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關燈
第147章

小金龍似乎很後悔自己開口說了話。因為當它們落地的時候, 一群神鳥湊在一起拿手指逗它,讓它多說幾句話。

它一開始還願意回應,但一群鳥的七嘴八舌吵得它腦袋都要炸了, 果然就煩起來, 想要拱回自己的繈褓。

姑獲還指著自己,教它說道:“我叫姑獲、姑獲——叫叫我呀!”

小金龍爪子撐著繈褓,卻說了句讓神鳥們都沒意料到的話語:

“你叫什麽名字?”

姑獲一楞:“我就叫姑獲呀。”

小金龍反而覺得跟神鳥們交流很費勁, 無奈道:“不是、名字!”

蒼鷺理解了她的意思, 轉頭道:“你是天下姑獲鳥中被點化的那個, 自然應該有凡人那樣指代的名字, 否則喊你姑獲, 說不定有好幾只姑獲回頭。”

姑獲不理解:“那些沒被點化的笨妖鳥又聽不懂人話,叫我姑獲我自然知道是喊我!”

小金龍嘆了口氣, 將目光望向蒼鷺, 蒼鷺顯然也沒有自己的名字, 有些慌神。反倒是鸞鳥忽然開口道:“我叫畫鱗。”

……雖然他這個名字取出來之後, 幾乎沒人知道。

小金龍卻聽錯了:“華粼!羽毛華麗得好像是粼粼波光,確實是好名字。”

畫鱗或者說……華粼聽到這般解釋, 怔楞片刻。

而且他這輩子兩次被人叫名字、解釋名字,都是因為幼龍。他的名字只要字音換換, 再也看不出來他本體的無鱗和渴望, 只有種日光下懶洋洋的暖意。

沒想到小金龍自己說完,也隱隱有些後悔緊張,目光閃躲。

旁邊一群鳥興奮地亂跳,翅膀抱臉,嘴巴都擠過來蹭它:“啊啊啊小金龍好聰明!原來連說話都是無師自通,難不成真龍都是這樣開了天智的嗎?”

它被蹭得身上都掛了絨毛, 卻也松了口氣。

葛朔看它誇獎華粼的名字,少年氣盛,臉上有點掛不住,他昂起頭來:“我叫葛朔。葛陂君與度朔君的名字合起來的,這兩個都是江畔海中現身的上古大妖。”

他似乎期待小金龍再說出幾句什麽來,但小金龍面露難色,顯然是覺得通過別人的名字起名字很難評價——

華粼銜掉它身上掛著的幾根絨毛,心裏暖暖的,笑道:“那也要給小金龍起個名字吧?是不是也要聽起來威武霸氣?”

葛朔開口道:“叫威霸怎麽樣?”

姑獲:“聽起來像‘尾巴’,咱們都是天地間最厲害的應龍了,不如叫雷地!叫狂天!”

青鳥和其他的神鳥七嘴八舌:“狂天不好聽,叫傲天呢?”

小金龍聽到他們的七嘴八舌就要給它定名,慌張起來,連忙道:“我有名字!”它猶豫了片刻,還是用了自己穿越前的名字:“羨澤。”

葛朔都不會寫這兩個字,心裏覺得有點不大好意思。

小金龍天生就有種不一樣的氣質,給自己取名羨澤,聽起來比威霸有意思多了。

華粼卻喃喃道:“羨……澤嗎?”

蓬萊之上有片海中深澤,面積不大,卻因尊在蓬萊而被稱為“大澤”,會不會它夢中渴望的就是那片大澤?

葛朔看華粼思索的表情,湊上去問道:“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咱們不都是差不多時候被點化的,你怎麽也懂這麽多?”

華粼連忙搖頭:“我也就是覺得念起來好聽。”

葛朔放心了,叉腰道:“那等咱們到了地方,還是要抓幾個教書先生過來,好好給咱們上上課。都說真龍學識淵博,小金、啊不羨澤又這麽聰明,我們大字不識一個,別回頭都聽不懂她講話。”

“從今天起,大家也不許叫它小金龍,太不尊重,就叫羨澤!”

羨澤帶來的起名熱度也維持了幾個月,那段時間姑獲、青鳥、藍雀等等,都紛紛給自己起名,一個比一個的華麗,甚至姑獲為了贏過其他人,還給自己起了個什麽“洛花天神麗珍香”之類的名字,被羨澤說把名字起出了謚號的風采。

不過,因為互相攀比,換名頻繁,甚至會忘記自己叫什麽,只會被叫“姑獲”“青鳥”的時候才記得答應,這起名風潮過去,他們紛紛又認回了自己樸素的舊稱。

他們連續幾次搬遷,暫住的窩越搭建越華麗,最終葛朔仔細勘察後,選擇在了泗水附近的山巒之中。

這裏靈氣充足,水草豐茂,周圍地勢凡人難行,地下水道又能方便羨澤長大後四處穿水而行。而這時候羨澤已經在神鳥們不斷地餵養下,變成了一條圍脖龍了。

直到這條圍脖已經肥得沒有辦法掛在脖子上打結了,他們才意識到好像確實餵得太多了——

餵養羨澤經歷了一個很漫長的摸索階段。

首先是她除了仙露最早幾乎什麽都不吃,且不說是各類有營養的蟲子不吃,剛捕獵回來餵到嘴邊活蹦亂跳的魚不吃,甚至連那鮮嫩多汁的仙草她都不吃。

華粼也不懂餵龍,他還問葛朔:“你們怎麽餵小鳥的?是不是要嚼碎了餵到它嘴裏去?”

葛朔立馬把仙草放到嘴裏,含混道:“我嘴巴長,我來!”

半夢半醒打哈欠的羨澤:“?!!”

她擡頭就看到葛朔逼近的長長尖嘴。

蒼鷺的喙都快比她的弱小可憐無助的龍身還要長了,都可以把嚼碎的草可以灌到她胃裏了!這過的是什麽非人日子,她想吃點好吃的不行嗎?!

葛朔剛給自己鼓起幾分做英雄父母的勇氣,就瞧見小金龍縮無可縮,竟然兩個爪子死命推著他的鳥喙,嚎啕大哭起來——

剛剛捕獵的神鳥們聽見她的哭聲,雞飛鳥跳的竄進來,展翅亮喙滿臉兇狠,就看到了這幅抗拒填鴨式餵飯的景象。

它們也是一個個圍著羨澤勸她吃飯,甚至青鳥還說“吃什麽補什麽,要不還是餵她吃蚯蚓吧。”

羨澤差點嚇暈,扔下一句“我要吃熱的!熟的!”就鉆回了她那個跟大豆角一樣的繈褓裏裝睡了。

華粼對真龍的了解也就比他們多一點,他想到當時有很多龍都喜歡化作人形,游蕩世間,甚至在西狄、在南山鬧出過很多淫亂傳說,或許龍在某些方面習性都和人類類似……

他想了想,這麽小一條龍不吃飯可不行,總是在睡覺說不定就是因為吃不飽太虛弱的緣故。

華粼幹脆夜裏獨自飛去了百裏之外的城鎮。

他也不懂什麽東西對人類來說是好吃的,只跟個黃鼠狼似的翻入家家戶戶廚房,東拿西摸,只要是人吃的東西,什麽都揣上一點。

他卻沒察覺到,葛朔也偷偷跟上了他。

半夜的城鎮中,遠遠就能看到一只漂亮鸞鳥蹲在人家窗臺上,翹著鳥屁股,腦袋蹭了好幾塊鍋灰,嘴巴探進廚房叼著幾塊窩頭,用法術放入芥子囊中。

葛朔跳過去拍了他一下:“我就知道你心裏也是為了她好!”

華粼嚇得差點從民居二樓摔下來,驚愕道:“你怎麽也跟過來了?”

葛朔理所當然道:“不放心你啊。之前剛見面的時候你就好像身體不適,這些年也是跟我們不那麽親近,總有點心不在焉的。看你跑出來了我覺得有點奇怪。”

華粼心裏一跳:“你懷疑我?”

葛朔卻覺得這沒什麽好隱瞞的:“就覺得你跟大家不一樣,很聰明很多心事。但羨澤又喜歡你,我自然就想知道你是怎麽樣的內心。”

華粼垂下頭:“……”

葛朔又咧嘴笑起來:“但看來我的懷疑都是多餘的嘛!你也是為了羨澤能好好長大嘛,大家性格不一樣也很正常。讓我看看你都拿了什麽?”

華粼看著自己手裏的人類食物。

他只是看到她那麽小小一只蜷在繈褓裏,對什麽都不吃不喝就感覺到焦灼,想都沒想就飛了這麽遠翻箱倒櫃的找食物給她,真的是為了所謂的“養大金龍並吃掉她”的任務嗎?

葛朔道:“我們再等等吧,我之前飛過城鎮的時候,看他們早上會賣熱騰騰的食物。”

他們守在民居的樹叢上,一直等到了第二天早晨,果然街巷上有賣熱騰騰的食物,葛朔說自己熟悉凡人,自告奮勇的化形跑到街上,身上還掛著幾塊破布條子。

也不知道葛朔到了攤位前說了什麽,伸手就要去拿熱騰騰的包子,結果店家拿起掃帚就朝他劈頭蓋臉打過去。

葛朔驚愕地望著不講理的店家,一時間傻了不知該如何反應。

華粼也沒見過多少活的凡人,沒想過他們如此生猛狂野,嚇得張開翅膀掠飛過去,叼起包子就飛起來。

葛朔也趕忙撒開腿跟著跑,他不好在凡人面前化形,一直跟著鸞鳥跑到了城郊,就看到華粼赤著身子,拿葉片捧著那還在冒熱氣的包子。

包子上還有鳥嘴的痕跡。

而華粼嘴邊一圈已經紅了,看到葛朔後有些猶豫的皺起眉頭:“這太燙了,我的嘴邊都燙疼了,羨澤能吃嗎?我怕它也被燙壞了。”

葛朔氣喘籲籲,拽了拽自己身上幾條布:“畢竟是真龍,體質肯定跟我們不一樣,給我揣在絨毛裏,別讓它變涼了。”

葛朔一路上也是被包子燙的齜牙咧嘴,等他們回到泗水的聚居地,就看到青鳥不知道從哪兒牽來一頭母羊,在那兒教羨澤怎麽喝羊奶。

羨澤可能喝了幾口,龍首的絨發都沾了奶漬,但恐怕是羊奶膻腥,又不高興抗拒起來。

她遠遠就嗅到了氣味,驚喜地回過頭來:“好香的味道!”

葛朔和華粼從半空中落下,化作人形,葛朔掏出用葉片包裹的包子,羨澤在青鳥後背上亢奮的蛄蛹起來:“讓我嘗嘗!讓我嘗嘗——”

葛朔幹脆把她抱到給她平時玩耍的小桌上,將那葉片剝開,還沒來得及掰開一塊遞給她,羨澤就張開嘴咬了一大口,幸福地瞇起眼睛。

她差點說出口:總算吃上人能吃的東西了!

葛朔笑了笑:“小心熱燙。華粼為了給你搶包子,嘴巴都被燙傷了。”

羨澤昂起頭來看向華粼。

華粼忘記用法術恢覆傷勢了,他不自主摸了摸嘴邊,羨澤笑起來:“神鳥忽然現世,城鎮都降下吉兆,就為了搶一個包子嗎?”

那麽一小只金龍,吃了大半個包子,最後翻在桌臺上直打嗝,神鳥們腦袋擠在門口看:“要不我們也學學怎麽做?”

華粼將這個話聽進了心裏。

到夜裏,夏夜天暖,小金龍不需要暖窩,就跟群鳥臥在簡單搭建的竹塔裏。華粼還在琢磨著怎麽做些熱食給小金龍,忽然就感覺有什麽東西順著他翅膀爬上來,一直繞著它脖子往上,四個爪子攀爬。

華粼感覺細微的呼吸都噴在他臉上,睜開眼來:“……怎麽了?”

黑暗中傳來羨澤的聲音,她的爪子摸了摸他嘴角:“你嘴還痛嗎?”

華粼沒想到她還記掛,他忍不住抿了下嘴唇:“早就不痛了。”

羨澤爪子抱住他整個腦袋:“嘿。你信不信過幾年,那個鎮子就要出鸞仙包子,說有什麽祥瑞吉兆了。我說你真的笨死了。”

她比白天話還多,說完也沒走,似乎就打算這樣尾巴纏著他的腦袋而睡。

華粼偏偏腦袋靠著她的龍身,鱗片涼涼的,身上有種潔凈的水的氣息,讓他莫名覺得熟悉而安心。

華粼也幹脆倒在了軟葉與幹草之中,埋著腦袋,雙翅擡起籠罩她,以身當作她的被子,就這麽睡過去了。

從那之後,他就開始琢磨著如何加熱食物,然後就開始跟葛朔開始了餵食大業,後來發現其實只要是烤過的肉類加一些鹽巴,或者是漿果、牛乳,她也都是吃的。

蒼鷺本來就是捕獵型的鳥類,就覺得真龍肯定要多吃肉才能長得壯壯的,便開始瘋狂捕獵各種小妖回來給她吃。

因為羨澤絕不可能整個啃吃,華粼就負責將肉剔除下,學著人類用火爐烤熟。又偷拿了一些凡人的米麥面粉做一些簡單的烤餅,二人配合之下,沒過幾年,羨澤就已經從手指粗的小龍,變成圍脖了——

而且是胖的沒法打結的那種圍脖。

羨澤一胖就是好多年。

她出生後的前幾十年大部分時間都是吃了睡睡了吃。華粼和其他神鳥用法術去搭建宮室的時候,他化作人形去看那宮室是否適合真龍生活,她總是掛在他脖子上,一睡就是大半天。

華粼怕她爪子抓不穩摔下去,拿了綢布將盤在他肩上的羨澤再包裹住,脖子上就像是戴著厚厚幾層圍巾。只有她的腦袋從綢布中露出來,貼在他臉頰邊,呼吸吹動了華粼鬢邊的發絲。

華粼有時候會偏過頭去看她頭頂有點冒頭的角包,看她圓鈍肉乎乎的臉頰。

他越來越模糊自己身份的邊界,仿佛也忘掉了自己還有個遙遠的本體能夠遙遙看著他的一切。

但事情很快就發生了變化。

羨澤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多了,她身後的兩邊翅膀也羽毛豐盈,雖說只有應龍有羽翼,大部分的龍不用羽翼也能夠飛行,但神鳥們也想教授她如何用翅膀飛行。

但以羨澤的體型而言,飛行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教了她好多年也沒見她能學好,反而是葛朔之前施展的幾個托浮她的法術,引來了她的好奇——

她對於靈力天賦異稟,於她而言靈力的存在就像是魚在感知水流那般自如,葛朔用過的法術她輕易就能看懂,甚至能夠簡單地模仿。

葛朔卻不讓她輕易使用法術——畢竟他們神鳥的法術未必適合真龍。他覺得有必要去搜尋一些跟真龍相關的上古法術,讓羨澤不會學了一身歪本領,而是能夠重現夷海之災前的榮光。

就在葛朔第一次長期離開泗水附近去搜尋書籍的時候,羨澤身邊出了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

她在林間練習飛行,應該飛一圈返航的時候,華粼卻沒有見到她那略顯笨拙的身影。

他飛入林中尋找,就看到了好奇盤臥在一處溪水邊的羨澤,而她身前,有一只少說有幾百年修為的青鱗蛟,正從水中爬出,諂媚而輕柔的與她說著什麽……

華粼心中陡然湧出巨大的惱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