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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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雲船之上, 眾多修仙者都腳下像是被釘住般動彈不得。

“真人……這麽多大妖,說不定都有四五百年的修為,這不可能是對手的!”

“走——我們撤!”蒲臨真人倒是不那麽在乎臉面:“反正我們穿著這身衣服, 退了也不會辱沒宗門之名!先走, 說不定是他們在埋伏我們——”

忽然,只聽見樹叢上方被遮掩的天空中,有一陣嗚咽般的含混雷鳴。

眾人仰起頭來, 只瞧見頭頂一小片烏雲, 雲中閃爍著一絲絲藍紫色的雷光, 那雲層越壓越低, 周圍數人驚愕:“難不成是真龍也在場?它在何處!”

“還是說雷劫要到了!不是說真龍一旦現身, 多年未能突破境界的人也會遭遇雷劫嗎?!”

羨澤雖然隱匿身份,不想在場, 但她也對自己的天雷一直有疑問——

幹脆在這群人還未反應過來之時, 那烏雲之中迸射出幾道並不算粗的藍紫色天雷, 朝蒲臨真人及在場另兩個修為最高的人而去!

天雷落地, 樹林山石震顫,明亮的天色都在天雷的光芒下一黯, 連帶著眾多大妖下意識的伏低身體,巨響回蕩中仿佛心跳也跟著餘震。

羨澤不用看那被劈中的雲船, 也知道了結果。

有兩個人已經化為一縷青煙, 而其中一人竟硬生生抗住了她的天雷,突破了境界。

看來天雷也不是全然要人死路一條,送命還是送分誰也說不定。

只是……她沒有感受到什麽預想中的變化。

這群妖似乎以為天雷是她給它們壯膽、開路的號角,也因為天雷愈發意識到自己是在真龍面前爭奪未來的封地,朝這些紅漆雲船撲來!

羨澤也是第一次見到大妖們遮天蔽日的身影。

當年東海之事時,她當時怕畫鱗從魔域帶著勢力襲擊她, 於是派大妖們負責監視各個暗淵,到她墜海,也沒有妖能來得及保護她。

或許是封號的誘惑,亦或是當年東海時對她有些愧意,此刻羨澤看著這群妖幾乎是躍上雲船、掀起颶風,撲殺過去就將這群人淹沒。

羨澤想要的也不只是會殺的妖。

剛剛她也傳音入密,要這群大妖各顯神通,展露強大實力;且如若有人脫了紅衣逃離,便可不殺。

若是能做到聽令聽訓,說停就停,那就可以做她在九洲十八川的輔佐。

羨澤昂頭觀戰,卻忽然聽到她身側不遠處,響起陣陣模仿獸吼的呼號聲,直沖雲霄,成群的翼虎飛沖出山林,朝著雲船的方向而來。

在一群姿態各異,靈壓狂野的大妖之中,一位騎著翼虎的男子,周身皮袍紋身凝滿血汙,他狂笑著沖入了已經快被攪碎的雲船陣中。

戈左!

羨澤最早也沒想趕盡殺絕。

但戈左不會放過他們的。

先是幾個修仙者禦劍逃離時,被隼妖一把抓開外衣,紅衣脫落。他們也怕一身紅衣更容易被這些妖類識別,慌亂中三下五除二拽掉自己身上的深紅色衣衫。

隼妖下意識要用利爪捉住他頭頸,但又想起羨澤的命令,生生停住動作,轉身去追擊其他人。

卻沒想到那個扯掉衣衫的器修,發現妖類都無視了他,又驚又喜的向周圍扯著嗓子喊道:“大家都把衣服脫了!把紅衣脫了!這群妖都是傻子,只認衣服的顏色!”

周圍幾個妖翻了個白眼,嫌惡的看著他振臂高呼的樣子。

隼妖實在是受不了,看似振翅轉身離去,盤旋半圈爪子似無意般蹬向他門面,利爪劃開,直踹得他臉上皮開肉綻,哀嚎不已,雙眼再也睜不開了。

那人如風箏一般墜落下來,他勉力雙指豎起,想要再調用靈力禦劍飛起,卻瞧見一只只有二三十年道行的翼虎猛地俯沖過來,好似要撈住他。

隼妖銳利目光刺過去。

還有小妖在這關頭不顧真龍尊上的命令,想要救凡人?

緊接著,隼妖就聽見一聲更加痛苦的叫聲。

那翼虎上還騎跨著一個滿身血汙與紋身的健壯男人,而他手持一把寬刃彎刀,刀尖上洞穿了剛剛大呼小叫的男人。

紋身男子唾罵了一句西狄臟話,刀再一甩,直將那男子甩至樹幹上,像一團軟肉般順著樹幹滑下去了。

隼妖環顧四周,發現不少人聽從建議脫掉紅衣想要逃離,全都被這些騎著妖獸的異邦人給殺了。

唔。反正不是它們殺的,就不算違背真龍尊上的命令吧——

羨澤仰頭看過去。

戈左像是從血裏撈出來的,單看他衣袍上大大小小的劃口,就知道之前這隊名為“織血”的宗門討伐隊,應該是真的和伽薩教狹路相逢了。

被奪走的旌旗上掛滿的屍體也真的是戈左的手下或兄弟。

但他們也分散開來,一直尾隨著這隊人馬,等著機會追擊上來報覆。

緊跟著戈左的伽薩教教眾,有不少都身上負傷,羨澤甚至見到了之前的女護法布婭,連一條胳膊都斷了,斷臂處纏著白帛,另一只手緊握長槍,挑起其中一人甩出去——

戈左綠瞳之中閃爍著比之前更加瘋狂、憤怒的光,他偶爾垂頭看向地上,也顯然看到了明心宗的藍衣。戈左扯了扯嘴角本想不屑的轉過頭去,而後就看到了站在一群明心宗弟子中的羨澤。

她衣衫發式與當年在閑豐集見面時幾乎沒什麽區別,腰封後綢帶與婦人髻的綁繩隨風飄起,幾縷鬢發貼在臉上。只是她雙瞳是他從未見過至純金色,淡泊又傲然的看著空中一片亂象。

二人雙目對視,她嘴角這才似笑非笑的擡起一絲弧度,眉毛微動。

戈左心臟驟然一縮,只覺得自己的金丹都好似在發燙運轉,周身血液沸騰、汗毛直立。

他大笑起來,沾滿血汙的手指比在嘴唇上遠遠的朝她飛吻一下,而後猛地俯沖下去,彎刀如風,攪碎了幾個修仙者的反擊。

羨澤目光往更遠處望去,她隱約瞧見了有幾只體型更大的翼虎,正立在林中粗壯靈木上。

其中一只翼虎通體雪白,淡褐色的斑紋上扣著朱金與孔雀石的座鞍。而在座鞍之上,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斜靠側坐著,周身裹在從頭到膝蓋的暗綠色罩紗下,只露出了穿著羊皮靴的纖瘦小腿。

只有常年走不出囚籠的人,才有這樣的一雙腿。

羨澤依稀能感覺到,在那罩紗的陰影下,如高原湖水般的藍綠色眼眸燃著火一般盯著她的方向。

甚至他劇烈的呼吸吹動罩紗起起伏伏。

他從翼虎背上的織錦囊袋中拿出一桿轉經輪,輪子上是在西狄幾乎失傳的龍語,頂端還雕刻著金龍的圖騰。

隨著他舉起轉經輪,上頭雕刻著的龍語微微放光旋轉,羨澤感覺到了空氣中的靈力震動,像是有千百個轉子在與那轉經輪遙相呼應,激烈振蕩——

最靠前的那艘雲船立刻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木榫結構震動崩裂,連幾只躍上甲板的妖都覺得不妙,向後翻身一躍而下,望著不斷顫抖的雲船。

一瞬間,整個雲船就像是被暴力壓碎的核桃般,驟然分崩離析!木屑碎片四向迸射開來,其中平衡懸空的法器也失去了靈力,從空中墜下。

不過是幾個眨眼間,十幾艘雲船都像是被風暴攪碎的鳥兒那般,在半空肢解墜落。

羨澤也看到了那些翻過來的雲船底部或內部,有數枚激烈震顫的金色轉子鑲嵌在木頭之中,不知道是不是伽薩教在這隊伍行進的過程中,就偷偷埋伏著設下這樣的陷阱。

雲船從空中跌落,有幾只妖爪子踩踏在雲船的殘骸上,就跟啄木鳥一般將雲船艙室內躲匿的人扯出來——

有些妖兇性大發,殺得血流滿地,但大部分的妖還是遵從了羨澤的命令。

羨澤用眼睛記住了每一只大妖的舉動。

性格不同,總各有用處。

這群被伽薩教和大妖絞殺的修仙者,雖來自各個宗門,但畢竟出師無名。

隱匿身份來到這裏,既可以在丹道城屠殺而不擔責,也可以被屠了而無人敢聲張。

實力不夠就不要玩陰的。

不過這確實也給了羨澤啟發。

與妖只在乎絕對實力不同,修仙者們既恐懼於實力,卻也在乎“名”,她回想自己知道的歷代帝王故事,幾乎每一個都是血淋淋的走上來,但一定會有自己“洗白”或“正名”的方式。

只要讓人們有個可以接受的說法,並且意識到他們已經無力反抗既定的局勢,未來也說不定不錯——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羨澤偏過身去,看向身側的江連星,心中醞釀出想法。

目光一直緊盯著戰局的江連星,似乎腦袋側面都長了眼睛一般,察覺到她的目光就立刻轉過臉來,跟她雙目對視,又垂下眼去微微低頭靠近她。

他以為羨澤要跟她囑咐什麽。

羨澤正想開口,其中一只豺妖與位元嬰期修仙者鬥的不可開交,轟起的旋風直沖到明心宗眾多弟子面前。

江連星下意識的拽住羨澤手腕,將她往後護了半步。

而他們身前幾步遠,鐘霄皺著眉頭掌心朝前,玉鐧飛舞,立起一道結界,抵擋住了風壓,眾人鬢發微微揚起。

羨澤聽到鐘霄低聲嘆氣道:“眾多宗門傲得太久,這些年只記得在仙門大比時內鬥,全然忘記夷海之災前群妖橫行、真龍在天的景象了……”

羨澤道:“你心中不忍嗎?”

鐘霄表情只是覆雜:“蓬萊既已經現世,就到了新的時代。或者在夷海之災前的凡界就是這樣的弱肉強食。只是覺得過去的五百年,大家只是恰好活在了天敵不在的時候,可最終精力也沒用在正道,沒有發展出什麽輝煌啊。”

或許仙魔兩界的食物鏈,正因為羨澤的歸來才完整了。

羨澤也沒有說話,這群名為“織血”的斬妖除魔大隊,終究是半路湊出來的,他們各個宗門之間或許有感情有紀律,但整個隊伍基本已經四散潰逃。

羨澤這才在混亂之中看到了葛朔與華粼的身影。

葛朔化作人形,壓低鬥笠,穿梭在滿地的雲船碎片之中,手起刀落,有些修仙者驚愕於那位“劍聖”的出現,但葛朔遠比羨澤要更痛恨這些虛偽的宗門,在他們還未開口前便已經一劍刺入胸口。

而華粼振翅飛翔穿梭在戰場之上,他並不討厭卻也不主動參與,只是觀察著,只在其中一位修仙者發現他並大喊:“這是鸞鳥?難道真龍也在附近!”的時候,他雙翼張開,淡紅色如同霞光般的術法洞穿了那人。

戰局已定,甚至有些妖已經不再下場,落在屋檐上舔舐梳理起自己的毛發。

羨澤往後退了半步,對鐘霄道:“我建議你先離開,稍晚一些再來。”

畢竟鐘霄從未出手,她也確實想要阻止這群人打開結界。

可剛剛那群逃離丹道城的散修商賈回來,如果發現鐘霄毫發無損的站在群妖身邊,明心宗的名聲也會受影響。

鐘霄垂眼,她知道羨澤說的沒錯,點點頭準備離開。

只不過她離開前忍不住道:“你前兩次來都見了兄長?他最近修煉的有些不要命,是不是跟……”

羨澤前兩次來明心宗,都沒有讓任何人跟著,江連星沒想到她還願意見鐘以岫,手指忍不住緊了緊。

羨澤這才意識到,江連星從剛剛開始就握著她的手腕未松開。

她笑道:“就是聊幾句罷了。他現在住的山頭又開始下大雪,我或許也只是為了看看雪景。”

鐘霄想到鐘以岫裹著寬袖白衣,立在山頭一直望著東海方向的模樣。不論羨澤是想做什麽,鐘以岫恐怕都不會拒絕,那她也沒有道理阻止。

她微微頷首與眾多弟子離開,刀竹桃戀戀不舍的拽著羨澤的手指,晃著道:“你還去明心宗嗎?帶著這些大妖朋友嗎?我想擠一擠它們的肚臍眼、拿點它們的須發指甲,可以嗎?我還可以介紹醜蔔給它們認識——”

羨澤剛要笑著開口,刀竹桃卻眼尖的註意到江連星握著她手腕,她尖叫道:“江連星你做什麽?誰讓你隨便牽著師母!她四舍五入就是你媽!”

江連星下意識想要松開手。

可刀竹桃叫叫嚷嚷,更顯得他不該碰她一個手指似的,江連星因心虛而多話道:“只是剛剛怕師母受傷罷了。你都牽著,為什麽我不能?”

刀竹桃一臉嫌棄:“那不一樣!你是個臭男人!羨澤是我認的媽媽,我想牽就牽著,小孩子都是可以牽著媽媽的手!你這麽大了,還偷偷牽師母的手。你真惡心。”

江連星江連星臉色一白,連忙松開了手,又倉促的看了羨澤一眼,臉上簡直跟挨了幾巴掌似的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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