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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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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數位石鱗忌使站在礁石上, 他們彼此對視一眼,動也不敢動。

而畫麟在發出那聲悲愴的呼喊後,便痛苦趴伏在海水邊, 仿佛軀殼內正在有兩個魂靈相互撕扯。他時而抽搐顫抖, 時而脊背尖刺凸起,低聲哀嚎,畫麟忽然又變作蛟身, 只不過他滑膩柔軟的黑色皮膚下, 似乎有什麽在膨脹游走……

他所有的力量仿佛都用在身軀中的內鬥, 如同即將爆炸卻被他死死壓制住, 畫麟艱難地爬起來:“……回去!回照澤!快——!”

幾個石鱗忌使恐懼卻又隱隱幸災樂禍的看著他, 心中甚至希望他就此死去也不錯,但還是裝作恭謹道:“可那只真龍還沒找到……”

畫麟嘶啞道:“她已經廢了, 不論什麽時候找到她都能吃掉她!先回照澤!”

他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 再加上他敵人眾多, 必須先回到自己的老巢, 想辦法壓制住華粼那橫沖直撞的魂靈再說!

而與此同時,東海深處的水下洞府。

羨澤拖拽著鐘以岫的頭發, 將被她打的經脈寸斷的他擲在潮濕冰冷的地面上,她喘著粗氣, 咬牙切齒:“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這群螻蟻!”

羨澤化作龍身, 又是舔舐著自己的傷口,又是極度憤怒地在洞中亂撞,她擡爪將鐘以岫抓起來狠狠擲在地上,看著他口鼻處鮮血湧出,面如死灰。可這一切卻無法寬慰她的憤怒、她的恐懼,她終於委頓下來, 聲音哽咽:“華粼、葛朔,還有大家……”

角落中的鐘以岫發出幾聲快要死去的痛苦呻吟,她立刻止住話語,還不願讓仇敵看到一絲軟弱。

羨澤意識到,她必須要活下來,她必須要冷靜判斷局勢。警覺、懷疑與憤怒充斥了她那顆過去只有快樂的心,真正的長大或許不是能夠招引天雷,而是此刻如蛻皮般的痛苦。

羨澤死死盯著那渾身是血的男人,他的靈力正在逸散,他的生命正在流逝,而同樣破碎的還有她的內丹。

她思索許久,朝鐘以岫走了過去,當他意識到眼前的真龍打算對他做什麽時,他喉嚨中咳出大口鮮血,瘋狂掙紮起來:“你我勢不兩立……你便殺了我、休要這樣淩辱我!”

羨澤抓住他的領子,將他腦袋狠狠摜在石床上:“死也太容易了,你先供養我恢覆金丹再說!”

……

許多忌使本以為畫麟不過是短暫的不適,需要回到魔域修養片刻。

卻沒想到畫麟回到照澤後,竟有數年閉門不出。

這比他之前受傷還要避人。

那時只是偶爾躲避起來,門窗緊閉的宮室深處時不時傳來隱約的呻吟。而如今他卻將自己藏得更深,忌使們卻時不時能聽到他極其痛苦的哀叫,以及瘋狂的自言自語,仿佛在跟誰對話一般——

他再也不許任何人接近,甚至對各方而來的消息與匯報也充耳不聞,唯有偶爾的指令從他宮室內傳出。

送更多的食物來!

魔域所有修為超過四百年的不論什麽妖魔鬼怪都給他抓來!

仿佛他需要比之前更瘋狂地吞噬,才能壓制住體內那股與他不死不休的力量。

他身邊某位忌使壯著膽子,詢問道:“尊主,凡界從未有人見過龍屍,恐怕她還活著,可還要尋找……那條龍?”

宮室深處,他聲音許久後才緩緩傳出,沙啞得像是吞下無數尖石道:“找到她……也找到蒼鷺的屍體。”

“這點您不必擔心,在東海一事三日後,我們已然在北側海岸附近發現了蒼鷺的屍身,已然化作焦黑。”

畫麟並不意外,他本來就不覺得有幾只神鳥能活下來。

隨著時間推移,畫麟的食欲愈發膨脹。

他仿佛在用吞吃來壓住什麽。

幾乎所有的忌使都散出去,只為了給他搜刮“食物”。他的命令只苦了身邊的忌使,他的濫殺並未在魔域中引起太多民憤。

因為魔域交通困難,石鱗忌使為了給他運送食物,修建了許多條道路,雖說道路一開始征用太多妖類,但魔域種族繁雜的另一面便是大家對彼此都沒什麽同理心,妖的皚皚白骨鋪成了道路,又與魔修鬼怪有何相幹——大家依舊對魔主高聲稱讚。

而魔域崇尚強者為尊,畫麟四處掠殺修為強大的妖魔,只會讓更多下層對他充滿敬畏與崇拜,而因為魔域越來越少有大妖巨魔,反而各個勢力都蓬勃發展起來。

但畫鱗並不知道也不在乎他所謂的統治,這統治從一開始就不過是給他送食物的一條流水線罷了。

他也早就變得比當年虐待他的蜃龍殘忍數倍。

時隔十餘年,忌使們終於找到了關於真龍的一點蛛絲馬跡。

在過去的時間裏,幾乎所有活著的蛟都會被畫鱗捉入魔域,或成為階下囚,或成為他的奴仆。任何修為強大或野心勃勃的蛟,都會被他吞吃吐骨,成為宮室地基的一部分。

東海屠魔之後,畫麟因閉門不出、封鎖消息,便松懈了對於蛟的監管。而就在這幾年內,有一只蟄伏在水潭深處幾百年的蛇化作了蛟,它剛剛從水潭進入地下暗湖,就遭遇了一只金色鱗片的受傷“大蛟”。

對方想要捕殺它,卻因為經驗不足,只扯掉了它的尾巴,便讓它溜走了。

而後這只受傷的蛟便被忌使們發現,為了自保便供出地下暗湖中的金鱗“大蛟”。

忌使們卻心知,在湖中捕獵的金鱗“大蛟”恐怕就是受傷未愈的真龍!

忌使親信趕到畫鱗身邊,匍匐在地板上激動不已的將這個消息告知他:“還請尊主前去將她直接吞下,您便能成為真龍,號令天下!而且因為她內丹碎裂,氣息宛若凡人,極其難以追蹤,若是錯過這次的消息,再想找到她恐怕就難了。”

他們卻見到宮室是前所未見的昏暗,最深處的陰影中有著窸窸窣窣的聲響,宮室中甚至充斥著濃郁的血腥氣,仿佛是他將自己撓的遍體鱗傷。

畫麟的聲音許久之後才嘶啞的響起:“……她真的沒長大,竟然連捕獵都做不好呢。”

幾個忌使因為他這口吻而驚悚的相互對視一眼。

畫麟半晌之後道:“照澤的水牢裏,還有些修為三五百年的蛟吧。挑幾只,送到她現身的湖附近,要他們不許逃,不許反抗——”

其中一只綠魈忌使激動起來:“是要以此為誘餌,捕獵她嗎?”

畫麟沈默許久,忽然從陰影中伸出一只爪子,爪尖朝綠魈伸去,在距離他半丈之處停下來。爪尖微微一捏,綠魈周身石鱗竟然朝他體內刺入生長,他慘叫不已,轉瞬如石雕般動也動不得,在地上砰一聲摔碎,裂成無數沾血的碎石。

幾個忌使頭也不敢擡,屏住呼吸。

畫麟緩緩道:“她內丹已碎,不足為懼。”

這話卻得不到手下人的信服。

一直說著不足為懼,可他差點被全盛時期的她所傷,以至於要躲在背後要用挑撥離間的方式來贏得勝利!

但忌使們沒人敢說出口,有一位猶豫片刻揣測道:“如以恢覆內丹為誘餌,說不定可以將她帶來照澤,宮室空著許多,您可以將她養在這裏。”

畫麟喉嚨中發出一聲還算滿意的吐息聲,但他卻道:“不必,現在不方便見她。”

不方便不只是他因為吞吃華粼後異變臃腫的身形,還有他如今飽受痛苦的身軀與極其不穩定的力量。

他頻繁陷入昏迷與清醒,只敢躲在高高城墻圍著的照澤中。

清醒的時刻痛苦異常,華粼似在他體內喚醒所有被他吞噬後飽含怨恨的靈魂,他頭腦中充斥著無數亡靈的話語,身軀中也有種種力量正在橫沖直撞,幾乎要從內部頂開他的束縛重回世間。

他只能憑借著繼續瘋狂吞食,妄圖壓制住“華粼”。

而昏迷的幻夢,又讓他徹底混亂。

他在那昏迷後的夢中,既是備受寵愛的鸞鳥,也是被她剝開面具的黑蛟,他時而與她緊緊相擁啜吻著,時而又被她嫌惡的踩在腳下。

來自華粼的記憶,既深深刻入腦海又與他無關。

讓他時而幾乎要心碎悔恨,時而對她充滿幽怨;他時而充滿著對她聰穎天賦的恐懼警覺,又充滿了無盡的憐愛與渴望……

就因為吃下華粼,他已經半廢了。

頭腦混亂,力量不穩,他甚至感覺自己破破爛爛即將崩塌。若不是華粼,他早就能捉住羨澤,早就是天地間最強大的存在!

就在這半夢半醒龜縮於宮室的幾年後,他再次聽到了羨澤的消息,說她短暫現身西狄,伽薩教以她為尊,想要征服統一西部荒原上眾多部族。

而有人說,伽薩教聖主甚至是真龍的入幕之賓,得到了龍的庇佑才能讓伽薩教戰無不勝——

畫麟聽聞這消息時,尖爪在宮室地面上抓出道道深痕,他在內心譏諷著華粼:“看啊,這才十幾年過去,她就有了新的情人!你的魂魄還在拼了命的想要毀掉我,想要拖住我的腳步,讓我無法去殺了她!可她完全忘了你的死,也忘記了當年泗水的那些過往——那些溫存!”

但,華粼的聲音不可能會回答他。

華粼在某種意義上確實死掉了,在他體內作亂、讓他生不如死的,不如說是華粼的執念與殘魂,是華粼絕不肯融入他的那部分。

畫麟暗暗的想:既然華粼是他的分身,既然華粼已經死掉了,那當年那些過往就是他與羨澤之間的回憶,那其實可以說,他就是羨澤最受寵愛的情人——對吧!

羨澤怎麽能這麽快就忘了他?

到底什麽凡人也能成為她的入幕之賓?

畫麟對忌使們的匯報並未做任何反應,但他在輾轉反側許久,還是決定冒險離開照澤,去往西狄。

哪怕是遠遠見到她一面,確認她毫無反抗的能力,他就還可以再縱容她多活幾年……

畫麟知道以自己當下的狀態去往凡界,實在太過冒險,但他真的已經瘋掉了。

他沒辦法不去想這些事。

幾十年懷揣龍蛋的孕育,四百多年在暗處卻不能觸摸的窺視,常年浸潤在欲望最深處的通感,親手毀了她一切光芒的陰謀,他不知道羨澤對他來說是什麽了。

畫麟到了西狄,這才聽說那所謂的聖主,竟然只是個低賤的半身蛇妖,而他想要接近她而不被懷疑,竟然還要偽裝面目也化作蛇妖。

當他進入西狄,隱約能感覺到她或許喜歡這草原與雪山,她聽過那麽多雲游天下的故事,卻沒有去過遙遠的地方,她一定會對這裏充滿好奇。

畫麟想象著,她必然會貪吃的買遍街市上的種種美食;也會坐在神廟上憋笑的望著那些真龍有關的壁畫。

便覺得自己的心也輕飄飄的。

直到,他看到了那神廟之上立著的聖主弓筵月。

美則美矣,不過是個半妖。

年歲不輕,甚至沒有保護她的能力。

就這樣的家夥,恐怕她也是圖一時新鮮,用完就扔——

而後畫麟就看到了他手腕上掛著的細鐲。

他瞳孔一縮。

看起來像是她很早就做的試驗品,甚至也不是金色,而是黑色中夾雜著幾顆金珠,看起來粗糙又不規整。

但那應該是羨澤親手做的。

就這個半妖,憑什麽得到她親手做的東西?!

是上百年過去她全然忘了為何做這些手鐲?還是說那半妖無恥地向她討要來的?

難不成她真想要用這種手段籠絡伽薩教,靠著這群和妖雜種的凡人東山再起?!

一瞬間,暴怒直刺入他日漸瘋狂的頭腦中,當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然握著半條撕扯下來的手臂,站在了神廟的石階上,周圍遍布屍體。

弓筵月被他扒下一身華麗衣裝,化出蛇尾,滿身是血,在他腳下痛苦的喘息著。

畫麟緩緩蹲了下來,他不信羨澤也會喜歡這種貨色,冷冷望著他:“你是利用她跟蛟親近的天性,才接近她的嗎?就憑你這樣的鱗片?”

弓筵月在巨大的痛楚中神志不清,藍綠色的瞳孔努力想匯聚在他臉上,就看到那團黑影仿佛要不輸給他一般,也給自己變出一張美麗而詭異的面容。

他手指化成利爪,指尖凝著濃重灼人的魔氣,抵在半妖的小腹上,輕聲道:“你連為真龍孵化龍蛋的能耐也沒有,就妄圖在這裏上位?算什麽東西。”

他指尖向下劃去,弓筵月痛苦中渾身顫抖,卻死死盯著他咬住了哀嚎,幾乎活活痛昏過去。

畫麟望著他小腹上那道醜陋的豎狀疤痕,冷笑一聲,將指尖剩餘的魔氣彈指至他面容上,轉身離去。

他隨手將弓筵月斷掉的半截小臂扔在石階上,只拿走了那百年前她隨手試作的手鐲,小心翼翼地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剛剛好。

他有些迷醉地望著手鐲。

啊對,除了這個聖主,還有個滿身紋身的年輕男子一直嘴邊不離羨澤的名字,甚至還叫她什麽“媽媽”。

她的名字怎麽能讓這群人念在嘴裏。

甚至她還是個孩子呢……這凡人怎麽敢這麽叫她!

魔氣籠罩了伽薩教成片的營帳,他的下屬也姍姍來遲,在他的眼神授意下屠殺著。畫麟站在神廟之中,望著那群龍時代的壁畫,簡直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忽然他聽到忌使急急的匯報——

“尊主!那位似乎正在往此處趕來,而且她身邊……她身邊好像跟著蒼鷺!”

蒼鷺?!

畫麟猛地怒瞪回去:“你們不是說他早就死了嗎?”

……她找到了葛朔。

他聽到自己腦中仿佛同時響起兩個聲音:

完了。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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