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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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呼嘯

六歲以後,秦追就再也沒有見過秦簡了。

但只要一眼,他就能認出那是他的母親。

她看起來沒怎麽變,分開的時候她也才二十八歲,八年過去了,三十六歲,放在現代同樣是個遠遠算不上老的年紀。

只是她的頭發被剪短了,一身西式的護士服,白色的圍裙上染了斑駁血跡。

菲尼克斯起身去和護衛隊說明行程的改變。

範羅賽差點哭出來:“去凡爾登?那個絞肉機?不能去,絕對不能!那裏太危險了!”

菲尼克斯耐心地解釋道:“不是直接去戰場一線,是去巴勒迪克,與戰場離得很遠,只要小心些避開空中的飛機就行了。”

空軍正是在一戰中第一次出現,但此時飛機的殺傷力很有限,飛行員只能用手槍等武器攻擊對面的飛機駕駛員,大部分時候還是做偵查用。

範羅賽:“少爺,難道那些飛機裏飄出來的冷|槍就不危險嗎?萬一他們還扔炸|藥呢?”

露娜對南蒂說:“繞個路,去接我兄弟的媽媽。”

南蒂一臉認真地問:“那您應該稱呼那位女士為姨母?”

露娜大手一揮:“我應該叫幹媽的,寅寅的媽就是我們大家的媽。”

外國沒幹媽這個說法,南蒂還以為秦追的母親是露娜的教母,可她們家的小企鵝也不信教啊?

如此說定,大家夥決心轉道前往如今打得最火熱的凡爾登戰區。

秦追歉意地對羅恩說:“抱歉,我又要推遲去瑞士的時間。”

羅恩搖搖頭:“不,別為了這事向我道歉,寅寅,你快去找她吧,如果那真是秦簡阿姨的話,她肯定也很想你,記得替我向她問好。”

克萊爾是六人組的美國幹媽,那麽秦簡就是他們的中國幹媽!

大卡車離開色當的時候,菲尼克斯想要摟住秦追的肩膀說些安慰的話,卻不料格裏沙的胳膊也搭了上來,一藍一綠兩雙眼睛對視,小熊的眼神從清澈無辜變成了不解,菲尼克斯頓了頓,兩人的手都不想放回去,一時竟僵持起來。

於是秦追就感到自己的頭上有兩條胳膊舉著,這是要幹什麽?

秦追左看右看,發現他們弎在車上組成了一個凹字,他就是中間那個陷下去的,面上帶出不爽來,像只臭臉貓:“幹嘛?一起給我量身高啊?”

要不是不好意思坐到露娜、知惠、南蒂的女孩子們身邊去,他也不想蹲這兩人身邊,兩根大鐵柱往這一蹲,襯得他堂堂14歲就一米七四的東方美少年像個正太,這合理嗎?

少爺仔和小熊被兇,終於老老實實把手放了回去。

秦追右手一擡,掐住菲尼克斯的下巴,手腕一擰:“別動,我給你查個眼睛,你小子怎麽回事?一陣子不見居然還近視了,不早告訴你不要在車上看書呢嗎?”

菲尼克斯被迫低頭,乖巧而溫順地看著寅寅湊近。

然後在秦追訓他的時候,格裏沙跟著露出不讚同的表情:“就是,菲爾,你應該愛護自己的眼睛,我們六個裏面就你近視。”

菲尼克斯:你還附和上了,是吧。

為了給菲尼克斯做眼部保健,秦追當場傳授眼保健操一套,晚上休息的時候,就讓他坐著,秦追摸出金針來,也沒有用大禹灸的藥油,只給他紮了幾個可以養護眼睛的穴位。

範羅賽作為梅森羅德家族高薪聘請的護衛,看到這個東方醫生給自家少爺頭上臉上紮了十多根針,心都差點跳出嗓子眼,險些就要上去護駕,誰知菲尼克斯帶著滿頭針,還能神志清醒地擡手,搖了搖,示意不用管。

露娜把範羅賽往旁邊趕:“Dr.Q正在用東方古老的治療手段——針灸為你們的少爺進行眼部保養,你就慶幸吧,以他的醫術,除非大病都不好意思找他治,可看在交情的份上,他甚至給你們的少爺做保健針灸。”

範羅賽嘴唇抖著,可是在頭上插針那麽滲人!第一個用這種方法治病的到底是什麽人啊!

“有感覺嗎?”秦追俯身問。

菲尼克斯:“嗯,有點酸和麻。”

秦追捏住針輕輕轉動,等到拔針時,竟是沒有血從針紮過的地方流出來,本傑明終於緩過來,湊到他們身邊:“為什麽不流血的?好神奇!”

菲尼克斯說:“這說明秦醫生的針灸很精準地落到了穴位上。”

本傑明問:“穴位是什麽?”

這個和外國人不好解釋,有些比較玄的理念他們也理解不了,露娜和菲尼克斯都是因為從小和秦追認識,因此才對針灸有極高的接受度。

尤其是菲尼克斯,他一直很擔憂母親的家傳高血壓,如果等到她老了,血壓沒控制好中個風半癱了,比起如今還沒發展起來的腦外科,他寧肯去指望秦追的針灸。

呸,媽媽有認真鍛煉和控制飲食,她以後才不會中風呢,菲尼克斯把這個念頭壓回去。

夜晚大夥吃得很簡單,菲尼克斯換了足夠多的法郎,戰爭時期的法國卻沒有那麽多的食物能賣,格裏沙將法棍切片,夾著蔬菜和雞肉交給秦追。

秦追道了聲謝,咬了一口,烤熱的新鮮法棍口感並沒有那麽硬,甚至還挺香的,但多嚼幾次,就嚼到了細細的碎屑,不知道是往面粉裏摻了什麽。

外側街道上的居民還在如常生活,蕭瑟之氣卻彌漫在這座小鎮的上方。

亞伯拉罕走過來,對秦追說道:“這種小鎮,即使戰爭結束,也不會變得多麽繁華,它依然是那些年輕人想要逃離的小地方。”

秦追好奇道:“如您這樣的人,竟然也會了解那些年輕人的心思。”

亞伯拉罕拍拍自己的肚皮:“我也年輕過,孩子。”

直到夜深人靜時,秦追坐在臥室裏,才能感受到內心的洶湧。

他取出自己衣襟中的虎玉,這是小時候郎善佑送他的,那時傻阿瑪還在,秦追還記得他,但也會擔心自己有朝一日忘記父母的臉,但讓他無奈的是,就算他想找母親,也不知從何找起。

媽媽還記得我嗎?這些年她有想我嗎?

臥室的窗簾拉得很嚴實,秦追靠在床頭,接著燈光看虎玉的紋路,他現在用的紅繩是德姬買的,上一根繩子用得舊了,就放在枕頭底下,是秦簡留給他的最後一點物什。

秦追嘆息一聲,“還活著就好。”

砰砰,房門被敲響,秦追去開了門,看到菲尼克斯穿著睡袍,手裏提著書問他:“要看嗎?”

秦追忍不住道:“深夜看書?不怕看得大腦興奮以後睡不著覺嗎?”

菲尼克斯回道:“《呼嘯山莊》,是小說,我可以給你念,作為睡前讀物不錯的。”

秦追去將床頭的馬燈調得亮一些,菲尼克斯搬了椅子坐在床邊,秦追勾勾手指:“你不會打算把我哄睡以後再回房休息吧?上來吧。”

菲尼克斯握著書,踟躕片刻,小心順著床沿鉆入被子裏,多日未晾曬的被褥有股淡淡的黴味,混著草藥包的清苦香氣。

秦追手捏著被角,閉著眼睛,一副準備入睡的模樣。

菲尼克斯有些臉熱,緩緩念起來:“一八零一年,那一天,我剛去拜訪了我的房東……”

他閱讀的語速很沈緩,也很溫柔,將一個故事娓娓道來,的確很催眠。

秦追想起幼時似乎也有過這樣被人讀書哄睡的經歷,這一世的父母都曾用這樣仿佛無盡溫柔的語調和他說話。

不知何時,秦追的呼吸聲均勻起來,菲尼克斯放下書,摘了眼鏡放在床頭,慢慢躺下,盡量不讓自己的動作驚擾了身邊人的睡眠,心跳如鼓間,他側身看著少年寧靜的睡顏,伸手去摸了摸秦追的手,一片冰涼,就放入懷中暖著。

先前預想的遐思在腦海中若有若無,更多的卻是一種令心裏發脹的古怪情愫,讓金發小少爺面上發熱,低頭,朝著秦追的方向拱了拱。

兩人面對面閉著眼睛,睡著之前,菲尼克斯想,他不排斥和我躺一起,說明他對我沒有戒心,在他心裏,我只是一個需要照顧的兄弟,和羅恩一樣。

另一側,露娜和知惠躺在一起,小姐倆都美滋滋的。

露娜輕輕捏妹妹的小臉蛋,知惠出國前還有些嬰兒肥,現在都褪幹凈了:“你啊,硬跟著寅寅過來,這一路辛苦了吧?其實你可以待家裏的,看你這一路那麽艱難,我都心疼了。”

知惠撅嘴:“我就想出門嘛,不能你們都團聚了,就留我在家裏,那我會天天晚上抱著被子哭的。”

露娜笑著摸她的額頭,為她整理鬢發:“我們真是天生就該做姐妹,我也知道出門時家人會擔心,但是又忍不住要往外跑,因為不斷見識新世界的感覺真是太好了。”

知惠瞇起眼睛,發出小貓一樣的呼嚕聲。

露娜又問道:“寅寅和格裏沙之前都睡一張床的哦?”

知惠點頭:“嗯吶,他們兩個是男孩子,為了省房費就在一塊啦,其實格裏沙心裏很愧疚的,他塊頭太大,有一次還把寅寅擠床底下去了。”

露娜別開臉悶笑:“嗯,他和菲爾以後想結婚的話,得特意去定制一張大床才行。”

秦追第二日醒來的時候,菲尼克斯已經不在他身邊了,肘撐著床坐起來,秦追聽到外側有打鬧的聲音,推開門一看,是知惠正和露娜在比試身手,知惠已經占據了上風。

菲尼克斯遞給他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雖然知惠是女孩,但你把她教成了這幅樣子,總讓我覺得她會有很不俗的未來。”

秦追:“嗯,但願我媽喜歡這個幹女兒吧。”

越是靠近戰區,道路便越擁擠,全法僅有的三千五百輛大卡車被征調到巴勒迪克連接凡爾登的那條公路上,承擔運送物資的職責。

附近的鐵路上有許多沒有窗戶的悶罐車拉著士兵前往前線輪戰,他們將要在幾公裏寬的戰場上拼搏流血,也許看不到明天。

秦簡和她的同事們用擔架擡回了很多年輕人,他們大多已經殘缺,傷重將死,能活下來的幸運兒並不多,還有些肢體完整,卻會在短時間內就窒息而死。

護士長對她們說:“那是毒|氣,我們去救人時必須戴防毒面具,無論出什麽事都不能摘,除非你們回到巴勒迪克,這是我的忠告。”

秦簡聽懂了,這段時日,她已經適應了護士長的奧爾良風味法語。

回去休息時,與她一起工作的馬琳娜憂愁道:“今天77號病床死掉的那個小夥子和我的兒子一樣的年紀,戰爭啊……”

秦簡安慰道:“往好處想,你的兒子還好好的,對吧?”

“他在開戰的第一個月就戰死了。”馬琳娜苦笑著搖頭。

秦簡閉嘴,心裏卻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她最初到法國時,想要攢夠船票錢回家,誰知歐戰就那麽開打了,她一邊賺錢一邊祈禱自己能活下來,如今錢攢夠了,她又希望戰爭早日結束,自己可以回家。

寅寅都14歲了,當日秦簡將寅寅托付給鄭掌櫃他們,是覺得鄭掌櫃人品可靠,寅寅的二叔三叔人也不壞,大家幫襯著,就算她出點什麽事,寅寅也有人撫養他長大,只是不知道那孩子有沒有好好讀書,學習醫術,會不會被欺負。

秦簡離開故國時,大清還沒有亡,秦簡總擔心郎善彥那些親戚仗著自己是八旗老爺欺負幼子,大清亡了以後,又怕寅寅被漢人嫌棄,真是操不完的心。

帶著這樣的憂慮,秦簡縮在宿舍裏睡覺。

過了幾日,外頭又下起大雨,不知道前線會不會有人再扔毒|氣|彈,秦簡管的病房裏躺了42個傷員,每個人都有傷,秦簡要給他們換藥,忙得腰都直不起來。

那個拿著相機的小夥子還又蹭過來,秦簡不耐地驅趕他:“讓讓,取材可以,妨礙工作不行。”

埃米爾訕笑著讓開,想和這名女士搭話,但她老是不搭理自己,想強行過去說點什麽吧,其他護士立刻就來兇他,他一個拄著拐杖、護士們一推就倒的,也擰不過這些護士阿姨們。

噢,秦簡女士看起來實在年輕美麗,在秦追說秦簡女士是他的母親之前,埃米爾一度以為這位護士小姐不過二十來歲,據他所知,醫院裏有幾個躁動的小夥子還為她寫過情書,這大概也是其他護士很戒備男人糾纏秦簡女士的原因。

但一時搭不上話也沒有關系,埃米爾有信心,當秦追走入這間醫院時,每個看到他的人,都能立刻認出他和秦簡女士的血緣關系!

這對母子長得可太像了!

下午,護士長大聲吆喝:“簡!珍妮!奧利弗!馬琳娜!快和我走,前線又缺人了!”

秦簡立刻背起急救箱,將防毒面具往頭上一套,便和幾名護士、一位醫生跳上了大卡車,一路嗚嗚朝前線駛去。

與此同時,埃米爾拄著拐杖終於在巴勒迪克城口等到了秦追。

秦追穿著雨衣,從卡車上跳下來:“抱歉,埃米爾,勞你特意來接我們,卡車中途拋錨了一次,我們修了半天,我媽呢?”

埃米爾一瘸一拐地上前,與秦追握手,扯著嗓門,想要讓自己的聲音蓋過雨聲:“她還在醫院裏!我特地來接你!你現在過去,肯定能給她一個巨大的驚喜!”

菲尼克斯抱著一束準備獻給秦簡女士的郁金香,在車上大喊:“寅寅!你上車,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秦追俯身將埃米爾一扛,先把瘸子扔上車,自己也爬上去,對格裏沙說道:“我終於要見到她了。”

他吸了吸鼻子,直接把那束郁金香從菲尼克斯懷裏搶過來自己抱著。

作者有話要說:

一八零一年,那一天,我剛去拜訪了我的房東——《呼嘯山莊》開篇第一句。

二更在晚上,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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