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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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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第三十二章  ⑦)

第三十二章【又一人間 ⑦】

整整48個小時,季書沒和程桑顥說一句話,程桑顥也沒有再主動讓步,沈默地吃飯,刷掉自己的碗,洗漱,然後一頭鉆進客房。一舉一動當真如同一個房客。

六十多個小時,家裏還是彌漫著這樣詭異的氣氛,像個高壓鍋,不知什麽時候就會爆炸。

“聲兒,幫我送杯水進來。”在書房磨論文的季書揚聲叫了一聲。

最近幾天降溫,總是一整天都見不到太陽。窗外有微風,吹打著玻璃,平白帶著一卷兒秋日的肅殺。天氣陰沈沈的,人對熱水的渴望便更加強烈。

沒多久,書房門開了,一杯水遞到手邊,季書緊盯著電腦接過喝了一口,頓時臉上表情變得十分猙獰,掙紮了許久才咽下去。

“你這孩子怎麽回事,燒開的水晾都不晾就給我喝?”

說著一回頭,正好對上程桑顥覆雜的神情,季書微不可見地一撇嘴,靠上椅背不再說話。

“不試試溫度就喝,還好意思怪別人?破脾氣也就你徒弟慣著你。”程桑顥靠上桌案,疊指在季書腦門上一彈,“還跟我慪氣呢?”

季書頗有些矯情地哼哼一聲。

程桑顥笑,看著季書的臉又有變黑的趨勢才停下,正了神色,“對不起。”

季書噌地紅了臉,垂著眸子搖了搖頭。

“我,”程桑顥頓住,掐住自己的掌心才接著道:“當年我把你趕去打電話問候老師,沒兩分鐘我就收到一條通風的消息,於是按之前無數次噩夢驚醒後想好的法子通知了兩個不會出賣我的人,把網上所有能查到的詞條、資料都刪了,連老師的詞條裏,著名學生那一欄都刪掉了我的名字——這些想必你也推斷出來了。當時我只是想,既然我註定要身廢名裂,那我就拼了最後一點力量護住我的恩師兄弟的清名。那天我說去做工人也是這個考慮,如果我再做專業的事,遲早有一天人們會知道我師從於誰。”

“所有的指責唾罵議論我一個人承受就夠了。小季,師兄不是個好人,但是是真的想護你周全,我不想拖累你。你已經夠艱難了,再有我這樣一個師兄,實在沒有益處。”

季書紅了眼眶,擡頭看著程桑顥,“老師不怕事,我也不怕。我們季家的人,上過戰場進過敵營,什麽嚴刑拷打都沒吐出一個字,這和平年代也有我祖宗的一份鮮血在裏邊。我雖然是個文人書生,但天生也是長著鐵骨的,別人想戳我脊梁骨——他還得戳的動才行。”

程桑顥看著他,過了幾秒又笑,“幹什麽?都開始給我講歷史,欺負我小門小戶?”

季書仍舊紅著眼眶盯著程桑顥,嘴緊緊地抿著。

良久,程桑顥終究是搖頭輕嘆,伸手揉了揉季書的頭發,“小沒良心的,成大人了。”

季書便紅著眼睛笑,“都帶徒弟了,哪能還像以前一樣總靠著師兄呢。”

“以後呢?師兄管你還聽不聽?”

季書猛地擡頭,看程桑顥臉上一派認真,不假思索地點頭。

緊跟著便覺得一只手放到了自己頭的正上方,與曾經的很多次一樣的動作。

“說你錯了。”程桑顥道。

季書癟癟嘴,不滿地控訴:“…我讀研三年你就這麽欺負我三年,還沒夠?!”

“再嚷嚷!”程桑顥手一落往他頭上拍了一巴掌,又道:“說你錯了。”

“……”季書咬牙,十分憋屈地,“我錯了。”

“錯哪了?”

季書瞪大了眼——這怎麽還有下文?

“你別給我來這套眼睛瞪得像銅鈴,說你錯哪了?”

得,欺負吧。

季書突然有種莫名的安心,配合道:“不該跟你賭氣…”

“沒跟你玩笑,”程桑顥淡淡地道,臉上的笑也收的一幹二凈,“讓開。”

季書錯愕地擡頭,看到程桑顥瞬間變了的臉色心裏一突,下意識地起身撤開三步,站好。

程桑顥哼了一聲,繞過他坐到椅子上,在文檔上插了批註欄邊看邊打批註,大半個小時之後才把眼神挪到他身上。

“想明白錯哪了麽?”

季書垂手站著,竹骨一樣挺直,“跟師兄賭氣,罵師兄,還妄圖挑釁打架。我認真檢討,下不為例。”

程桑顥伸腿比了比,“你離我近點兒。”

季書往前幾步,還沒站穩腿側就挨了一腳,沒敢出聲。

“不管什麽事給別人留一線。那天想跟你好好解釋,我剛把門關上,剛說了一個字你就硬把我剩下的話給我塞回去,憋得我難受也就算了,轉頭就對著別人指桑罵槐。什麽破詞你都能罵出來,看你當時那副義憤填膺的樣子,罵我特痛快吧?”

季書連忙搖頭,“沒有。”

“還沒罵痛快?”程桑顥偏偏不饒他,伸腿在他腿側點了點,“接著罵?”

“不敢了。”

“你那敢打我的膽兒哪去了?”

季書憋了半晌,憋出一句:“還回去了。”

程桑顥氣得一笑,又訓他,“早聽我把話說完和和氣氣的不好?非得把家搞得跟戰場似的一股子硝煙味兒。害的你家那個小孩子實在憋不住,今天一大早就跑回學校了。當年給你磨脾氣白磨了是嗎?跟老師這麽犟老師慣著你,跟我這麽犟我順著你,換別人呢?人家就算帶著善心來跟你解釋,聽你那麽一出誰還會給你好臉?心慢一點穩一些,看明白別人的立場再表態。”

一大串話劈劈啪啪炮仗似的,轟得季書越發不敢擡眼,老老實實地點頭,“是,師兄說的是。我急躁了。”

程桑顥就著水杯喝幾口水潤了潤嗓子,上上下下打量他兩遍,心裏一陣滿意。自己雖說德行上有虧,但磨出這麽一個師弟也實在是一件頗有成就感的事。經歷了這麽多變故還能這麽君子端方的,除了他家小季書還真沒幾個人能做到。

心裏滿意,語氣便也柔和了一些,“我得在A市待一段時間,這兩天我想好了,先寫點東西掙一些稿費再做別的考慮。住你家裏要是有不方便的你就直說,這沒什麽,我就算出去住也不會影響咱們的交情。”

聽到這話季書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來,十分痛快地應道:“只要師兄願意,跟師兄住一起是最好的。要寫東西,我這裏還有一臺筆記本,紙筆管夠,回頭再在客房裝一個書桌,還需要什麽都可以添置。”

程桑顥笑,起身又彈他一指頭,“不擰著了?”

季書嗯一聲,悶悶地道:“師兄太能氣人,也不能全怪我…”

程桑顥認真地盯他兩眼,伸手在他肩頭上拍了拍,“怪我。我以後不氣你了。”

季書正兒八經地應下。

程桑顥又出去接了一杯溫水,回來遞給季書,“今天老師的講座是下午三點半,我跟你一起過去。”

季書驚喜地擡眸,“師兄也去?”

程桑顥風輕雲淡,“想通了,總該給老師一個交代。外人,也總是要接觸的,逃避不了。”

過了兩秒,他又一笑,“而且,老師退休後第一次做講座,我要是不跟著當助理,他不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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