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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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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看守所裏,啞巴叔被帶到會見室。他無知無覺,瘦臒的臉上難掩驚惶和無措,他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不知道為什麽他要來這裏,不知道坐在對面的人是誰。

陳律師見多了各種各樣的會見情形,但這也是他第一次遇上這麽特殊的當事人。對面的人比一般人更多了許多茫然,他的世界裏此刻恐怕與孤身一人懸於峭壁沒什麽兩樣。陳律師難免惻隱,趕緊給他演示了一遍葉禮喬教的手勢。可對方表情遲滯,在他演示完之後只是呆楞地看著他。

陳律師不明白他這表現的意味,於是又演示了一遍、兩遍。對面的人突然就哭了。聲嘶力竭、號啕大哭,卻沒有一點聲音。

許久許久,安靜的淚淌完,啞巴叔臉頰在衣袖上蹭幹了鋪了滿臉的淚,看向對面喬的朋友,朝他點了點頭。

陳律師沒別的辦法傳遞其他信息,只好又給他演示了一遍手勢。啞巴叔於是笑了一下。

突然,啞巴叔像是想起了什麽,手摸進口袋翻找了會兒,接著掏出了個小小的紙團給陳律師遞過來。

門外腳步聲緊跟著響起。啞巴叔的這個舉動是不合程序的,陳律師急轉了下眼球,趕在監管人員進來攔截之前快手接了過來。

那紙團展開後是個不長的紙條,他只來得及看一眼上面的字就被沖進來的監管人員劈手搶走了。

“幹什麽!不知道不能私自傳信嗎!”

陳律師半點不慌:“我當事人是聾啞人,無法開口說話,他不寫給我怎麽跟我溝通?況且我不會帶出去,沒有違反程序的地方。”

車裏,唐箴皺起眉,問道:“紙條上寫了什麽?”

“——減刑請聯系手翻老師。”

車內氣氛陡然冰封,葉禮喬緊張到無以覆加。唐箴和陳律師皆是一副難以言喻的樣子,葉禮喬不懂其中關竅,但他清楚一點,啞巴叔不會寫字,這字條從內容到來源都透著股陰謀甚至是犯罪的味道。

葉禮喬有許多問題想問,有許多話想說,但唐箴和陳律師都像沈浸到了某個思緒中,他不敢出聲打擾,抓著扶手的手指用力到指尖發白,在輕微發著抖。

陳律師看了一眼唐箴,意識到他也覺察出這其中諸多不合理以及不合法的異樣背後仿似並不只是一樁普通的盜竊案。

“先回我律所吧。我認為有必要更詳細地互通一下信息,你們叔叔的案子不難辯,但我覺得有更覆雜的前因後果。”陳律師率先出聲,唐箴也不耽擱,給葉禮喬遞了個寬慰的眼神後便發車前往市區。

“這紙條是什麽意思?是要我們去找他,他幫忙……改口供嗎?是……是要我們給錢嗎?”

辦公室裏,陳律師只給唐箴和葉禮喬一人塞了瓶礦泉水以作招待。他現在對這個案子充滿了好奇,恨不能今天就能把完整的事情經過給推斷出來。

“這個紙條不管是誰塞給趙先生的,基本上能幫助斷定,那份所謂‘認罪’的口供不實,不能作為證據。那個手翻,大概根本也不在意是否能跟趙先生正確交流,他只需要糊弄住詢問人員給出‘認罪’的結果,這種當場搜到被盜財產的簡單案情,一般也不會介入更精細的偵查。我恐怕這不是第一次犯,雖然鋌而走險,但看整個事情進度推得這麽快,這位手翻明顯是了解辦案人員對這種簡單案情的處理態度並且加以利用。依這對偵查口的了解程度,這後面不簡單。”

唐箴接上陳律師的話,道:“我覺得這不是手翻一個人能做到的。”

葉禮喬坐在沙發上,生出了許許多多不合時宜的滯澀感來。他最熟悉的人就坐在他身邊,他卻像進入了另一個時空,聽他們的話像在聽故事,半點沒有真實的犯罪就發生在自己身邊的實感。這種割裂感甚至蓋過了其他憂慮和惶恐,他只剩一片霧蒙蒙的懵。

就聽唐箴繼續說道:“這個手翻能利用職能和身份攫取到聾啞人的利益,無外乎兩種可能。一種,他的確是個人犯罪。以正常渠道、正常程序成為公安系統在冊的專業人員備用,在過往協助問話甚至是查案的過程中發現了偵查口的辦案特點和習慣,伺機行動,隨機碰到合適的案情就向嫌疑人家屬敲詐勒索。而另一種,這是有組織的犯罪。殘障人士一般會受到特殊保護,無論是來自家庭還是社會,這種保護裏同時也蘊含了監護,他們主動犯罪的可能性普遍很低。手翻想在一個本就低概率的事件裏再尋謀一個穩定合適的案情來敲詐勒索,以此生財恐怕供養不起這份貪惡。”

“我原本想不明白那位被盜的人怎麽會拿著四萬現金招搖過市,又是怎麽會在丟失那麽大一個物體時當場完全沒有察覺,以及,這個案子本身,案情簡單,罪名普通,但金額巨大。既足以啟動所有司法程序,讓家屬恐慌,又不至於引起公檢額外關註,比如另請專業人員覆核詢問筆錄。”

“現在看來,不合常理是因為有預謀,這根本就是一出賊喊捉賊、請君入甕的有組織犯罪,針對的就是聽不見或者說不出話、無法為自己辯護、只能寄希望於手語翻譯的聾啞人群體。”

陳律師年近五十,執業二十多年,他的憤慨已不像年輕的唐箴那樣顯化於外了。唐箴的憤怒溢於言表,言辭裏滿是對以欺壓更弱勢群體牟取不正當利益的深惡痛絕,對這個最感知聾啞人生存艱難卻還是助紂為虐甚至就是罪魁禍首的手語翻譯更是厭惡至極。

但目前尚未獲悉全貌,陳律師不會妄下定論。例如這位手語翻譯,究竟是自願泥足深陷,還是被迫不能回頭?究竟是完全的加害者,還是不完全的受害人?公平正義的理念出自於人性,也以人性為敵。而在每一個案件、每一個當事人身上,公平正義千絲萬縷,所以有抽絲剝繭,有追本溯源。

陳律師看著唐箴,他聽說這個年輕人曾經也是個律師。他很聰明,大概也想當個好律師。只是好律師的心腸不能只有溫熱,而要一半堅冰一半火焰,永遠維持平衡,以己身作公正之則。

陳律師點點頭,端正道:“從偵查的角度來看,這個案子確實還有許多疑點,後續檢方會不會立案起訴也是一個判斷犯罪程度的指向。不過這些對你們趙叔叔這一起案子而言都是利好消息,雖然取保程序還要幾天,但他應該很快就能回家了。”

從陳律師那兒出來,天色已經灰黑了。車在一棵樹下停下,唐箴打開一橫窗隙,透著氣。

葉禮喬靜靜地看著唐箴的側臉。直到剛剛,葉禮喬才真正理解唐箴。

曾經他說他不喜歡名利,尤其不喜歡為了名利泯滅失去那些真正珍貴的東西,葉禮喬有當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他沒有經受過錢財之短,自然不知道鬥米折腰的苦。

只是今天,他陪在他身邊親眼看清了一樁利益驅使下的犯罪事實,親眼看清了一群人向另一群更弱勢的人揮起鐮刀的樣子,才理解唐箴的厭惡,也才理解為什麽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唐箴居然也會無助到逃離。

葉禮喬想,自己是幸運的,啞巴叔是幸運的。但一定有人在不幸。不是不幸於陷入這個同樣的謀害,也可能不幸於其他同根同源的圈套。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只是有點心疼唐箴。他知道,這件事過後,唐箴大概就找到了他一直尋求的那個方向。只是從此以後,他就要終生與那些“不幸”作伴了。

葉禮喬伸出雙手握住唐箴搭在腿邊的右手,輕輕問道:“是不是累了?”

唐箴轉首看過去,搖了搖頭,垂眸片刻,又點了點頭。

車窗外霓虹閃爍,有的地方燈紅酒綠,有的地方暗無天日,既有安寧之相,又似暗流洶湧。

唐箴悠悠道:“禮喬,你有沒有發現,人的貪欲就像裝了雷達一樣,總是能夠精準地捕捉到同類身上薄弱的地方,像鯊魚嗅到血腥味。發現人們不安就販賣焦慮,發現人們孤獨就加劇抑郁,發現脆弱就攻擊脆弱,發現弱小就攻擊弱小。這個世界為此生產和疊代了許許多多的東西。我在想,有一天,會有一部分人沾沾自喜於使另一部分人流於無用,然後拼命攻擊無用,殺到最後,到底要剩下什麽呢?”

葉禮喬說:“我不知道。唐箴,你的問題太大了,我不覺得有答案。”

“但是有一點我很肯定,那就是你還有很多事要做,你能做的也有很多。憑一個人扳倒一整個犯罪集團太不容易,但你可以一個案子一個案子救過去。如果以後遇到了更龐大、更兇猛的怪物,龐大到能把許多人相信的公平正義玩弄於股掌之間,也不怕,一直做正確的事,哪怕拼盡全力最後無濟於事,那也沒關系,我一直看著你,陪著你,永遠有人為你驕傲。”

車內車外都趨於沈靜。

暗夜無聲中,唐箴笑了笑,說:“餵,幹嘛說得這麽悲壯,又不是明天就要毀滅了。”

葉禮喬也笑,“你就說你感不感動吧?”

“感動,像打了一針高度提純的雞血。”

“很好!那現在出發,全速前進!”

“去哪兒?”

“……去接趙叔回家啊唐律師!另外,你再給我解釋一下整個案子,你剛和陳律師思維太快了,我有點沒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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