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最後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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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時縮在墻角靜靜看著面前的場景。

男人正在和一群人打牌,房間裏烏煙瘴氣,所有人的臉都在煙霧中忽明忽暗地閃現,空氣混濁,讓人喘不過氣。麻將聲此起彼伏,不時夾雜著罵聲和吐痰聲。

地板很黑了,被無數腳踩踏,被無數口水淹沒,被無數垃圾堆積,最後變成了一層黑乎乎的不明固體。

方青時在想怎麽逃走。

她名義上的父親直接從醫院帶走了自己,然後開始了大逃亡。

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睡的是公園長椅或者小旅館的硬板床,吃的是硬邦邦的饅頭或者好心人給的一些食物,偶爾有了錢,就會到某個烏煙瘴氣的小房間和一群人打牌。

在麻將清脆的響聲中,方青時度過了她的時間。藏匿在椅子下,沈默不語,一雙烏黑的眼睛看著人來來往往,假裝自己是一塊石頭,沒有生命,也沒有呼吸。

男人對方青時這樣的狀態很是滿意,既不用照看,也不擔心她會逃跑。

“胡了,胡了……”麻將桌子旁,一個人的聲音透出了歡喜,男人氣惱地將牌一推,“媽的,我的運氣怎麽這麽黴!”

“給錢給錢。”一堆人起哄,看著男人的臉色透出了青紫,然後皺起了眉,“你不會沒有錢了吧?”

“我我我,我還有衣服!”男人被這種眼神看得越發惱怒,將外套一脫,放在了桌子上,“一件衣服總可以抵了吧!”

“可以,可以。”贏錢的人將衣服拉了過去,嘴裏叼著眼,眼神輕蔑,每個人心裏都清楚,這是二月的天氣,沒有了外套,一出門就會被凍死,不過這與他們有什麽關系呢?

方青時還是縮在墻角,看著媽媽的溫柔的眼睛。

她在鼓勵自己逃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或者特異功能。方青時發現自己可以看見每個死去的人,比如此刻正站在麻將桌另一旁的少女。

她穿了一件夏天的襯衣,頭發紮起,皮膚黃黃的,有點粗糙,如果不是身上大灘大灘的鮮血,沒有人會覺得她奇怪。

女孩子很沈默,從不和方青時眼神交流,只是默默站在一個少年旁邊,眼睛中沒有一絲光芒,有時候站久了,少女腳發麻,就在原地哆哆腳,身子一動,右眼珠就往下掉,像個玻璃珠子,滿屋子滾動。

方青時幫她撿過一次眼睛,她說了聲謝謝,聲音細細的,很是溫柔。

這也是個家暴死的人,方青時知道她想幹什麽,她在找機會殺死那個少年。

方青時媽媽沒有她那麽多想法,她一心想的只是照顧自己孩子,對於男人的事,她永遠不關心。

“不打了!”男人還是離開了,他按了按自己的肚子,已經一天沒有吃飯了,腹中空蕩蕩。

他走了過去,一只手就將方青時拉了起來,“走。”他一聲大喝,拖著方青時離開,媽媽跟在後面,為方青時拍了下衣服上的灰塵。

“跪在地上。”男人出了街,就將方青時按在了街角。

已經是夜裏十點,人煙稀少,偶爾有人走過,也是裹著大衣,神色匆匆。

方青時跪在地上,身上唯一一件衣服被扒了,然後穿在了男人身上。風很冷,刮得方青時的臉開始發紅。

她看見一個人經過,就跪在地上磕個頭,聲音沒有半點情感起伏,只是平靜地念著臺詞,“好心人,給點錢吧。”這就是男人的謀生手段,讓孩子乞討。

男人蹲在房檐下抽煙,紅紅的煙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是燈塔。

方青時仍舊想不出任何可以逃跑的方法。

“叮咚。”一個硬幣落到了自己面前,方青時沒有擡頭,只是機械地將頭磕到了地面,“謝謝。”

面前的人還是沒有走,她頓了下來,看著方青時,一雙眼睛烏黑發亮,“你冷嗎?”她問。

方青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眼角餘光瞟見男人已經站起來了,他在提防著方青時逃跑。

方青時往後退了下,躲開了小女孩。

但是小女孩卻沒有走開,她仍舊看著方青時,然後伸出了手,“你手都凍紅了。”

方青時楞住了,她衣衫破爛,平時即使有人同情,也不過是遠遠扔下錢就走,避之不及,但是面前的人卻握住了自己的手。

她低下頭看著那雙白皙的手,女孩子的手很溫暖,也很軟,皮膚上沒有一個繭。

“哪來的小孩子,走開!”男人終於走了過來,將女孩子拉開,“滾滾,回去找你家大人。”他將方青時拉了起來,拖走。

黑暗中,路燈亮著,燈光昏黃溫暖,小女孩站在光下,身子亮亮的,像是在發光。

三天後,方青時再路過那件小房子,只是看見一圈人圍在馬路上,聲音嘰嘰喳喳,像是麻雀,“多可惜啊,怎麽就跳樓了呢?”

“還這麽年輕呢!”

……

男人愛湊熱鬧,也就扒開人群,擠了進去。

一個人正躺在血泊中,雙目無神,是和他一起打麻將的那個少年,男人被嚇住了,轉而就罵了起來,“活該,誰讓你贏那麽多,報應來了吧!”

方青時手被男人拽著,低頭看著一個疑似玻璃珠子的東西咕嚕咕嚕朝自己滾過來,她彎腰撿了起來,是那個少女的眼睛。

她擡起了頭,看著少女一個人正坐在窗子邊,正是那個少年掉下來的窗口。

少女對方青時笑了一下,笑容中藏著無限的疲憊。陽光很好,襯得她的臉都在發光,整個人像是從光中走出來,有著無限的希望與美好的未來。

方青時將手中的眼珠握緊,這是少女給她的禮物。

她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

時間依然流逝。方青時又遇見了那個握住她手的小女孩幾次,都是在街角,自己默默跪在地上,然後女孩子就在街角偷偷往這邊看。方青時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覺得她笑起來很好看。

有時候趁著男人不註意,小女孩也跑過來,偷偷給方青時一點錢和零食,都是零零碎碎的,顯然是自己偷偷攢下的。

方青時發現小女孩很孤獨,沒有人和她講話,也沒有人和她玩,偶爾在街上見了人,小女孩都是躲開,眼睛中都是膽怯。

為什麽我的幻象會出現這些人,這和林淮葉有什麽關系?

方青時在心中暗自揣摩,這次的幻象太久了,是誰又死了嗎?葉一肖?或者杜小蓮。

她獨獨沒有想宋隨川。在方青時心中,宋隨川是幕後黑手這件事已經沒有疑問了,唯一的疑問就是他究竟想做什麽,只是單純報覆嗎?將當年害過林淮葉的人都送上審判臺,那麽我呢?我和林淮葉是什麽關系?

有猜測在心中隱隱浮現。方青時心頭一顫。

“林淮葉?”在小女孩下一次來的時候,方青時終於開口了,然後看著小女孩臉上笑容綻開。

她開口,“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她心頭一沈,現在已經是三月了,而林淮葉死去也是三月。

“不要和任何人晚上出門,知道嗎?”方青時猛地站起,握住了林淮葉的肩膀,“聽見沒有,不要!”也許是用力過猛,林淮葉被嚇住了,當下順從點點頭,眼睛中沒有多少相信。

沒有用的!方青時也反應了過來,這只是過去的事情重現,我什麽都改變不了,無論是林淮葉的死亡,還是我的死亡。

“方青時!”有人在叫她。

夢境陡然散去,方青時睜開了眼,又是宋隨川。

她厭惡地拉開了宋隨川的手,面對讓自己陷入這種局面的人,她一點好感也無,“是誰又死了嗎?”想了想夢境的長度,方青時問。

“杜小蓮死了。”

“哦。”方青時應了聲,語氣中並沒有驚訝。現在還剩三個人,如果林淮葉說的是真的,只有一個人可以活著出去,那麽自己的死期也快到了。

兜兜轉轉,最後還是發現林淮葉與自己有關,方青時覺得自己有點喘不過氣來,她終於見到了活著的林淮葉,沒有斷頭,也沒有滿身血汙,還活著的林淮葉笑容怯怯的,像是路邊的小花,帶著不確定和猶豫。

報紙上的句子又在眼前浮現,兇手是外地人,身高估計在一米七左右,中年男人……

一條一條,每一條都和那個男人對應起來。

殺死林淮葉的正是自己名義上的父親。

“你和林淮葉有什麽關系呢?”方青時側過頭去看宋隨川,來到這裏的九個人,八個人都要對林淮葉的死負責,那麽宋隨川呢?是那個唯一的無辜者嗎?他設計了這一切,讓所有手上沾染了鮮血的人都要為此付出代價。

那為什麽我會對你有莫名的熟悉感,我們又認識嗎?

方青時不敢問,她怕得到不好的答案。

為什麽我會這麽難過,方青時不動聲色地感知著自己的心像雕零的花一樣破碎,面上卻沒有半點表情。

她已經習慣了疼痛,只是心這麽疼還是第一次。

究竟是為什麽!

為什麽我知道你會害死我,心會這麽疼?

為什麽我知道我們的前塵過往不過是為了覆仇之後,我會這麽難過?

方青時理不清自己的思緒,所以只是定定看著宋隨川,聲音平靜,“你要殺我嗎?我活不久了,你殺了我,你就可以活著出去。”

宋隨川站了起來,身影高大,影子籠罩著方青時,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好好休息,小心葉一肖。”

他離開了,方青時一直坐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的影子也消失在了拐角處,眼睛還是沒有挪開。

心空蕩蕩的,像是自己兩年前從昏迷中醒來時一樣,面對著這個世界茫然無措,回首,只有一片巨大的空白,對於這個世界,她只是個陌生人,舉目無親,如浮萍般握不住前進的方向,也沒有一個人可以依靠。

兩年前如此,現在依舊如此。

所謂熟悉感也只是一場幻覺,她在這個世界依舊沒有一個親人。

方青時想起了宋隨川第一次握住自己手的場景,那個時候天地都是漆黑,房間裏卻被燈光籠罩,她仰頭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己的神祗,心忽然就有了落腳處。

那一刻的心是如此安定,所以現在她這麽難過。

方青時轉頭看了看天空,霧已經在散去,隱隱約約的,她看見了外面的路。

結局已經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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