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母親

關燈
第172章 母親

卡車駛到距離醫院十來米的路旁就停了,因為將物資運往前線的卡車回來時都會拉上傷員,此時醫院門口正有一臺又一臺擔架被送下來。

在生命面前,讓個路還是應該的。

秦追跳下車,冰冷的水珠沿著衣領鉆進來,冷得他身體一顫。

格裏沙撐著傘跟在他後面,大半個傘面都遮秦追頭上,他張口用漢語說道:“幹媽就在這醫院裏工作呢,快進去吧。”

秦追點頭,匆忙往醫院裏走,小夥伴們隨後跟上,羅恩用通感緊張地關註著:“替我向幹媽問好。”

然而進了醫院,秦追站在角落裏不打擾醫護,只看到到處都是痛苦,得了彈震癥的病患劇烈地顫抖著,還有人痛得嚎叫。

戰爭是這世上最殘酷的事,而戰地醫院,是戰爭痛苦的具現化,沒有死去的人在此面臨命運的審判,不知是否還有餘生,不知餘生是否與絕望相伴。

媽媽就是在這樣的地方工作。

埃米爾拉住一個護士:“嘿,我把一帶來了,簡女士在哪?”

護士一楞:“一?誰啊?”

“就是他,你看!”埃米爾擡手指著秦追,示意護士快看那張臉。

護士一驚:“那是簡的親人?”

埃米爾大聲說道:“他是簡女士的兒子!他特意到凡爾登來找簡女士的。”

他以為這樣說就能澄清自己在護士間的名譽,比如他真的不是想要勾搭東方美女的登徒子什麽的。

誰知護士一拳擊中他的胸口:“你怎麽不早說你認識她的兒子!等等?簡有這麽大的兒子?”

在外國人眼裏,秦簡看起來才二十四、五歲,她能有個一米七四高的兒子?

別看秦追站菲尼克斯和格裏沙身邊被襯托得和小孩兒似的,但在20世紀初,一個歐美男性平均身高也只有一米六的時代,在護士們的眼裏,他已經是不折不扣的大塊頭了,能養出這麽大的兒子的女人,必然是滿面滄桑的樣子才對啊。

埃米爾倒在地上,捂著胸口滿心冤屈:“簡女士都三十六了!她就是有個成年的兒子都正常啊!那就是一!她的兒子!”

護士後仰:“什麽?她比我還大?”

認識到現在,埃米爾都沒法發出秦追的名字的讀音,他念不出qin,也念不出zhui,想說個“寅寅”吧,他張嘴就變成“一”,對,他就連“一一”的發音都不能連續發,只能發個單音節“一”。於是他每次到秦簡跟前搭話時,不僅容易被當成登徒子,有一回他張口喊“我認識一”,秦簡壓根沒回頭。

一,對於破音的法語,秦簡是根本聽不懂的;

二,埃米爾說的一是誰啊?她還二呢。

三,最近去前線擡人的護士都聽了不少炮|聲,這陣子都有點耳背。

就這麽陰差陽錯的,到現在秦簡都不知道秦追即將到巴勒迪克來找她,護士長搞明白這事,急得團團轉:“簡和醫生他們去前線擡人了,德國佬扔了毒|氣,很多小夥子要是繼續待在戰壕裏,真的會活不成的。”

“毒|氣?”秦追聽到這句話,轉頭就把花束丟給格裏沙,擡腳就往外沖。

埃米爾立刻爬起來,試圖攔住他:“你不能去,前線非常危險!”

秦追壓根不理會,反倒是格裏沙單手抓住埃米爾,搖了搖頭,轉身跟著秦追出去,菲尼克斯將盔帽丟給秦追。

等秦追戴好帽子,露娜將槍交給他:“我們一起過去。”

秦追點頭,六人組裏的五人都跳上卡車,菲尼克斯親自開車,和幾個印加戰士一起向前線開去。

秦追在車上已經做好了直接上戰場殺人的準備,知惠一直緊緊握著他的手,車內氛圍緊繃,南蒂拿起防毒面具分發給眾人。

但他們的運氣不錯,進入戰場時,戰鬥並沒有打起來,顯然德國佬也不想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中踩著爛泥和法國佬拼命。

人們打掃著戰場,看到有卡車過來也只是掃一眼。

秦追走下車,發現現場有許多人都沒戴面具,就將之一把摘下,又將雨衣的帽子也摘掉,把自己的臉露在外面,頂著傾盆大雨往戰壕裏趕。

有許多穿著護士圍裙的女人在幫忙擡傷兵,她們都戴著面具,秦追認不出人來。

菲尼克斯大聲提示:“叫媽媽!快叫!”

秦追看他一眼,不知為何,胸中竟湧起一股孩子許久沒看到母親的委屈,他看著戰壕,大聲喊道:“媽媽!”

正在擡擔架的一位女士轉頭看向他。

秦追心中一喜,緊接著,他看到很多很多的戴著面具的女士都看向了這邊。

“媽媽!”

秦追大聲喊著,走入人群之中,眼淚順著他的眼眶流下,他左右打量著,尋找著自己眼熟的身影。

“媽媽!”他怕母親認不出自己現在的聲音,用中文喊道:“我是寅寅啊,我是郎善彥的兒子,我來找你了!”

一個又一個防毒面具看向他,露娜看到這一幕,內心升起震撼,她不知道那些面具後面的臉長成什麽模樣,卻知道她們一定都是母親。

露娜低聲說道:“原來全世界叫母親的發音,都是‘mama’啊。”

她的記憶中沒有自己的媽媽,卻在這一刻無比篤定地想,爸爸和南蒂都說媽媽愛她,說媽媽在離世前握住她肉乎乎的小拳頭親了一下,所以她和這些扭頭的女士們的孩子一樣,都是被愛著的啊。

女孩接住從天而落的雨,也有了流淚的沖動,她無聲地詢問:“此刻,是您借用雨水擁抱我嗎?”

菲尼克斯跟在秦追身邊,用法語對路過的護士女士們喊道:“他是簡女士的兒子,從中國到法國來找簡女士,請問有誰認識簡女士的嗎?她的名字是秦簡!”

護士們並不是每個人都認識秦簡的,因為巴勒迪克有不止一家戰地醫院,秦簡所在的那家戰地醫院只來了十來個人,對於守候在戰場後方的幾千名護士來說,十來個人微不足道,也不會有人刻意去記誰的名字。

秦追走到靠近戰壕的地方,有士兵舉槍,對著他微微搖頭:“別過來,孩子,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退後。”

這名軍人並不想為難秦追,因為秦追的臉看起來太小,又正在尋找母親,但他不能讓一個外國人踏入擺滿了槍|支|彈|藥的戰壕,這是不符合規定的。

菲尼克斯上前:“請通融一下,我們找人,找到了就走。”

士兵搖頭:“不行,裏面太危險了,你們就在這裏等待吧。”

正在戰壕中工作的馬琳娜耳朵一動,她與自己的同事們在前幾日的救援中聽了太多炮聲,耳朵不是很靈敏,但她太思念自己的孩子了,因此對“mama”的發音極為敏感。

她聽了一陣,拉住身邊的秦簡:“簡,有人說和你一樣的語言。”

秦簡才為一個士兵掛上氧氣罩,聞言茫然:“啊?”

馬琳娜扯著她走出掩體:“真的,我聽到了!他在喊媽媽!”

掩體外的大雨一下將她們澆透了,秦簡卻顧不得自己今晚又要將本就不多的衣服洗一遍,也許這身破布會在清洗時又裂一個口子。

她細細地聽著那聲音,不由自主地向著聲音的源頭奔去。

秦簡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天空越發黑沈,一道雷霆如閃亮的白蛇撲向地面,撕裂天際,映出了那張面孔。

那陌生而熟悉的面孔,她天天都能在鏡子裏看到與那相同的眼睛,但那熟悉的輪廓啊,卻和郎善彥是一個模子。

她喊道:“寅寅!”秦追一怔,轉身,看到一名高挑的護士站在戰壕旁。

她穿著靴子,但鞋面已經被汙泥淹了大半,正摘下防毒面具往旁邊一扔,拔腿朝他奔來。

秦追幾乎忘了要怎麽走路,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動起來,也可能他是呆在了原地。

但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被媽媽一把摟進懷裏,聽到母親放聲大哭,不停地問他:“你怎麽來這了?你怎麽來到這裏的?你怎麽知道媽媽在這的?啊?兒子啊……”

秦追低頭,第一次發現他比母親已經高了一些。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能抱住母親,將頭靠在她溫暖的肩上。

秦簡感到熱淚流到自己的肩窩裏,她忍不住捶秦追的背:“怎麽到這麽危險的地方來的啊?中國離法國這麽遠,你這一路吃了多少苦啊?我的寅寅啊……”

分離八年的母子抱在一處,終得團圓。

夥伴們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知惠低頭抹了抹眼睛,想起自己和哥哥一起跑路時,在碼頭上喊著“我的兒啊”追過來的德姬媽媽,她癟癟嘴,也想媽媽了。

格裏沙也想起了母親,上次他看到奧爾加時,她在站臺上接應索爾金娜女士,而格裏沙在火車裏,兩人連話都沒有說上一句,格裏沙一直告訴自己,那是他們為了未來而必須做出的犧牲,可是,他內心對奧爾加的思念一刻也沒有消失過。

露娜擡著頭,讓雨水將那點眼淚沖走,雙手插兜,對著秦簡的方向露出一個釋然的笑意。

菲尼克斯則是等秦追和秦簡冷靜下來了一點後,抱著那束已經被雨水打得花瓣都落了小半的郁金香走上前,交給秦追。

秦追對他笑了一下,接過花,遞給母親:“我和朋友開車過來的,媽媽,我們也可以幫忙運送傷員,有關我們怎麽過來這件事,先等我們回到巴勒迪克再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

20萬營養液加更完成~

開文前就想寫的片段之一完成~抹眼淚,本章節寅寅叫媽媽,卻看到許多女士回頭的畫面的靈感,來自俄羅斯短片《母親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