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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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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熱”

回京之後, 嬴澈雷厲風行,直接派人兵圍永豐坊段家。

兵甲橐橐,火光照夜, 裝束整齊的玄甲軍士裏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住小院, 寧瓚面無表情地立在院門之前:“段夫人,請吧。”

裴令湘懷中還抱著年僅五歲的女兒段珂, 小姑娘被嚇得哇哇大哭, 怎樣也止不住。裴令湘恨恨瞪他一眼:“我還是那句話,該問的當日都已問過了,當時的答案就是我現在的答案,怎麽今日又來,感情晉王是想屈打成招嗎?”

“夫人錯了。”寧瓚卻道,“我家殿下好心請您去府上做做客罷了,這回不審您,只審您的仆人。”

裴令湘面色霎時一白, 指尖泛上一股寒意。

當日夜裏, 寧瓚即從段氏奴仆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經過,悉數報去了雲開月明居。

意料之中的結果, 嬴澈並不驚訝,只淡聲吩咐:“就先請她在府上住些日子,對外就說是陪伴雲氏,可別走漏了風聲。”

走漏風聲?寧瓚不解:“殿下打算親自去?”

嬴澈瞪他一眼, 殊為不悅:“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他過去, 不過是原本就打算去瞧瞧嬴灼那老家夥, 好給他添些堵,再順帶去瞧瞧那忘恩負義之人罷了,怎可能是專程為她而去?

*

千裏之外的涼州, 令漪猶不知即將到來的疾風驟雨。

她被迫隨涼王在牧場待了七天,這七天裏,白日被逼著同他練習跑馬,夜裏就露宿在草原上。偶爾,涼王會帶她去看星星——深秋的草原夜裏雖冷,風景卻極美。夜晚天空一碧萬頃,素月分輝,明河共影,時有大星如雨急墜,拖著橙黃火焰劃破深藍天空——中原會視為災禍的墜星,這兒卻習以為常,只當是尋常的自然景觀對待。

至於涼王——最初她的確是有些擔心的,好在幾日相處下來她也很快摸清對方的性子,知曉他不是那等狂悖無禮之徒,對他便不似最初那般恐懼,應付起來也越發的得心應手了。

這時節暫無戰事,州中還算太平,嬴灼也樂得在草原上陪伴佳人,一應政事都交由了州府裏的宋祈舟處置。

然而久不回城,這日,宋祈舟自己卻來了——他在城中久等無望,見上司仍舊沒有回城的打算,索性帶著自己擬定的企劃尋來了草場上,要請涼王過目。

他來的時候嬴灼正在箭場裏教令漪射箭,宋祈舟被侍衛帶著一路緩行至那座箭場,侍衛先行去了箭場中稟報,而他牽著馬立在離箭場十丈來遠的草野上,遠遠瞧見那道被涼王拘在懷中、手把手地教習箭術的女郎倩影,越看越覺熟悉。

他不禁牽馬走近了一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這時,涼王聽得侍衛稟報,同令漪應聲轉過眸來。

視線相對,宋祈舟神魂如失,他怔怔然看著涼王身邊的女郎,目光再難移開。

令漪亦怔然回望著他,手中弓羽一瞬墜地。

三人之中率先反應過來的自是涼王,他拾起地上掉落的弓:“怎麽,是你的故人?”

語聲溫和如舊,卻沒有看宋祈舟。

令漪粉面微白,微微一抿唇,只羞紅了臉低下眸不敢再看。涼王微微笑道:“那你在這等孤,孤去去就回。”

背過身,他面色驟冷,面無表情地朝宋祈舟走去。身後,令漪擔憂地擡眸看向闊別已久的夫婿,他已知禮地收回視線,轉臉向涼王。

令漪心間頓時一陣鈍刀子割肉的疼。

她該怎麽解釋呢?

她在宋郎心中的形象,定是壞透了吧?誤以為他剛死便能爬上繼兄的床,如今到了涼州,又和涼王這般不清不楚。

可她也沒有辦法,涼王一日不戳破那層窗戶紙,她就只能一日裝作不知。總不能,人家還什麽也沒說,她就拒絕吧?那可真真是自作多情了。

再且,眼下她也需他的庇護來逃避嬴澈的追捕,自然也就只有半推半就……

“就這麽辦吧。”

那廂,兩人已很快言歸正傳談起了公事。嬴灼看過那封奏報也覺不錯,“就依別駕之言,先在城南那八百畝營田裏試植。孤在那邊也還有三百畝地,就一並交予別駕打理。另外,買果樹苗的錢,也都從孤的賬上出。”

這的確是個不錯的法子,雖說葡萄還要幾年才能結果,但一旦種成,此後年年皆能豐收,軍中也可省一大筆買酒的錢了,何樂而不為呢?

宋祈舟不期他竟如此爽快,微微納罕了下,道:“那下官這就回去安排。”

“等等。”嬴灼卻叫住了他,“天色也不早了,宋別駕既然來了,也別走了,歇一晚上再回去吧。”

“這……”宋祈舟有些遲疑。

雖然他也很想知道溶溶如何會來涼州,但又擔心,他的留下會給她帶來麻煩,便有些猶豫不決了。

“留下吧,正好,孤打算今晚設宴款待眾將士,你來了,把屯田的打算告訴他們,說清楚利害關系,他們也才會更用心地執行不是?”嬴灼難得的和顏悅色。

這回宋祈舟徹底沒了拒絕的理由,只好應下:“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嗯,你先下去修整一會兒吧。”涼王勉勵地拍了他肩,叫方才那報信的侍衛帶人下去安置了。

隨後,才轉身走回箭場裏、走回那早已化身神女峰癡癡凝望的女郎:“我們繼續。”

令漪回過神,面上一紅,將弓箭交給他。

嬴灼也裝作不知他二人的舊情,繼續專心致志地教授起箭術。時不時上手指點著,沒就方才的事過問一句。

他不是嬴澈,為了一己私情把情敵貶到他這三千裏外的涼州來,簡直是小肚雞腸,沒有半分容人之量。

再者,若非對方總想替朝廷約束他,他其實也還挺欣賞這位兢兢業業、一心為民的下屬的。也不難理解,為什麽她會那麽輕而易舉就撇下嬴澈來涼州,實在是珠玉在前、某人拍馬也趕不上啊。

夜裏涼王即在原野上設宴款待宋祈舟,在原野上架起篝火,烤著下午新鮮獵得的各色野禽野獸,眾人圍火分炙,推杯換盞,好不快意。

令漪自然也在席間,就坐在涼王左手邊的位置,右邊的位置便給了宋祈舟。席間,嬴灼大大方方向他介紹道:“這位是青璘的堂妹,段娘子。”

又對令漪道:“這位是孤的別駕,從京城來的,出自臨川宋氏,名喚祈舟。你且去敬他一杯酒,就算是認識了。”

令漪情知他是為自己遮掩,只好就著席上擺放的酒壇斟了一杯,起身敬道:“小女子見過別駕。”

宋祈舟也只得起身,朝她舉杯致意。

闊別重逢,他其實有很多的話想問她。她不是應該好好待在洛陽和那人成了婚麽?如何會到涼州來,又如何到了涼王身邊。可以眼下的情形,顯然是不可能了……

他也知曉他沒什麽權利去幹涉她,他和她已是過去式,她選擇誰都與他無關。他只是……只是不甘心罷了。

誰又能真正心甘情願地放棄自己的所愛呢?即使知曉於她而言他們是比他更好的選擇,也總還貪婪地企盼著,企盼她還垂青於他,企盼他能有破鏡重圓的福分。

四周靜寂無聲,唯有風聲獵獵與篝火將塗滿油脂的野山羊烤得滋滋冒油的微聲,二人彼此沈默,各自飲盡杯中之酒。

那酒卻有些烈,令漪不適地扶額,一陣短暫的眩暈之感。

“怎麽了?”嬴灼起身扶她坐下,關懷地問,“可是不舒服?”

席間所有人都看著他們,何況是當著宋郎的面兒。感知到那一道向自己看來的擔憂目光,令漪有些尷尬,搖搖頭以示無礙:“妾不善飲酒,有些喝不慣,沒有什麽大礙。”

“這是軍中的燒刀子,對女子來說是有些烈了。”嬴灼嘆道。

便吩咐一旁侍立的雲珠:“去給娘子換一壺葡萄酒來。”

雲珠領命便離去了。嬴灼又轉向宋祈舟:“還有件事須和別駕商議。”

宋祈舟這才驚覺自己的失態,面上微微一燙:“殿下請講。”

“前時夏氏病退,不是勞你另行挑人接管城中慈幼坊麽?現在我打算讓段娘子來接管,你意下如何呢?”

這話一出,兩人都是一楞。宋祈舟下意識看了眼令漪:“坊中之事本就繁雜,勞心勞力,若小娘子肯,自然可以。”

令漪卻急了:“殿下,那不是夏姐姐提議建的麽?那是她的心血啊,我,我怎能鳩占鵲巢呢?”

誠然她對夏芷柔沒什麽好感,但這慈幼坊也是在對方提議下修建而成的,要她中途接手,便有種偷拿別人東西之感,是故不願。

“不管她。”嬴灼語氣溫和,卻不容反駁,“孤說誰管,就是誰管。”

“那就這麽說定了。”他又同宋祈舟道。

事情就此敲定,令漪只好同意,悶悶不樂地看著空空如也的夜光杯。嬴灼睨她一眼,唇角無聲輕揚,什麽也未解釋。

他也不是心血來潮就要她來管這個。她畢竟初來乍到,即使如今的身份也只是武威段氏的旁支,夠不上一州主母的位置。要她來管慈幼坊,就是讓她提前積攢人望,將來成婚也順利些。

她的出身是低了些,但好在他的身份足夠,不必考慮什麽門當戶對與大族聯姻,喜歡的女人直接娶了就是,無人敢置喙一二。

二則麽,他亦打聽清楚了,嬴澈當初許給她的位置便是正妃之位,那麽,他自也不能在這上頭輸給嬴澈,叫她委屈。

這廂,雲珠已行至備酒的營帳,方將封存在酒甕裏的葡萄酒盛進鏨花金執壺,兩個身影即從帳外鬼鬼祟祟地閃身進來,奪過她手中的銅鶴酒樽,往酒裏倒入一包白色粉末。

是涼王麾下的兩名年輕將軍。

“二位將軍這是做什麽?”她奇道。

“還能是什麽。”一人嘻嘻笑道,“你難道瞧不出,咱們殿下對那位段娘子有意?”

“就是。”另一人接道,“這麽多天都沒個進展,連嘴都沒吃上,殿下不急,我們都急了。可不得幫幫他們?”

幫幫他們?在酒中下藥?

雲珠驚訝地道:“那殿下知道嗎?”

對方反鄙夷地瞪她一眼:“你還真是笨得可以!殿下要有這個心,還至於這麽久連個嘴都沒親上?”

以他的權勢,想要什麽樣的女子對方不投懷送抱的?偏偏這一個不識好歹……

又埋怨令漪:“媽的,漢女就是矜持,磨磨唧唧的不肯給個準信兒,擱我們那兒,男男女女看對眼就找個地方幹上了!她這麽多天也沒讓殿下碰,到底是啥意思啊?”

“還能是啥意思?就故意吊著殿下唄……”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倒把雲珠氣得夠嗆。她漲紅了臉:“你,你們這樣未免也太膽大妄為了!”

兩人滿不在乎:“怕什麽,事成了殿下還得謝我們呢,你不敢,我們拿過去就是。”

“就這麽說定了,我們端過去。”

二人一個拿酒,一個拿案盤,笑嘻嘻地走了。雲珠遲疑地立在營帳門口,望著二人背影許久,終究未有追上去。

罷了,酒又不是她拿的,這事與她有什麽相關呢,小丫鬟想。

他們說得不錯,興許殿下是樂見其成的,她一小丫鬟人微言輕,又擱裏面瞎摻和什麽!

*

兩名年輕的小將軍提著酒便回了席間,嬴灼雖有些驚訝不見了雲珠她人,料想她這會兒也許回去鋪床了,便沒多問,親自為令漪斟上一杯:

“這是高昌進獻的貢品葡萄酒,甘而不飴,淺醉而易醒,比我們州中自己產的要好些,你也嘗嘗。”

當著眾人之面,令漪不好拂了他的面子,端起夜光杯淺飲一口,果然味道不錯。

她嫣然一笑致謝:“是很不錯呢,多謝殿下賞賜。”

難得的得她一回笑臉,嬴灼心間如飲蜜酒,泛起絲絲的甜。面上神色卻淡,只微微頷首以示回應,旋即與下屬們聊起了政事。

席間之人多有應和,唯獨令漪,既為女子,是一句話也插不進去的。今夜姐夫也不在,又和宋郎在如此尷尬的情形下見了面,她如坐針氈。

不久,一股醉意更襲上額來,令人昏昏欲睡。

令漪起初還能支頤勉強支撐著,但不久便支撐不住。她手肘抵在案上,以手撐著下巴,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一瞧便是困了。

嬴灼雖同屬下說著話,實則目光一直在往她身上瞥。眼瞧著她撐在桌案上的手越滑越低越滑越低、將要一頭栽在案上時,笑著將自己的手臂墊過去:“她醉了。”

“你們繼續,孤先送她回去。”

語罷起身,將醉得迷迷糊糊的女郎打橫抱起,離席朝她的營帳走去。

方才下藥的兩名青年相視竊笑,宋祈舟擔憂地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方猶豫著是否要跟上去,一名軍官卻離席來與他勸酒。他只好收回視線,勉強聚起心神應付。

夜涼如水,星鬥在天。

嬴灼抱著醉酒的女郎,很快便行至營帳門口。

帳中已點了燈,橘黃的燭光將氈帳照得溫暖明亮,四周卻靜悄悄的,唯有把守的侍衛持槍立在門邊,除此以外,一個人也沒有。

他將女郎抱進去,帳中仍空無一人,那照顧她的雲珠也不知去了何處。嬴灼不悅地皺了皺眉,抱著她行至床畔,欲要放下。

令漪這時正是昏沈間,身體與神志被酒意與那股陌生的燙意燒得迷迷糊糊,杏眼緊閉,兩頰緋紅,頭乖順地靠在他胸前,瞧上去似是真醉了。

感知到他似要丟下她,醉中的她朦朦朧朧地伸手圈住他的脖子,輕輕嘟噥著:“好熱……好難受……”

嬴灼身體一僵,寬大溫暖的手僵硬地握在女郎肩胛與腿彎處,一時竟忘記放下。

懷中的女郎卻慢騰騰地支起身來,抱著他肩背,兩條腿亦無意識地纏上他的腰,像春日的柳條溫柔地縛緊他,聲音中帶了絲哭腔:“哥哥,你不要走,溶溶難受。”

身體很熱,像是置身火窯裏,四處都是流動的燃燒火焰。如是一來,眼前兄長的溫熱的身體反而成了降溫之物。是以緊緊纏著他,不願分開。

這一聲嬌媚欲滴,聽得嬴灼渾身的血液都在經絡中沸騰,本該離開的雙腿重如灌鉛,再邁不動一步。

她把他纏得很緊,像菟絲附女蘿,枝與蔓緊密纏繞,勒進心臟血肉裏,幾近窒息。

大腦中一片空白,只沒來由地想,溶溶……是她的乳名嗎?眼下,她是在叫他?

久也沒有回應,醉中的女郎不免有些急躁,小腦袋在他胸前輕輕地蹭啊蹭,不滿地嗚咽道:“哥哥,你為什麽不理溶溶……”

若是往日,他不是早就來親她、脫她的衣服了嗎?為什麽現在都不動啊?

還是說,他還在生她的氣呢?就因為她在新婚夜逃走了?可那也是他要違背諾言娶別人在先啊,她才、她才不要和別的女子一起分享他……

昏沈之中的令漪越想越委屈,也越想越難過。但更難受的卻是身體——心底的那把火好似燒得更旺了些,滾燙的熱意隨血液與經絡傳至四肢百骸,燃盡理智與記憶,也催生出一股並不陌生的癢與渴望,如同成千上萬的螞蟻在她心間爬啊爬,折磨得她快要瘋掉。

她潛意識裏決定暫時放下過往的恩怨,暫時借他當解藥。手便悄悄探進他衣襟裏,像過去曾千百次愛撫般觸碰到腹部那堅實燙硬的肌肉,嘴裏輕輕啜泣著喚:“王兄……”

嬴灼脊背一僵,如同一盆冰冷的雪水從頭至頂,忽然間自那濕淋淋的滾燙潮熱中抽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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