多深且有多臟，不是有腦子就可以創業成功的。
就江原野這個小綿羊，被薅幾層皮下來都算輕的了，更何況做大做強後，有些人是真的會花錢去買對手公司的人命，正所謂“上流人幹下流事”。
但所幸，江原野很聰明。
當他知道自己這牢是非做不可後，大腦還能保持冷靜和理智坐下來同對方談判，並為自己爭取到了出獄後的利益和好處——從這事就足以看出，江原野的成功不是沒有道理。
空曠的醫院走廊裏就坐著周潮笙一個人，可他卻能聽見一墻之隔外的腳步聲、輪子聲、交談聲….
很輕，很細微，在當下寂靜的環境中，落到耳邊卻像是放大了無數倍。
他似乎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有力但不平穩地跳動著。
他擡起眼，看著手術室門前的燈牌上閃著紅光，顯示著“手術中”三個大字。
周潮笙不再猶豫，站起身往樓梯間的方向走。
他過去的時候，有個中年男子正在抽煙，看神情很是愁眉不展。周潮笙收回視線，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然後在通訊錄裏找到趙曉輝的名字給人打去電話。
嘟嘟兩聲，電話很快被人接通。
“餵，潮笙？怎麽了。”
“一會說，你先把電話遞給張佑琪。”
“哦好，你稍等一下。”
電話傳出一些雜音，沒多久電話就落到了張佑琪手上，對方擔憂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餵周哥，原野現在情況怎麽樣啊？他沒事吧？我們剛剛聯系不到你，都快嚇死了….”
周潮笙想起點“手機”前看到的二十五個紅點，全都是陌生號碼，他沒接不是因為不想，只是因為在進入醫院前設了免提和靜音。
“不好意思，沒看到。”
周潮笙邊說邊翻了下自己的口袋，反覆找了兩遍，都沒找到打火機。
於是他放棄尋找，無聲地嘆了口氣，嘆完才和人說：“明天我和江原野可能參加不了你和班長的婚禮了。”
張佑琪楞了下，聲音也變得謹慎下來：“情況這麽嚴重？”
周潮笙把咬濕的煙嘴丟到一旁的垃圾桶，嗯了聲：“進ICU了，確切的診斷結果可能還要十分鐘才能出來。”
張佑琪被震驚到了：“….醫生怎麽說？”
提到這個，周潮笙不知怎麽就覺得空氣有些悶熱，可能是小島緯度低，靠近赤道，溫度哪怕在晚上也有些高。
“什麽都沒說，只讓我等。”
“哎…”
“江原野之前在酒店樓下，讓我給你和班長道聲歉。”周潮笙說。
“誒不用不用，這有什麽好道歉的，你讓他好好養身體….”張佑琪頓了下，又說：“周哥，辛苦你陪他了，我替原野謝謝你。”
周潮笙垂下眼，說了聲沒事。
“那先這樣？我把這事去跟倩雲他們說下可以嗎？他們也很擔心原野的情況。”
“嗯，可以的。”
兩人結束話題後，手機重回趙曉輝手上。
“怎麽說？”
“輝子，麻煩你替我和江原野把那倆份子錢一並隨了吧。”
“…..潮笙，我越來越搞不懂你了。”
“別說你，我也不懂我自己。”
“……”
趙曉輝沈默一會後，終於妥協：“行行行，我明天幫你們交。”
“謝了。”周潮笙說。
趙曉輝也不知道說什麽了，問了一句還有其他事嗎，周潮笙說沒事，趙曉輝就說：“沒事我就掛了。”
周潮笙嗯了一聲，於是電話被人單方面掛斷。
他靠著墻，又從煙盒裏掏出一根煙咬著，依舊沒點燃。
“要嗎？”
中年人沙啞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他回神，眼前亮起一簇紅藍光，他道了聲謝，然後兩指夾著煙湊近火前點燃。
“你也是家人住院了嗎？”中年人主動搭話。
周潮笙嗆了口煙，覺得抽煙還是不好，於是取下在垃圾桶頂上的煙灰缸裏抖了抖，回道：“不是，是….”
他頓了下，改口道：“是朋友。”
中年人噢了一聲，又開始吞雲吐霧，透過煙霧，周潮笙看到對方臉頰凹陷，眼下黑眼圈深重，精氣神仿佛被人抽幹了一樣，憔悴又滄桑。
“您呢？”周潮笙覺得對方應該是想找個人傾吐的，如果是以往，他根本不會浪費時間在這種雜事上，但現在…..
他好像也找不到其他打發時間的方法了。
中年人吐出煙圈後，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深深地嘆了口氣。嘆完，他也不太想抽了，便和周潮笙一樣把煙碾在煙灰缸裏。
周潮笙這才發現，煙灰缸裏有十幾個同牌子的煙都是這位中年大叔不久前抽剩下的。
“…..我女兒得了腦癌。”
周潮笙心裏一沈，忽然覺得他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冷血無情。
曾幾何時，他以為他早被商場上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手段給影響，以為自己早被利益至上的資本所同化，可到今天，他才發現自己還保留著作為人本身的情感——
這些情感，使得他為江原野的受傷感到不忍，為陌生人的遭遇感到同情，更為還躺在病床上不知生命安危的江原野感到擔憂。
“什麽時候發現的？”
“大概五歲的時候，從那時候起她就一直住在醫院了，到現在已經有五年了…..”
周潮笙看著中年人突然垮掉的肩膀，知道那不是一瞬間垮掉的，而是經年累月積壓的負擔全部壓到他肩上時，才讓這個人高馬大的中年人彎下脊骨、塌下雙肩，如同褪黃的秋葉，透出瀕臨幹枯的頹廢。
他剛想說什麽，口袋裏的電話突然不合時宜地發出鈴聲——
是不久前他在科室留的電話。
這意味著，江原野的檢測報告出來了。
可他卻喪失了接聽電話的力氣。
中年人見他一直沒接，便指了指他口袋的位置：“可能是有什麽急事找你，要不接一下吧。”
周潮笙嗯了聲，還是拿出手機接聽。
話筒裏傳來護士柔和的聲音，只聽她說：“先生，胃鏡結果出來了，麻煩您來三樓取一下。”
話筒聲音不大不小，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卻很清晰，中年人聽出他有事後，拍了下他肩膀，以過來人的口吻安慰他道：“你朋友沒事，如果有問題的話這護士會安慰你幾句的。”
周潮笙說了聲謝，然後把手機的備忘錄打開，遞給對方：“您把您電話和名字以及您女兒的名字打在上面吧。”
中年人楞了下，眼裏透出一絲警惕：“這是做什麽？”
看到中年人眼裏的警惕後，周潮笙才覺得自己的行為和語言有些冒犯到人家了，他在身上摸了摸，突然想起來放著名片的大衣被他裹在江原野身上了。
今晚還真是捉襟見肘，這麽想著，他看向中年人眼裏帶上了一絲無奈：“您別緊張，我不是壞人…”
周潮笙頓了下，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禮貌地向對方告別：“謝謝您今天遞的火，我先走了，祝您女兒身體早日恢覆健康。”
中年人怔楞了下，或許是面前的年輕人長得過於好看，著裝也給人一種精英的氣質，剛剛心頭起的警惕和不滿瞬間就消散了，他擺了下手，說：“小事，也謝謝你在這聽我發牢騷了。”
周潮笙離開樓梯間，卻沒有直接坐電梯去三樓，而是走樓梯到一樓的繳費窗口前，問護士：“請問在二樓住院的病人裏有沒有一個患了腦癌、大概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護士和中年人一樣，對這種問題感到警惕和奇怪：“不好意思，這是病人隱私，我不能向您透露任何信息。”
周潮笙表示理解地點了下頭，他指尖輕敲了下大理石磚，換了個問題：“那請問我可以幫這個女孩繳費嗎？”
護士在這一行幹多了，見過□□打探被追債人的子女消息，見過警察調查逃犯人的醫療信息，見過公司查詢工地工人的臨床情況….她見過太多太多，就是沒見過有人會主動幫陌生人繳費的。
對於眼前這個帥到無可挑剔的年輕人，護士是有好感的，再聽到對方想要幫忙繳費後，好感度更是蹭蹭蹭地往上漲。
對於年輕人口中說的這女孩，她其實略有耳聞，聽同科室的人說過女孩家庭困難，母親早早就拋下她嫁給別人，家裏只有一個父親帶著她，因為昂貴的醫療費用，她父親欠了銀行好多債，直到信譽積分不足以借款時，欠醫院的錢就一直沒繳上，院方考慮到他們的情況，給了兩個月的寬容期限，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天就要面臨被退房的窘境，沒想到….
會出現一個好心人替他們繳清全部債款以及後續三年的治療費用。
將近兩百萬的費用，年輕人卻眼也不眨，幹脆利落地在機子上一刷而過。
臨走前，年輕人還囑咐她不用把這事告訴那對父女，就說是院方的人道援助。
她看著對方離去的修長身影，一時忍不住感慨，沒想到這狗屎世界還是有好人存在的….
*
江原野覺得自己在黑暗中溺水窒息太久了，久到他只要感受到一點光，就會像溺亡的人一樣抑制不住地朝對方伸出求救的手。
程媛曾是他的一縷光，也是當時他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初中那會兒，他並不像高中這樣招人喜歡，因為家庭原因，他在學校裏經常是一些人主要霸淩的弱小對象。
很多男生把他堵在廁所裏，脫他衣服，拍他照片，倒他涼水，用價格不菲的球鞋肆意踩在他臉上、手上、身上，他們頑劣又肆意地圍著他大笑，那聲音刺耳且難聽，哪怕他已經被冷水灌的耳鳴了，卻依然能感受到那些聲音一直在他耳邊環繞。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兩年半，那兩年半，他身上沒有一寸皮膚是完好的，不止校園霸淩，他爸也經常喝的爛醉如泥然後在深更半夜拿著棍子一下又一下打在他的身上，他想要呼救，卻被對方的大手所覆蓋，所有痛呼全部化為無聲無息的嗚咽。
在疼痛中，在奄奄一息中，他無數次看到門縫裏的媽媽捂著嘴流淚且惶恐害怕的模樣。
那段時間，他覺得自己似乎得了抑郁。抑郁到走在路上看到開了蓋的井會想著要是掉下去就好了，經過工地看到吊籃裏的石頭會想著被它砸中就好了，路過紅綠燈前看著停在線前的汽車會想著被它撞死就好了…..
他想著想著，突然有一天走到了海邊。
他想通了，他不想跳井不想被砸不想被撞，更不想在學校跳樓變得面目全非，然後被那些霸淩他的人看到他最慘且最脆弱的一面。
當他漸漸往深處走時，海水從腳踝沒到膝蓋，又從膝蓋一點點往上摸到腹部、胸部、喉嚨，潮水洶湧地朝他撲面而來，他已經能嘗到海水的苦澀和腥鹹了….
這味道，一如他那破爛不堪的人生。
就在他快要溺斃的時候，一個女孩突然出現了。
她在岸上喊住了他，讓他不要想不開，她可以盡她所能幫助他。
或許是海水太冰，或許是溺斃的窒息太過痛苦，也或許是女孩那句我可以幫你，他突然間，就不想死了。
去他媽的狗屁人生。
老子幹他丫的！
最後他改變主意，游了回去。
然後那天，他濕漉漉地站在岸上，認識一個新朋友——程媛。
程媛是他見過最好看、最明媚、最鮮活的一個女孩，她就像個活力滿滿的小太陽，毫不嫌棄他的出身，帶著滿身陽光闖入他的世界。
在那個情竇初開的年紀，他自然而然地喜歡上了對方。
那一年，因為程媛的幫助，他在中考成功取得優異成績，順利考上了市重點高中。
高一剛開學，他被分到了一班，程媛則被分到了三班，他們之間的聯系似乎隨著這隔開的班級逐漸變淡。
他試過主動聯系對方，但周圍人的傳言令程媛感到苦惱不已，再察覺到對方的為難後，江原野便沒有在學校裏找過對方了。
直到周潮笙轉學過來——
他一直不敢向程媛告白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配不上對方，他想等自己長大成人變得越來越優秀，優秀到足以站在對方身邊的那天再向人傾訴他這些年對她的喜歡。
可他沒等到那天，卻等來了一個他處處看不順眼的死對頭。
高三剛開學那會，他看到邁巴赫的第一眼沒什麽感覺，直到車上走下一個和他穿著同樣校服的男生後，他第一感覺就是這人好裝。
對方挺拔料峭的身姿仿佛一道亮麗的風景線，路過的人無不駐足欣賞。
就像是從漫畫裏走出來的男主角一樣，不過十八歲就躥到了一米八幾，足有一個成年男性那麽高。再加上比例極好，身高腿長，掩在寬大的校服裏，竟顯得高挑清瘦。
那道背影在陽光下頎長且熠熠，單薄地就好像他主動與周邊斷開了聯系，冷漠地令人難以靠近。
仿佛生下來，這人就是不與旁人來往的個性。
他騎著車想要開過去，卻被邁巴赫給攔住了道路。
眼看要到綠燈了，他只能從高臺階下去，哐當一聲落到地上時他的蛋和屁股都被狠狠地撞了下，疼得他齜牙咧嘴，開過去時，又看到了他一生中的夢魘——Nike Air
一看到這雙球鞋，他就想到自己被人踩在腳下的場面以及身上到臉上火辣辣的感覺，積累的一肚子氣沒忍住發洩到了對方身上。
“餵。”
他想到剛剛驚鴻一瞥的側臉，意識到這可能是轉學生，畢竟在所學校他就沒見過哪個能比他帥的男生。
“轉學生？穿這麽貴的球鞋你是不會打球嗎？”
他輕輕嘲諷道。
轉學生轉過臉來，陽光透過樹葉縫隙，斑駁地落在人臉上，渾身上下散發著一層淡淡的光，好看地就像是上帝親手捏造的天使一樣。
很難說這樣的長相不會迷倒路過的所有女性，但至少，百分之九十五的路人都不能否認這張臉的偉大。
就連他也不能。
因為長得實在是帥。
是那種，無可挑剔的帥。
可惡。
居然有人會長得比他還帥。
那是他當時腦海裏蹦出的第一個想法，緊接著第二個想法就是——果然，他很討厭這種人。
“關你什麽事？”轉學生冷冷回道。
比他有錢就算了，為什麽這張臉比他還要帥啊？他在內心裏忍不住咆哮，面上卻故作不以為意地說：“的確不關我的事。”
“可如果我在球場上碰見你，或者不小心扣籃時踩到你昂貴的球鞋，那就關我的事了。”
轉學生面無表情：“所以呢？”
連性格也很無趣。他嘖了一聲，內心裏十分希望不要和對方分到同一個班：“總之，我不想看見你。”
轉學生面上露出無語：“我和你不熟，並不是可以天天見面的關系吧？”
他冷哼一聲，踩下踏板，說了句：
“走了，再也不見。”
當然，這都是妄想。
在學校裏他還是見到了對方，雖然沒分到一個班，但倆人的距離只隔著一堵墻，每天低頭不見擡頭見的。
他相信磁場論，覺得第一眼看不順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玩到一塊。
果不其然，這人就是天生和他磁場不合，處處和他爭搶，搶他的第一就算了，連程媛的喜歡也要搶，當他某天在走廊上看到程媛對著周潮笙告白時，他天都要塌下來了。
他暗戀了整整三年的女生，居然會喜歡一個他哪裏都看不順眼的死對頭，這無疑讓他備受打擊和感到挫折。
從此，他徹底討厭上了周潮笙。
這一討厭，就是八年。
他怎麽也沒想到，八年前看不慣的人，會在八年後成為他名義上的“男朋友”——
“寶寶，快醒醒。”
溫和且熟悉的聲音帶著獨特的溫柔腔調輕輕地落在他耳畔，呼喚著他。
江原野眼前一黑，感到惡寒從腳趾頭一路傳到了大腦之上。
周潮笙居然叫他….
寶，寶寶？
他整個人都被嚇醒了！
從枕頭上蹦起來時，他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倒是看到了周圍一片的白，床單、墻壁，天花板，全都是白的。
再一動，就感到手上在被什麽東西給拽著的感覺，他順著看過去，發現自己正吊著針。
胃部隱隱的疼痛喚起了他昏迷前的記憶，直到這時，他才恍然地想起自己胃疼到暈厥過去的事。
哢嚓，門被人打開了。
江原野擡眼看去，發現來人是周潮笙時，眼睛微微睜大。
後者拿著保溫盒，看到他醒來後，淡淡地說了句：“醒了？感覺怎麽樣？”
江原野呆呆地回了一句還可以。
周潮笙點了下頭，語氣不知是嘲諷還是隨便說說的：“原來胃潰瘍還可以，我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心這麽大了。”
江原野聽出了嘲諷：“…….”
周潮笙也懶得教訓對方，把手中保溫盒放到桌上後，才說：“餓不餓？醫生說可以給你喝一點小米粥，我去樓下給你買了一碗，你要是餓的話喝幾小口就好了，別多喝。”
江原野楞了下，問：“今天幾號了？”
“23號，張佑琪他們結婚的日子，昨天你手術持續了三小時，結束後昏迷了整整十五個小時，現在是下午三點半，你還有什麽問題嗎？”周潮笙就跟機器人報時一樣機械地說出每個數據。
江原野看著對方身上還穿著昨天那套衣服，有些不確定地問：“你該不會從昨天到現在一直陪在我這吧？”
周潮笙淡淡地嗯了一聲，又問：“你到底餓不餓？”
江原野沈默了會，說餓。
周潮笙把保溫盒打開，從袋子裏拿出一次性勺子一並遞給對方：“剛盛出來的，有點燙。”
江原野接過，心裏也不知道什麽滋味，就覺得裏頭小米粥的溫度似乎透過保溫盒傳到了他的手心，再沿著皮下脈絡，一路流到了他的心底。
“….謝謝。”
“不客氣，記得還我錢就行。”
“….什麽錢？”
“份子錢、手術錢、住院錢，還有你喝的這碗米粥錢。”
江原野：“…….”
TM的，把他的感動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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