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過去

關燈
葉一肖已經看見了杜小蓮的屍體,同時他也看見了窗子散去的霧。

杜小蓮的屍體已經冰涼,鮮血凝固了,氣味在空中盤旋不下,葉一肖蹲下身子,將杜小蓮的身子翻過來,看見她頭上的傷口,觸目驚心,刀柄深深插入她的額頭,整張臉支離破碎。

一片陰影落在了杜小蓮身上。

葉一肖擡起頭,看見了林淮葉。她正站在臺階上微笑。

“還有三個人,你想活著出去嗎?”

葉一肖站起了身,看著林淮葉,忽而也笑了,“不想。”

他轉身想走,就聽見身後林淮葉繼續開口,“如果我給你另一個人生呢?只要你出去,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葉一肖猶豫了,腳步頓住,昏黃天光落在他臉上,他整個人像是一尊雕塑。

許久,他才轉身。林淮葉仍舊站在臺階上,臉上看不出表情。

“我不信。”葉一肖將這句話艱難地說出,“你不過是想挑撥我們自相殘殺,然後看戲罷了,你真的會放過我們嗎?”

“你沒有害過我。”

“可是,你不是林淮葉。”葉一肖死死盯住林淮葉的眼睛,到是卻沒有看見意料之中的波動。

林淮葉淡淡問。“為什麽?”好像是真的很疑惑。

“林淮葉即使做了鬼,也是個溫柔的人,她不會這麽血腥。”

林淮葉讚同地點點頭,“說得好像很對,所以這就是你們害死她的理由?”

“不是我們害死的她!我究竟還要說多少次,我們根本不知道那裏有兇手!”葉一肖努力為自己辯解,但是聲音越來越弱,他已經看見了林淮葉嘲笑的眼神,對於這個瘋子而言,所有辯解的話都只是空談。

葉一肖握緊了拳頭,“如果林淮葉知道你害死這麽多人,一定會難過的。”

“不,她不會難過,她已經受夠了善良的苦頭。”林淮葉仍舊站著不動,她始終沒有對任何一個人下過手,只是挑撥,讓他們自相殘殺。

葉一肖身子開始顫抖,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害怕,誰知道現在還是控制不住自己,面前的人不會放過他的,即使他跑再遠,也只是徒勞,難道真的要去殺害其他人嗎?面前的人真的會兌現諾言嗎?

過往的影子覆蓋了上來,葉一肖想起了林淮葉,不是那個支離破碎的屍體,而是那個還活著的林淮葉。

這還是自從來到這個學校以來的第一次。

沒有人問過為什麽要疏遠林淮葉,就像沒有人問過她爸爸是怎麽死的。

從葉一肖有記憶起,林淮葉就開始和媽媽相依為命。從一個小小的嬰孩,只能在包裹裏撲騰到牙牙學語,踉蹌走在灰塵仆仆的路上,一栽跟頭就是一身的泥土。林淮葉總是笨拙的,孤獨的,用一雙大眼睛眼巴巴望著玩耍的人,但是沒有一個人會對她伸出手,說一句,和我們一起玩吧。

林淮葉被排除在集體之外。

而她的媽媽則被排除在了小鎮之外。她只能一個人織布,然後運到縣城去賣,養活林淮葉和自己。

閑時,一群大媽就一邊磕著瓜子,一邊閑聊,看著一個人坐在小板凳上玩的林淮葉了,也就說一句,“雲來還不結婚,看把她家小孩子苦得!真是狠心啊,這麽小的孩子!”

然後一堆人點頭應和,順便說下自己家的小孩子又調皮了或者鬧著要吃的。

葉一肖透過大人的衣角看著林淮葉臉上的表情僵滯了,她默默收了板凳,往屋子裏走,背影小小的,像是冬天的鳥,找不到巢穴,只能在荒原上徘徊。

只有一次,這話被她媽媽聽見了,三十幾歲的人老得像是四十歲,李雲來直接掄起了凳子像這一群人砸過來,不聲不響,臉上青筋跳起,眼中有血絲在炸裂。

“李雲來!你瘋了,這有人呢!”閑聊的大人被嚇住了,瓜子掉了,臉上的笑容也頓住了,直接跳起來指著李雲來的鼻子開罵,但是對上了李雲來的表情,罵聲就這麽弱了下去,最後一群人互相看看,身子不自然抖動幾下,打著圓場,散去。

“她沒丈夫,就不要計較了。”顯得自己多大方似的。

葉一肖被牽走了,但是還是忍不住回頭去看。

李雲來一個人站在天空下,身子顫抖,眼中盛滿了眼淚,但是牙齒死死咬住嘴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媽媽。”林淮葉走了過去,拉拉李雲來的衣角,仰著頭,一雙眼睛滿是天真。

李雲來終於繃不住了,哇地一聲哭出了聲來,蹲在地上,抱著頭,像是一束枯萎的花。

葉一肖越走越遠,李雲來和林淮葉的影子也越來越小,最後真的變成了兩只鳥,獨自站在荒莽之中。

鳥會飛,她們不會,所以她們仍舊只能在小鎮上生活,只是越來越沈默,站在那裏,就像是一塊石頭,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冷硬氣息。

林淮葉的爸爸是為了救鎮子上的小孩子去世的。

那個時候正是冬天,鎮上只有一座橋和外界相連,那個冬天雨量不大,但是橋就是那麽塌了,沒有任何的征兆。

聽見了轟轟聲,所有人在河邊的人都跑去看,然後就看見了河中揮舞的手,小小的,三十幾雙,橋塌的時候,小學正好放學,過橋的小學生一起掉入了水中。

“還楞著幹什麽!救人啊!”這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因為當人們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林淮葉的爸爸已經跳入了河中。

在他的帶領下,有年輕人也跟著跳了下去,水中撲騰的手很快就被撈了起來,像是餃子一樣被晾曬在岸邊。

有人在岸上救人,有人在河裏救人,看上去一片和諧。

那個時候林淮葉還躺在她媽媽的肚子裏,所以她看不見這和諧的一幕,等到她出生後,面臨的只會有冷漠。

意外還是發生了,冬天水冷,林淮葉爸爸腿抽筋了,最後被河流沖走,也有人妄圖去救,伸長了手,還是沒能拉住,只好眼睜睜看著林淮葉爸爸被水沖走。

最後,死亡的只有兩人,一個是林淮葉爸爸,一個是個小女孩,她是個孤兒。

問題出現在了之後。因為只有兩人死亡,所以橋的施工方悄悄找到了落水者家庭,提出可以提供賠償,前提是他們不起訴。

賠償是小鎮上的人所不能想的一筆巨款,所以他們很快都簽訂了協議,歡天喜地等著錢到賬。但是李雲來不幹,她堅持要起訴,為自己的丈夫討個公道。

“你瘋了不成!人都死了,你起訴還不一定可以得到這麽多錢!”不斷有人來勸,李雲來只是鐵青著一張臉,靜靜聽完所有的抱怨,然後掄起了掃帚將人掃地出門。

“你個瘋子!你還有孩子呢!不要錢,你和孩子以後怎麽辦!我這是為了你好。”門外,人還是在大喊,拍著胸脯,一副我為你好的樣子。

李雲來也隔著門大喊,“以後我孩子知道她用的是她爸的屍體,睡覺都不會安穩的。”

“什麽屍體,那是錢!是錢!你懂嗎?”

那些在水中掙紮的手,一被救起,就忘記了恐懼,貧窮像是毒蛇將所有的美德啃食幹凈。

李雲來坐在門檻前,看著那些低頭避開她的孩子,沒有人來對她說一句謝謝。

人死如燈滅,只有錢是實在的。

這在小鎮是通識,李雲來違背了通識,實在不可理解。

最後還是起訴了,鎮上沒有一個人得到了錢,法庭以證據不足為由,駁回了李雲來的起訴。

“就是你個敗家娘們,我們都沒有錢了!”李雲來走在鎮上,每一個人都是一張冷漠的臉和一張冷漠的口。

李雲來第一次想到了死,站在了河邊,看著波濤滾滾,摸摸自己的肚子,還是走了回來。她就是要活著,只要活著,鎮上所有人都必須記得是自己丈夫救了他們的孩子,他們就必須受自己良心譴責,他們就必須要容忍自己這個礙眼的東西存在。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鎮上的流言又起了。

“聽說那座橋的水泥是李雲來丈夫買的。”

“真的嗎?也就是說橋塌了是他的錯咯?”

“可不是,不然,法庭為什麽判李雲來敗訴。”

……

李雲來沒有講話,只是用一雙冷冷的眼看著眾人,看得他們閉上了嘴,各幹各的事去了。

林淮葉出生時,李雲來看著女兒皺巴巴的小臉,給女兒起了名字,“淮葉。”

這次連她媽媽都來勸她了,“不吉利啊,小孩子哪能用死去的人的名字呢?”

“為什麽不能?人都要死的!”

“你呀你呀……”老人不住搖頭,心裏也認可了別人的評價,自己的女兒怕是瘋了。

淮葉正是那個死去的孤兒的名字。

李雲來就是要故意惡心所有的人,帶著自己的女兒,像是一片棉花中的一塊硬石頭,格格不入,也不願意融入。

她獨自織布,聲音在夜色中回蕩,吱吱呀呀,像是一個恐怖片的開頭,她永遠一身黑,游蕩在所有無人的地方。

只有她的女兒可以將她拽回人間,讓她眼中多了幾分柔情。

林淮葉頂著一個死去之人的名字,仿佛亡魂回到人間,提醒所有人他們的過錯。

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有罪,所以他們堅信是李雲來的錯。

因為李雲來,所以他們不能得到賠償。

因為李雲來,所以他們和諧的小鎮生活被破壞了。

但是看在李雲來丈夫救了他們孩子的份上,他們就勉強原諒了她。

這可真是個美好的故事,充分體現了人與人之間的和諧,弘揚了真善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