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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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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若說神鳥之中, 畫麟最想讓誰死,那毫無疑問就是葛朔。

他一直以為,華粼也與他是一樣的想法。

整個東海的計劃中最讓他驚詫的便是:華粼最後選擇豁出去命, 讓葛朔能夠活下去。

畫麟不理解——

就因為華粼覺得羨澤更愛葛朔嗎?

什麽人會用命保護自己的情敵?

還未吃下華粼的畫麟是絕對不理解的, 但如今處於兩個靈魂混雜狀態的華粼,似乎隱隱明白幾分。

因為華粼明白,這世間神鳥之中, 最能讓羨澤寬慰依賴, 也最願意犧牲性命為羨澤鋪路的, 只有葛朔。

華粼甚至因為自己赴死, 而感覺到一絲快慰。

以鸞鳥的身份死掉, 或許這就是他能擁有的最體面的結局。

而且華粼早就想到,以畫麟的貪婪必然會吞下他這個分身。當年他作為分身, 被畫麟掌控身體不得不窺視她, 如今他也能擠在畫麟身軀內, 拖住他傷害羨澤的腳步, 叫他生不如死!

草原的夜霧中,羨澤與葛朔急速往這裏接近。畫麟也在驚恐與激烈的情緒下, 身軀再度開始痛苦得撕扯,他裹緊衣袍, 化作黑影, 匆匆離去。

只在走入濃重濕冷的霧氣之前,畫麟冥冥之中感覺到身後遙遠又熟悉的氣息,向神廟上最後望了一眼。

他看到了羨澤。

她眸中只有星星點點金色,穿著江南風格的衣裙,沒有龍尾與龍角,她的剪影看起來像尋常女子。

她兩頰瘦了些許, 嘴唇緊抿,縱然因為血腥與屍骸而震驚,但神色依舊冷靜,只是微微皺眉。五官還似當年,可短短十幾二十年,她卻看起來成熟堅韌太多,甚至垂眸俯瞰的神態,令畫麟心神一震。

而在她身邊,葛朔身軀同樣瘦削,還戴著竹笠,披風被吹得獵獵作響。畫麟敏銳的察覺到,葛朔其實受傷頗重,但他身軀內竟然有著一大塊真龍的金丹!

畫麟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望著二人在風中糾纏在一起的衣帶。

羨澤竟然把自己近三分之一的金丹分給了葛朔?!

那金丹散發著溫暖的熱量,支撐著葛朔周身磅礴浩然的靈力。若是瞇著眼看去,他們二人仿佛有著同色的光芒,經歷變故後兩人都變了許多,然而此刻並肩而立,他們卻比之前看起來更是相配——

她彎下腰,柔軟衣袖中豐潤的手臂半抱著那殘疾的半妖,從弓筵月小腹中拿出了他塞進去的石頭。

羨澤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驚愕,仿佛想象不到世上會有人如此惡意狠毒。

畫麟猝不及防面對她的神情,心中驟然一墜。

……她那是什麽表情。

他做的事情過分嗎?過分嗎?!

是那個半妖仗著自己有美麗的鱗片勾引她在先!是他戴著手鐲仿佛顯擺著寵愛四處招搖!能侍奉真龍的從來都不是這遙遠西狄的凡人或妖類,而是他這樣的蛟——強大的能為她孵化龍蛋的蛟!

羨澤沒有在意自己掌心手臂上沾滿的血,緩緩坐在了石階上,輕輕為他掏出了腹中的石頭。她表情雖然略顯冷淡,但舉止還似當年對待神鳥那般的溫柔。

緊接著,她從自己的靈海中捏出碎片,送給了他,止住了即將蔓延弓筵月全身的魔氣。

畫麟瞪大眼睛。

憑什麽——若說葛朔還能是因為愛,這個半妖憑什麽?!

畫麟不理解。

或許是因為她內丹破碎之後她自己無法使用,便想出了這種法子來操控凡人成為她的龍仆。

畫麟依稀捕捉到風中傳來她冷淡的話語:“是我想的太天真了。伽薩教根本無力成為我的勢力……向我證明你是有用的,證明你值得我這些年的停留和註視。”

可羨澤對他冷言冷語背後,終究是幾分客觀,幾分心軟。畫麟只覺得若是自己在她臂彎中,只會因為這些話語,這枚金丹碎片,湧起無盡對她的渴求、情意,以及拼命想要向她證明自己的愧疚。

但不止是她對待這個半妖的態度。

她為什麽會對毫不相關的伽薩教百姓的屍首面露一絲不忍?

那可是跟曾經傷害她的凡人都是一個物種,把他們都殺了不好嗎?

畫麟從一開始就是要讓她見識凡人的貪婪,就想讓她與凡人徹底為敵,恨上這個世界,徹底沾染上魔氣。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有為伍的可能,只有這樣他才能以謊言誘騙羨澤到他身邊!

可她為什麽沒有像他期待的那樣,想盡辦法屠戮明心宗所有人,淹死千鴻宮上萬弟子。

她為什麽經歷金丹碎裂這樣的巨變,卻沒有瘋狂,沒有宣洩,只像是游龍落地,兩只腳結結實實的踏在了道路上。

就像是肩上扛起重擔,但雙眸還能看著遠方一般,她竟背負著冷靜下來的仇恨,在這世間體驗處處真味,走走停停……

難道真龍就一定會有浩海似的內心,難道這就是他畫不出的鱗嗎?

讓真龍能夠召喚天雷的風暴,或許不是那海面上的疾風驟雨,而是她內心狂亂又能被她掌控的風暴。

畫麟癡癡的望著那枚金丹碎片融入半妖的胸膛。

若是他也能擁有一塊她的內丹,且不說他必然能實力大增,她和他的氣息就能徹底交融,就像是兩顆心臟緊貼在一起跳動……

畫麟只是因為這一瞬間的想象,便感覺胸口發燙。

而葛朔似註意到霧氣中的不對勁一般,遠遠朝他的方向投來目光。

畫麟與他雙眼遙遙對視的一瞬,只感覺後頸發緊,身體中更是翻江倒海,他幾乎要痛苦的弓下腰去——

葛朔。葛朔!

畫麟逃也似的回到照澤,他體內的撕扯愈發強烈,仿佛華粼也在因為見到她而興奮。

畫麟知道自己變成蛟型會更舒服,可他不願意面對自己如今臃腫如附生腫塊的蛟身,用盡最後一點力量維持著人形,赤裸的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痛苦得低聲喘息著。

不行。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被華粼折磨死。

他求生之路才走到這裏,怎麽能被自己所殺?

可華粼畢竟是他最早的分身,吞吃下去之後他們融合的太深,他沒有辦法像是吐出別的未死靈魂一般,將華粼吐出自己的軀體。

但也不是沒有辦法。

聽說,真龍以夢化作龍蛋,龍蛋中包裹著數個被天雷“渡劫”而死亡的靈魂。若是他能模仿真龍,能不能把自己體內的華粼或其他不甘的靈魂,也被蛋殼包裹,從而斷絕對他本體的幹擾?

畫麟的求生欲總是在一切善惡前頭。

為了活下去他總是什麽事都願意做的,而將華粼控制在體內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別是畫麟還想要給自己留下一部分重要的東西——華粼的回憶。

特別是與羨澤相關的回憶,他既然擁有就決不允許這些回憶在離開他!

中途他多次因為痛苦昏迷過去。

身軀之下不但流淌出了越來越多的冥油,還有黑燼如霧氣顆粒般懸在宮室靜滯的空氣中。

昏迷後的幻夢中,他隆起的卻不是蛟身上的“腫塊”,而是小腹。他回到了自己當年在魔域被蜃龍奴役的時候,只是不知為何他竟是化作人形赤裸的被它拴在主座之下。

畫麟回過首去,卻看到那主座上並不是蜃龍,而是——羨澤。

她雙腿交疊,金瞳明亮,穿著那件流光溢彩的衣裙,目光俯瞰下來,冷冷望著他:“你在看什麽?”

而她身後,戴著竹笠的葛朔像侍衛一般佇立著,竹笠下嫌惡的目光也朝他的方向看過來。

有人將一大團血腥的屍塊扔到他面前。

羨澤昂起頭:“吃啊。你不是什麽臟東西都能吃嗎?”

他什麽都願意吃的毛病,就是在當年被真龍囚禁地下餓肚子幾十年,以及被蜃龍當狗圈了幾十年之後徹底養成了。

畫麟轉過頭去,望向那團扔在眼前地面上的屍塊,卻汗毛豎立。

因為那屍塊正是他蛟身的頭顱身軀!

皮開肉綻,血腥凝固,他死得就像是一只案板上被剖開的黑魚。

羨澤在他身後高處命令道:“吃!”

畫麟匍匐下去,咬住那肉塊,終於忍不住作嘔起來——

他也在激烈的反胃中驚醒,猛地撐起身子,他才註意到自己趴伏昏迷的地板上,布滿了抓痕和他口鼻溢出的血。

畫麟膝蓋壓在地面上,冷色肌膚下大腿的肌肉與瘦削的小腿交疊,他手指抹著口鼻處半幹的血,翻江倒海的感覺再度湧上來。

他感覺到華粼的魂靈似乎已經被他困住,正在形成一層薄薄的蛋殼將華粼與他隔絕開。而他的頭腦終於變得足夠清醒——

也是在半夢半醒之間,他依稀聽到了忌使前來的匯報。

說是羨澤竟然主動接近千鴻宮。

甚至與千鴻宮少主秘密舉行了婚禮。

畫麟猛地驚醒,瞪圓雙目不可置信。

她怎麽會跟別人成婚?

她難道也會身穿喜服,與別的男子共飲合巹酒,在掛滿紅綢的喜房內度過夜晚?

她是天地間唯一的真龍!誰能配得上成為她的丈夫?!

他幾乎想要拖著身軀到凡界去一把火燒幹了千鴻宮。

不過畫麟也想得到,她恐怕是想要潛入千鴻宮。照這個速度,她恐怕要不了多少年就會查出他當年化作鸞鳥,與千鴻宮宮主——叫什麽來著——總之就是那個貪婪凡人達成的交易。

她會認為自己是遭到了鸞鳥的背叛嗎?

哈,他當年化作鸞鳥,就渴望的是這一天,就想看到她深感背叛之後對華粼的憤怒厭惡。

等等。

畫麟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葛朔回來了就以為自己是她身邊僅存的神鳥了嗎?

不。

在他體內,還有他四五百年吞下的真正的鸞鳥!

那只鸞鳥在他體內不斷死去覆生,帶給了他許多痛苦,近些年才被他壓制住,但始終沒有死——

如果他將鸞鳥吐出來,然後再殺了他。

那不就是會讓鸞鳥重生嗎?

羨澤一定會以為重生的鸞鳥,就是她這些年一直喜歡的華粼。而鸞鳥重生會失去記憶,這一切也不會露餡!

他意識到,沒有華粼的影響,他是如此清醒,幾乎要笑出來。

華粼頂著鸞鳥的外貌享盡了她的關註和喜愛,卻沒想到他也會被鸞鳥輕易取代吧!

而若是她發現重生的鸞鳥的同時,又發現了“鸞鳥”出賣她的真相,她會怎麽樣呢?

會不會她要殺掉這只真正的鸞鳥?

如果是那樣的話……

那就太好了。

這只鸞鳥根本就沒有跟她相處的四百年,憑什麽接替他的寵愛!

當忌使們再次聽令進入宮室時,只瞧見冰涼地板上趴伏著一只傷痕累累尚且年少的鸞鳥屍體,即使死亡也不能抹平他面色的痛苦與驚懼。

它胸膛被劍洞穿釘在地上,而它死後卻不見身體腐爛,只瞧見羽翼尖端像是被火點燃的宣紙那般,卷曲焦黑,明亮的火圈在一點點吞噬它的身軀。

直到所有的羽毛與軀體化作極細的灰燼,仿佛風一吹便散作雲霧。

這也證明在畫麟體內被死去活來折磨數百年的鸞鳥,終於迎來了解脫的死亡。

屋內響起畫麟低啞的聲音:“將這團灰處理了……送更多的食物來!我快要成了,等我成了——就去千鴻宮!”

忌使們不敢擡頭,照澤城已經在他的命令下封鎖,城內不論大小的妖魔,多半都成了它的食物,骸骨已經堆滿街道,只剩下一小批還在屍骨的城中負隅抵抗。

但他的食欲還像是沒有盡頭那般。

卻已經沒有人敢勸,在給畫麟送來的食物中,他又選了一批成為新的忌使,忌使們已經明白,想要活命只能繼續成為為他找來食物的行屍走肉——

畫麟偶爾化作蛟的身軀也愈發笨重臃腫,他明顯實力下降,甚至連一些忌使也生出叛逃離開之心,他還不自知的時不時在宮室中踱步:“為何還沒有離開千鴻宮……難不成真的做了夫妻?不、不可能!”

“為什麽不殺了所有人!難不成沒去過東海就可以不死嗎?你不是需要力量嗎?就把他們也都吃掉啊!就把仙門大比上那些嘴臉的宗門全都屠戮!”

“哈,果然你還是恨,果然你也會沾染上魔氣。就來到魔域吧,我們就是一樣的了,我可以幫你‘覆仇’,我可以告訴你那些凡人不論婦孺都沒有一個無辜,我可以為你處理屍體,我什麽都吃……”

忌使們早就知道魔主徹底瘋了。

比如他曾經砸碎過所有的鏡子,卻在多年前又命人尋來一面,對鏡幻化成那只伽薩教半妖的模樣,搜刮起香料與西狄物件,頭披輕紗咀嚼著香料,在身上繪著刺青的圖案。

比如他命人去襲擊凡界的仙門大比,卻在關鍵時刻自亂陣腳,只讓魔物前去騷擾襲擊,回來之後卻命人尋來一把琴,也不會撥弦,只會抱在懷裏附庸風雅。

比如宮室內不知道什麽時候掛起紅綢,擺放上民間成婚般的喜床,他獨自拿著酒杯在房中喃喃自語,卻又陡然翻臉惱怒,尖嘯著“你怎麽敢配”。

直到他臃腫的身軀終於“神功大成”,他離開照澤並襲擊了千鴻宮,在幾日燒不盡的大火後,畫麟負傷歸來,卻在吃痛之餘面露輕松的神色。

他回到了宮室之中,躺在那張喜床般鋪滿紅綢的大床上,赤裸的身軀上布滿龍爪留下的傷痕,腰腹上有一道看起來很可怖的疤痕。

那張面容明明也有幾分冷俊陰鷙,他卻似乎覺得自己遠不如鸞鳥美麗,極其不願意面對這張臉,只要是化作人形出現在光線下,哪怕是身上不著一物,也都要用黑鐵面具遮住面容。

而此刻他躺臥在床鋪上,身邊空著位置,手指不住撫摸著自己身上的由她留下的疤痕,微微顫抖,竟然輕笑出了聲:

“……羨澤,好疼。”

“你剖出了我體內的華粼。那現在你手裏應該有兩枚蛋了。”

“告訴我,你要殺掉哪一個呢?”

一黑一白兩枚蛋,其中一個是她曾喜愛之人的魂靈,卻失去記憶,並頂著和他一樣的黑蛟外表;一個是無辜的真正鸞鳥,受盡折磨,卻也背負著“鸞鳥”的背叛之名。

羨澤是否在疑惑,到底哪個會害了她?到底哪個是她的敵人?

他藏在暗處編造的陷阱,就是要讓羨澤親手釀下錯,就是要讓她永遠失去,悔恨不已。

他嫉恨引發的惡意,已然讓人不寒而栗。

只是畫麟沒有想到,最終這兩個都被她養在了身邊,也都成為了願意為了她付出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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