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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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帶趙叔回到家，郎爸郎媽和郎遠都在趙叔家院子裏等著。一下車他們就圍了上來，郎媽的眼圈還能看到點兒紅，喃著“這叫什麽事兒”。
趙叔是被當成同黨一並給帶走的，只是除了在醫院門口的那一幕外，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參與其中。趙叔的反駁言辭激烈，態度稱不上好，才給拖到了最後時限放人。
大概是氣急累急，趙叔從出來到現在進了家門一直都精神懨懨，沒怎麽開口說話，只在唐箴給大家梳理解釋目前的推斷時偶爾側目。這一桌人無一不是氣憤難當，他們祖祖輩輩都在這一方安寧桃源平穩度日，真不敢相信這世上還有這樣臟心爛肺的事。
唐箴已經平覆，平靜地給大家解釋著接下來的應對：“現在還沒進入公訴立案階段，暫時還不能看到筆錄的內容。不過這不影響啞巴叔，我們現在基本能確定啞巴叔這個案子的辯護方法，他很快就能回家了。”
郎遠猛地一拍桌子：“那那紙條呢？那裏面這麽明顯的違法犯罪，收了就收了？然後呢？”
這也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所以陳律師才會說檢方的處理態度是一個判斷的指向標，是同意以當前的證據清單立案起訴，還是退回偵查補充證據，都不好說。
但，無論如何，唐箴目前只能保護啞巴叔一個，他還做不到其他。
郎爸不忍心幾個孩子都那麽垂頭喪氣，卻也沒辦法。他只有一點為父之慈，在這些沈重的命題裏，他能做的實在有限。“好了，今天就都先回去休息吧。不管碰到什麽境遇，事情都是要一點一點做的。都回去，讓你們趙叔也好休息。”
回到小院，右廂幾處公區都只亮著幾盞地燈，顯得有些昏暗。左邊的酒吧房倒是彩光間閃，想來裏頭正是瀟灑。葉禮喬笑了笑，挎著身邊唐箴的手臂一起上了三樓。
快十點鐘了，葉禮喬還睡不了。一進房間把外套脫下就抽出筆記本電腦架在腿上，陷進沙發裏開始埋頭。
唐箴問道：“還要忙嗎？”
葉禮喬點點頭，說：“下周回不去，手頭的工作得調整一下。你別管我了，先去洗澡睡吧。”
唐箴走過去揉了揉葉禮喬的發心，彎腰親他的臉，“其實……你先回去也可以，後面的情況並不緊急……”
話沒說完，葉禮喬悠悠擡起頭來，那張臉微皺著，好似是在無聲控訴“什麽？！你說什麽？！！！”
唐箴只好閉嘴，捏了捏他的頰肉，說：“你忙吧，我去天臺呆會兒。”
唐箴比葉禮喬預想的更加憂心。
趴在天臺欄桿上的背影煙霧繚繞，葉禮喬看了幾眼，沒過去徒勞安慰。等他浸入工作裏，漸漸註意力從餘光裏的人身上移開，再一個間隙擡頭，天臺上的人不見了。他趕忙放下電腦跑到天臺邊，只遠遠看見唐箴的身影幾乎融於夜色，看方向是去趙叔家。
雖然一切僅憑推斷，但唐箴幾乎肯定這起事件就是一個團夥作案。只是還有最後一個疑點：為什麽是啞巴叔？或者說，他們是怎麽確保能使啞巴叔落入這個圈套的？
團夥作案不會隨機在大街上尋找目標，並且那個失竊的人從取錢到報案之間只有二十多分鐘的間隔，唐箴更傾向於認定這是專門針對啞巴叔的精心策劃。
但啞巴叔常年不出門，生活環境簡單，不可能結交到陌生人，外人想知道這村子裏有這麽一個人也不容易。即便是那夥人機緣巧合提前到村子裏踩過點摸過情況，一個陌生人也做不到悄無聲息一點痕跡不留，總會有人見過。
可怪就怪在，沒有。
白天他就讓陶雨在村子裏問過一圈，結論就是一個都沒有。幾個生面孔全都住進了小院，除此之外連個過路的都沒進來過。
直到剛剛，他不經意間看了一眼郎爸，腦子裏莫名閃過一道聲音——
“……人從後墻翻上二樓了？”
“……我哪兒猜得到……就是覺得太巧了……”
——我哪兒猜得到
——就是覺得太巧了
當時聽沒覺得有什麽，仔細一品味，這兩句分明前言不搭後語。還有，那個翻墻偷相機的人，不正是最近出現在村裏的不明人士嗎？
一個模糊的雛形開始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影影綽綽的。
……郎爸那晚為什麽突然問了那樣一句奇怪的話，他說的“巧”跟陶雨說的是一回事嗎……慣來沒什麽脾氣的趙叔第一次被抓進警局竟然會跟警察起沖突……
唐箴焦急於事情的真正始末，卻特意避開了葉禮喬一個人來問。因為潛意識裏他感覺到，能讓郎爸和趙叔兩位長輩緘口不言的，恐怕事關葉禮喬。
果不其然，唐箴一掀門簾，郎爸和趙叔正對坐兩端，各自一副凝肅神色。
“你……你怎麽又回來了？我就……就是再陪你趙叔說說話……”
兩人見到去而覆返的唐箴俱是一驚，言語間慌意盡顯，“……是落什麽東西了嗎？”
唐箴不欲拐彎抹角地套話，直截了當問道：“李玉是誰？他跟禮喬有什麽關系？”
趙叔：“………………”
郎爸：“………………”
兩個老頭相顧無言，驚濤萬重，怎麽也想不明白這小子是怎麽抓到這上面來的……他們剛剛還只是擔心喬會不會小時候那會兒聽到了這個名字，要是想起來了可怎麽辦，誰知道……
趙叔支支吾吾地：“你……你是怎麽……”
唐箴不語，徑直拖了把椅子往他們中間一坐，意思很明了——不說就不走。
郎爸見狀，知道是糊弄不過去了，便都告訴了他。
“李玉……他跟喬的關系很覆雜。喬的外公就是被他給害死的，他……是喬的生父。”
……什麽？！
唐箴倏然被釘在原地，一時間無法理解自己究竟聽到了什麽荒唐怪話。
不待他捋清思緒盤問，趙叔已經破口罵開：“呸！什麽狗屁生父！他那個渣滓也配！不是人的東西，年輕時候就是個禍天害人的玩意兒，到這年紀了沒成想還能變本加厲！關進去那麽些年都沒改好德性，將來下了地獄也是鬼火都燒不幹凈的臟貨！他要是敢往喬跟前紮，老子豁出命也要弄死他！”
唐箴緊捏著拳，看向郎爸，等著他來告訴自己那些陳年往事。
趙叔和啞巴叔跟湖湘樓的周老板一樣，都是自幼養在葉禮喬外公院裏的，只是他們更早，是隨葉禮喬外婆回來的。外公外婆夫婦二人樂善好施，那時候院子裏可堪人丁興旺，雖然彼此之間全都沒有血緣。
葉禮喬的母親出生已是多年之後。外公外婆那時候年紀已經不輕了，外婆更是在女兒出生後不久就撒手人寰。所幸院子裏這些憑緣分結成家人的孩子們都很純善，外公父女二人不算孤獨。
只除了那個李玉。
可恨，不是所有的因善結緣就都能結善果。一院子近十個孩子長大懂事後不免有了各自的念頭，外公從不強求，去留無意，遠走的想回就回，留下的想走就走。
趙叔捶胸悶嘆：“那時候就該讓那禍害走！怪我們沒心眼，沒看出來他存了那份心……”
葉禮喬母親年華正好，品貌無雙，外公悉心教養的掌上明珠自然得許多人家青睞，上門求親者紛紛。只是女兒都不在意，對成親結婚也沒什麽想法，反而一心也想出去闖蕩一番。
外公不是俗父，十分尊重女兒的意願。可有人卻不懂得束縛一己私欲，求愛不遂願，得知她還要離家遠走，竟……
說到這裏，郎爸也不得不停歇心緒，趙叔更是愧悔難當。
外公怒極攻心，可錯已鑄成，他即便把那天性無良的李玉趕走也彌補不了他疼愛的獨女萬一。
外公給女兒整理了許多中外書籍，想從根本上稀釋女兒的痛苦，教會女兒這於漫長的人生而言其實不過爾爾。它是不好的事，但可以成為過去的、已經無所謂了的小事。他鼓勵女兒繼續追求暢意的人生體驗，忍痛放手讓她一個人出去闖蕩，卻不想翹首等了許多年，只等回了一個幼子。
小小的孩子脖子上掛著當年他親手系在女兒身上的玉佩，可他的愛女卻是終生再沒得見。
“……老爹他從來沒跟喬說過這些事，沒提過他媽媽，更沒提過那渣滓。本來喬這一生都不會知道李玉這個人，可現在……老天真是無眼，捉弄人！”趙叔眼圈通紅，想起他父親的一生只覺不公。
郎爸接上話：“喬那孩子被他外公養得很好。你不知道，他剛領回來的時候連話都不敢說，夜裏成宿地不敢睡。起初見他不哭不鬧的沒當回事，還只當是到了新環境不適應，後來還是他外公細心，發現過來他是在憋著忍著，不敢哭，不敢鬧。要是再那麽繼續下去，那麽點個小娃娃熬出病來都沒人知道。後來他外公就幾乎是寸步不離地照看著，當年怎麽養的女兒那會兒就怎麽養的外孫。好不容易給這孩子養得知書達理有少年氣了，那王八蛋李玉又來造孽！”
“他被趕出去之後也不知道去了什麽不三不四的地方，十幾年沒有音信。一回來就去跪老爺子，說自己在外面惹了事，手上沾了人命，外面到處是抓他、要他命的人。老爺子半點惻隱都沒有動，也不過問他在外面幹了什麽，就只問他這時候回來找他是想幹什麽。那個先天黑心腸的爛貨還以為老爺子是心軟了，竟然還真厚臉皮說出口來——他竟然說家裏有個沒用的聾子啞巴，養著只費口糧不能給家裏賣力，讓老爺子把啞巴推出去替他擋災禍！”
郎爸緩了好一會兒，說話聲卻更抖了：“老爺子見多了風雨，聽了這話當時一點沒露聲色，反而跟他說自己考慮考慮，讓他在家裏住下。那爛貨還真就住下了，老爺子這才有時間去找了公家上門來逮他。等他被人押出來，看見老爺子就站在門外等著他上囚車，他反應過來，猛撲上去把老爺子狠一撞……老爺子頭磕到石頭尖兒上，當場就沒了。”
……
這四四方方的堂屋讓人喘不過氣來。
唐箴已經分不清自己是什麽情緒了。
這麽漫長的故事裏，幾十年、十幾年，有沒有過一點點歡心開懷的時光？
外公的一輩子，母親至今下落不明，葉禮喬自己過往的二十多年……
那一晚，葉禮喬多大？他是不是剛睡著就被吵醒了，起來還迷糊著吧，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他最後的外公就那麽沒了？
從趙叔家出來，唐箴撐著竹籬邊的廊柱站了好一會兒。半晌，他甩了甩發麻的手從口袋裏翻出手機，顧不上合不合適直接撥通一則電話。
“爸，是我，我要托您幫我件事……”
……
上了三樓，唐箴推開房門，葉禮喬還是他走之前的那個姿勢。曲腿靠著沙發，膝上墊著抱枕在電腦前十指翻飛。
仰頭看向唐箴的瞬間，臉上的笑顏突然變皺，“餵餵餵！你是去救火了嗎？身上煙味重的跟木炭似的。”
唐箴手一伸闔上他的電腦，連帶抱枕一起隨手扔到一邊，掐著他腋下將人提起摟進懷裏抱坐在腿上，手掌緊按著他的後背抵向自己胸膛，緊緊地摟著。
葉禮喬覺得胸腔裏空氣都給擠出去了，但只是順從地撫著唐箴後腦粗硬的發根，笑著問道：“怎麽啦怎麽啦我們大寶貝，煙抽太多尼古丁嗆你了？”
葉禮喬用力挺著脖子往唐箴眼前挪，想看清他，剛轉過來就被叼住唇舌，發著狠地用力深吻。
葉禮喬眼底迅速被吻出淚光，唐箴才稍稍放開他。
葉禮喬抱著他，“……做嗎？”
唐箴深深註視他眼底的紅，像是想看清他從前都有過怎樣的開心和難過。搖了搖頭，唐箴對他說：“不欺負你。”
“葉禮喬，我愛你，我永遠都不會讓別人欺負你。”
“……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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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的氣息逐漸飄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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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趙叔回到家，郎爸郎媽和郎遠都在趙叔家院子裏等著。一下車他們就圍了上來，郎媽的眼圈還能看到點兒紅，喃著“這叫什麽事兒”。
趙叔是被當成同黨一並給帶走的，只是除了在醫院門口的那一幕外，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參與其中。趙叔的反駁言辭激烈，態度稱不上好，才給拖到了最後時限放人。
大概是氣急累急，趙叔從出來到現在進了家門一直都精神懨懨，沒怎麽開口說話，只在唐箴給大家梳理解釋目前的推斷時偶爾側目。這一桌人無一不是氣憤難當，他們祖祖輩輩都在這一方安寧桃源平穩度日，真不敢相信這世上還有這樣臟心爛肺的事。
唐箴已經平覆，平靜地給大家解釋著接下來的應對：“現在還沒進入公訴立案階段，暫時還不能看到筆錄的內容。不過這不影響啞巴叔，我們現在基本能確定啞巴叔這個案子的辯護方法，他很快就能回家了。”
郎遠猛地一拍桌子：“那那紙條呢？那裏面這麽明顯的違法犯罪，收了就收了？然後呢？”
這也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所以陳律師才會說檢方的處理態度是一個判斷的指向標，是同意以當前的證據清單立案起訴，還是退回偵查補充證據，都不好說。
但，無論如何，唐箴目前只能保護啞巴叔一個，他還做不到其他。
郎爸不忍心幾個孩子都那麽垂頭喪氣，卻也沒辦法。他只有一點為父之慈，在這些沈重的命題裏，他能做的實在有限。“好了，今天就都先回去休息吧。不管碰到什麽境遇，事情都是要一點一點做的。都回去，讓你們趙叔也好休息。”
回到小院，右廂幾處公區都只亮著幾盞地燈，顯得有些昏暗。左邊的酒吧房倒是彩光間閃，想來裏頭正是瀟灑。葉禮喬笑了笑，挎著身邊唐箴的手臂一起上了三樓。
快十點鐘了，葉禮喬還睡不了。一進房間把外套脫下就抽出筆記本電腦架在腿上，陷進沙發裏開始埋頭。
唐箴問道：“還要忙嗎？”
葉禮喬點點頭，說：“下周回不去，手頭的工作得調整一下。你別管我了，先去洗澡睡吧。”
唐箴走過去揉了揉葉禮喬的發心，彎腰親他的臉，“其實……你先回去也可以，後面的情況並不緊急……”
話沒說完，葉禮喬悠悠擡起頭來，那張臉微皺著，好似是在無聲控訴“什麽？！你說什麽？！！！”
唐箴只好閉嘴，捏了捏他的頰肉，說：“你忙吧，我去天臺呆會兒。”
唐箴比葉禮喬預想的更加憂心。
趴在天臺欄桿上的背影煙霧繚繞，葉禮喬看了幾眼，沒過去徒勞安慰。等他浸入工作裏，漸漸註意力從餘光裏的人身上移開，再一個間隙擡頭，天臺上的人不見了。他趕忙放下電腦跑到天臺邊，只遠遠看見唐箴的身影幾乎融於夜色，看方向是去趙叔家。
雖然一切僅憑推斷，但唐箴幾乎肯定這起事件就是一個團夥作案。只是還有最後一個疑點：為什麽是啞巴叔？或者說，他們是怎麽確保能使啞巴叔落入這個圈套的？
團夥作案不會隨機在大街上尋找目標，並且那個失竊的人從取錢到報案之間只有二十多分鐘的間隔，唐箴更傾向於認定這是專門針對啞巴叔的精心策劃。
但啞巴叔常年不出門，生活環境簡單，不可能結交到陌生人，外人想知道這村子裏有這麽一個人也不容易。即便是那夥人機緣巧合提前到村子裏踩過點摸過情況，一個陌生人也做不到悄無聲息一點痕跡不留，總會有人見過。
可怪就怪在，沒有。
白天他就讓陶雨在村子裏問過一圈，結論就是一個都沒有。幾個生面孔全都住進了小院，除此之外連個過路的都沒進來過。
直到剛剛，他不經意間看了一眼郎爸，腦子裏莫名閃過一道聲音——
“……人從後墻翻上二樓了？”
“……我哪兒猜得到……就是覺得太巧了……”
——我哪兒猜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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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聽沒覺得有什麽，仔細一品味，這兩句分明前言不搭後語。還有，那個翻墻偷相機的人，不正是最近出現在村裏的不明人士嗎？
一個模糊的雛形開始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影影綽綽的。
……郎爸那晚為什麽突然問了那樣一句奇怪的話，他說的“巧”跟陶雨說的是一回事嗎……慣來沒什麽脾氣的趙叔第一次被抓進警局竟然會跟警察起沖突……
唐箴焦急於事情的真正始末，卻特意避開了葉禮喬一個人來問。因為潛意識裏他感覺到，能讓郎爸和趙叔兩位長輩緘口不言的，恐怕事關葉禮喬。
果不其然，唐箴一掀門簾，郎爸和趙叔正對坐兩端，各自一副凝肅神色。
“你……你怎麽又回來了？我就……就是再陪你趙叔說說話……”
兩人見到去而覆返的唐箴俱是一驚，言語間慌意盡顯，“……是落什麽東西了嗎？”
唐箴不欲拐彎抹角地套話，直截了當問道：“李玉是誰？他跟禮喬有什麽關系？”
趙叔：“………………”
郎爸：“………………”
兩個老頭相顧無言，驚濤萬重，怎麽也想不明白這小子是怎麽抓到這上面來的……他們剛剛還只是擔心喬會不會小時候那會兒聽到了這個名字，要是想起來了可怎麽辦，誰知道……
趙叔支支吾吾地：“你……你是怎麽……”
唐箴不語，徑直拖了把椅子往他們中間一坐，意思很明了——不說就不走。
郎爸見狀，知道是糊弄不過去了，便都告訴了他。
“李玉……他跟喬的關系很覆雜。喬的外公就是被他給害死的，他……是喬的生父。”
……什麽？！
唐箴倏然被釘在原地，一時間無法理解自己究竟聽到了什麽荒唐怪話。
不待他捋清思緒盤問，趙叔已經破口罵開：“呸！什麽狗屁生父！他那個渣滓也配！不是人的東西，年輕時候就是個禍天害人的玩意兒，到這年紀了沒成想還能變本加厲！關進去那麽些年都沒改好德性，將來下了地獄也是鬼火都燒不幹凈的臟貨！他要是敢往喬跟前紮，老子豁出命也要弄死他！”
唐箴緊捏著拳，看向郎爸，等著他來告訴自己那些陳年往事。
趙叔和啞巴叔跟湖湘樓的周老板一樣，都是自幼養在葉禮喬外公院裏的，只是他們更早，是隨葉禮喬外婆回來的。外公外婆夫婦二人樂善好施，那時候院子裏可堪人丁興旺，雖然彼此之間全都沒有血緣。
葉禮喬的母親出生已是多年之後。外公外婆那時候年紀已經不輕了，外婆更是在女兒出生後不久就撒手人寰。所幸院子裏這些憑緣分結成家人的孩子們都很純善，外公父女二人不算孤獨。
只除了那個李玉。
可恨，不是所有的因善結緣就都能結善果。一院子近十個孩子長大懂事後不免有了各自的念頭，外公從不強求，去留無意，遠走的想回就回，留下的想走就走。
趙叔捶胸悶嘆：“那時候就該讓那禍害走！怪我們沒心眼，沒看出來他存了那份心……”
葉禮喬母親年華正好，品貌無雙，外公悉心教養的掌上明珠自然得許多人家青睞，上門求親者紛紛。只是女兒都不在意，對成親結婚也沒什麽想法，反而一心也想出去闖蕩一番。
外公不是俗父，十分尊重女兒的意願。可有人卻不懂得束縛一己私欲，求愛不遂願，得知她還要離家遠走，竟……
說到這裏，郎爸也不得不停歇心緒，趙叔更是愧悔難當。
外公怒極攻心，可錯已鑄成，他即便把那天性無良的李玉趕走也彌補不了他疼愛的獨女萬一。
外公給女兒整理了許多中外書籍，想從根本上稀釋女兒的痛苦，教會女兒這於漫長的人生而言其實不過爾爾。它是不好的事，但可以成為過去的、已經無所謂了的小事。他鼓勵女兒繼續追求暢意的人生體驗，忍痛放手讓她一個人出去闖蕩，卻不想翹首等了許多年，只等回了一個幼子。
小小的孩子脖子上掛著當年他親手系在女兒身上的玉佩，可他的愛女卻是終生再沒得見。
“……老爹他從來沒跟喬說過這些事，沒提過他媽媽，更沒提過那渣滓。本來喬這一生都不會知道李玉這個人，可現在……老天真是無眼，捉弄人！”趙叔眼圈通紅，想起他父親的一生只覺不公。
郎爸接上話：“喬那孩子被他外公養得很好。你不知道，他剛領回來的時候連話都不敢說，夜裏成宿地不敢睡。起初見他不哭不鬧的沒當回事，還只當是到了新環境不適應，後來還是他外公細心，發現過來他是在憋著忍著，不敢哭，不敢鬧。要是再那麽繼續下去，那麽點個小娃娃熬出病來都沒人知道。後來他外公就幾乎是寸步不離地照看著，當年怎麽養的女兒那會兒就怎麽養的外孫。好不容易給這孩子養得知書達理有少年氣了，那王八蛋李玉又來造孽！”
“他被趕出去之後也不知道去了什麽不三不四的地方，十幾年沒有音信。一回來就去跪老爺子，說自己在外面惹了事，手上沾了人命，外面到處是抓他、要他命的人。老爺子半點惻隱都沒有動，也不過問他在外面幹了什麽，就只問他這時候回來找他是想幹什麽。那個先天黑心腸的爛貨還以為老爺子是心軟了，竟然還真厚臉皮說出口來——他竟然說家裏有個沒用的聾子啞巴，養著只費口糧不能給家裏賣力，讓老爺子把啞巴推出去替他擋災禍！”
郎爸緩了好一會兒，說話聲卻更抖了：“老爺子見多了風雨，聽了這話當時一點沒露聲色，反而跟他說自己考慮考慮，讓他在家裏住下。那爛貨還真就住下了，老爺子這才有時間去找了公家上門來逮他。等他被人押出來，看見老爺子就站在門外等著他上囚車，他反應過來，猛撲上去把老爺子狠一撞……老爺子頭磕到石頭尖兒上，當場就沒了。”
……
這四四方方的堂屋讓人喘不過氣來。
唐箴已經分不清自己是什麽情緒了。
這麽漫長的故事裏，幾十年、十幾年，有沒有過一點點歡心開懷的時光？
外公的一輩子，母親至今下落不明，葉禮喬自己過往的二十多年……
那一晚，葉禮喬多大？他是不是剛睡著就被吵醒了，起來還迷糊著吧，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他最後的外公就那麽沒了？
從趙叔家出來，唐箴撐著竹籬邊的廊柱站了好一會兒。半晌，他甩了甩發麻的手從口袋裏翻出手機，顧不上合不合適直接撥通一則電話。
“爸，是我，我要托您幫我件事……”
……
上了三樓，唐箴推開房門，葉禮喬還是他走之前的那個姿勢。曲腿靠著沙發，膝上墊著抱枕在電腦前十指翻飛。
仰頭看向唐箴的瞬間，臉上的笑顏突然變皺，“餵餵餵！你是去救火了嗎？身上煙味重的跟木炭似的。”
唐箴手一伸闔上他的電腦，連帶抱枕一起隨手扔到一邊，掐著他腋下將人提起摟進懷裏抱坐在腿上，手掌緊按著他的後背抵向自己胸膛，緊緊地摟著。
葉禮喬覺得胸腔裏空氣都給擠出去了，但只是順從地撫著唐箴後腦粗硬的發根，笑著問道：“怎麽啦怎麽啦我們大寶貝，煙抽太多尼古丁嗆你了？”
葉禮喬用力挺著脖子往唐箴眼前挪，想看清他，剛轉過來就被叼住唇舌，發著狠地用力深吻。
葉禮喬眼底迅速被吻出淚光，唐箴才稍稍放開他。
葉禮喬抱著他，“……做嗎？”
唐箴深深註視他眼底的紅，像是想看清他從前都有過怎樣的開心和難過。搖了搖頭，唐箴對他說：“不欺負你。”
“葉禮喬，我愛你，我永遠都不會讓別人欺負你。”
“……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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