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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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 （第三十二章 ⑧）
第三十二章 【又一人間 ⑧】
下午一點的時候，程桑顥季書就帶著晁聲出現在政法大學的交流中心，一進大廳恰好看到葉教授正坐在沙發上與人寒暄。對面一個西裝革履的人擺著一副官方的笑，身旁坐坐站站一群人，相比之下竟顯得葉教授一人有些單薄。
“行聿先生這可是退休多年第一次做講座，我們政法大學真是榮幸之至。”
葉教授頷首，“王院長客氣了，咱們也算老相識，不用這麽客套。”
被稱為王院長的人一邊欠著身子整理西裝一邊順著話往下接，“是啊，那時候行聿先生身後還總跟著那個……”
說著話眼皮隨意地一掀，恰好就與程桑顥對上了眼神，剩下的話便卡在嗓子眼動彈不了。
年過半百的人就那樣一只手撐著沙發，整個身子半懸空地定住，透出一股滑稽的尷尬。
程桑顥笑，理好衣袖，快步過去在葉教授一側站好，躬了躬身，“對不起老師，路上堵車，我來晚了。”
又朝對面的人略鞠一躬，“王院長，別來無恙。”
王院長的屁股終於重新陷進沙發，臉上的尷尬更甚，點了點頭，“別來無恙，別來無恙。”
葉教授看程桑顥一眼，十分溫和地，“你來了？”
程桑顥淡笑，“老師的課哪裏敢逃。”
師生又對視一眼，葉教授了然，心口堵著的一口氣輕輕地吐了出去。
王院長與葉教授有些交情，十分有幸地見過不同時期的程桑顥。如今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又不動聲色地打量程桑顥兩眼，暗暗點頭。
明明鬢角都有了三兩根白發，眉宇眼眸間卻仿佛是很多年前那個初入葉門的幹凈少年。
搖頭暗嘆良玉需千琢，端起茶盞與葉教授又聊起今日的講座。
“程局！”
遠處不知是誰大聲喊了一聲，程桑顥渾身一僵，握緊了拳。待看清來人，隱隱約約記得仿佛是一個曾經想在他手裏謀利但沒有謀成的。
這樣想著，又自嘲地笑，若他當年能一直留得心地清明，又怎會到了這一步。
這樣想著那人已到了近前，嘴角咧到最大，伸出的手幾不可見地顫抖，“程局，您…”
程桑顥伸手與他握了一下，淡淡地道：“程桑顥。”
“噢...噢噢。”那人也是一陣尷尬，費力地清了嗓子，扭身用隨身的紙巾接住一口濃痰扔進垃圾桶，再折返回來，泛著油光的嘴翕動一陣，虛推著程桑顥走開兩步才開口，“程…那什麽，您方便留個聯系方式嗎？”
程桑顥笑笑，“我還沒辦手機卡。”
“那…”那人指指季書，諂媚地笑，“您身邊人的也行。”
程桑顥掃了季書一眼，語氣突然變得很淡，“他的手機被我砸了。”
沒等那人說話，程桑顥又一指晁聲，“小孩子的就算了。下次再說吧。”
那人哈哈地幹笑兩聲，點頭哈腰，拖著略有些臃腫的身軀挪走了。
季書看了看那人的背影，只覺得極像盛夏偶爾能看到的在街邊努力蠕動的胖蟲子，撐不住一笑，低聲問程桑顥：“我的手機什麽時候被師兄砸了？”
程桑顥摸了摸自己被剃得只剩一層薄茬的頭發，聲音也壓的很低，“一看就有所圖，應付這種人煩的很。不太懂他怎麽考慮的，我都這樣了，又沒有利用價值又不可能再做違法的事，還跟我來這套…什麽腦子。”
季書便抿著嘴悄悄地笑。
程桑顥看了他一眼，語氣裏忽然多了點警告，“季書我告訴你，你給我離這種人遠點。知道了麽？”
活像囑咐小孩不要跟陌生人亂走一樣。
季書無奈地點頭，拖了些長音，“是，我知道了師兄——”
再一擡眼，葉教授和王院長仍然聊的興起。
“真是讓人感懷啊。上次行聿先生來政法大學做講座我們就深聊過一次，一晃十多年過去了。”
葉教授點頭，指了指季書，“那時候這小子還沒跟我呢，一眨眼也收學生了。”
王院長看看垂手站得恭順的季書與晁聲，臉上禮貌的笑深了一些，“這才叫傳承。”
“正是。”
寒暄著時間過得極快，眼看著學生已經陸陸續續往報告廳的方向走，於是一行人又簇擁著葉教授去做一些準備。
進報告廳的那一瞬間，晁聲就定在當地。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他感受不到。師父似乎在叫他，他聽不真切。連報告廳裏因葉教授入場而掀起的沸騰，他都沒精力在意。
所有的註意力，都被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女孩吸引走。
一場辯論，兩次接觸，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孩已經悄無聲息地在他心底做了個小窩，一個毛絨絨暖洋洋的小窩。上次分別後的一年半時間，女孩總是不經意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或是當時比賽到白熱化階段時仍然冷靜的一聲“對方辯友”，或是後來的一句“初夏的夏初”，或者只是回眸的淺笑。
無論如何努力地用理智扼制，他也總能想起她，也總會克制不住地期待一次時機合適的重逢。
他緩緩地牽動嘴角，走過去。
“可以往裏邊挪一個位置嗎？”
女孩擡頭。
晁聲笑，“好巧，夏初。”
講座結束後兩天，葉教授回程。在安檢口提起行李，他深深地看了程桑顥一眼，“真不跟我走？”
程桑顥笑，“這次就不了，以後一定會去拜見老師的，到時候老師可別把我踹出來。”
“那可說不準。”葉教授爽朗地笑，瀟灑地揮了揮手，“行了，都回吧。”
於是日子便又變得平常。清晨的公園裏仍然有大爺大媽跳舞打太極，學校裏仍然書聲瑯瑯，湖畔草坪上的小情侶甜蜜如往常。
平淡如水的生活裏，某雜志悄無聲息地連續刊登了幾篇文章，文筆老道字字珠玉，同一個作者，從未聽說過的筆名，連延。
一個月後，連延開始連載一篇中長篇小說，以救贖為主題，講一個孤兒和藏羚羊的故事，一時吸引了數以萬計的讀者，該雜志銷量頓時翻了幾番。
八個月後，小說完結。自始至終人們都不知道連延是各方神聖，只有A市某校的一間辦公室裏，一青年捏著一張照片笑。
照片上的人身後是藍天白雲和一群藏羚羊，皮膚曬得黝黑，臉上滿是張揚清亮的笑。
附贈的出版小說扉頁有幾行剛勁的鋼筆字。
“我嘗過人世榮辱，也已見過天地廣闊。青草離離，秋葉冬雪，人生不過聚聚散散來來去去。此後回歸生活，海南專心侍師，只做桑顥，不為連延。”
右下角寫著一行落款，“贈予吾弟季書，庚子夏程桑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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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又一人間 ⑧】
下午一點的時候，程桑顥季書就帶著晁聲出現在政法大學的交流中心，一進大廳恰好看到葉教授正坐在沙發上與人寒暄。對面一個西裝革履的人擺著一副官方的笑，身旁坐坐站站一群人，相比之下竟顯得葉教授一人有些單薄。
“行聿先生這可是退休多年第一次做講座，我們政法大學真是榮幸之至。”
葉教授頷首，“王院長客氣了，咱們也算老相識，不用這麽客套。”
被稱為王院長的人一邊欠著身子整理西裝一邊順著話往下接，“是啊，那時候行聿先生身後還總跟著那個……”
說著話眼皮隨意地一掀，恰好就與程桑顥對上了眼神，剩下的話便卡在嗓子眼動彈不了。
年過半百的人就那樣一只手撐著沙發，整個身子半懸空地定住，透出一股滑稽的尷尬。
程桑顥笑，理好衣袖，快步過去在葉教授一側站好，躬了躬身，“對不起老師，路上堵車，我來晚了。”
又朝對面的人略鞠一躬，“王院長，別來無恙。”
王院長的屁股終於重新陷進沙發，臉上的尷尬更甚，點了點頭，“別來無恙，別來無恙。”
葉教授看程桑顥一眼，十分溫和地，“你來了？”
程桑顥淡笑，“老師的課哪裏敢逃。”
師生又對視一眼，葉教授了然，心口堵著的一口氣輕輕地吐了出去。
王院長與葉教授有些交情，十分有幸地見過不同時期的程桑顥。如今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又不動聲色地打量程桑顥兩眼，暗暗點頭。
明明鬢角都有了三兩根白發，眉宇眼眸間卻仿佛是很多年前那個初入葉門的幹凈少年。
搖頭暗嘆良玉需千琢，端起茶盞與葉教授又聊起今日的講座。
“程局！”
遠處不知是誰大聲喊了一聲，程桑顥渾身一僵，握緊了拳。待看清來人，隱隱約約記得仿佛是一個曾經想在他手裏謀利但沒有謀成的。
這樣想著，又自嘲地笑，若他當年能一直留得心地清明，又怎會到了這一步。
這樣想著那人已到了近前，嘴角咧到最大，伸出的手幾不可見地顫抖，“程局，您…”
程桑顥伸手與他握了一下，淡淡地道：“程桑顥。”
“噢...噢噢。”那人也是一陣尷尬，費力地清了嗓子，扭身用隨身的紙巾接住一口濃痰扔進垃圾桶，再折返回來，泛著油光的嘴翕動一陣，虛推著程桑顥走開兩步才開口，“程…那什麽，您方便留個聯系方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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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人指指季書，諂媚地笑，“您身邊人的也行。”
程桑顥掃了季書一眼，語氣突然變得很淡，“他的手機被我砸了。”
沒等那人說話，程桑顥又一指晁聲，“小孩子的就算了。下次再說吧。”
那人哈哈地幹笑兩聲，點頭哈腰，拖著略有些臃腫的身軀挪走了。
季書看了看那人的背影，只覺得極像盛夏偶爾能看到的在街邊努力蠕動的胖蟲子，撐不住一笑，低聲問程桑顥：“我的手機什麽時候被師兄砸了？”
程桑顥摸了摸自己被剃得只剩一層薄茬的頭發，聲音也壓的很低，“一看就有所圖，應付這種人煩的很。不太懂他怎麽考慮的，我都這樣了，又沒有利用價值又不可能再做違法的事，還跟我來這套…什麽腦子。”
季書便抿著嘴悄悄地笑。
程桑顥看了他一眼，語氣裏忽然多了點警告，“季書我告訴你，你給我離這種人遠點。知道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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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教授點頭，指了指季書，“那時候這小子還沒跟我呢，一眨眼也收學生了。”
王院長看看垂手站得恭順的季書與晁聲，臉上禮貌的笑深了一些，“這才叫傳承。”
“正是。”
寒暄著時間過得極快，眼看著學生已經陸陸續續往報告廳的方向走，於是一行人又簇擁著葉教授去做一些準備。
進報告廳的那一瞬間，晁聲就定在當地。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他感受不到。師父似乎在叫他，他聽不真切。連報告廳裏因葉教授入場而掀起的沸騰，他都沒精力在意。
所有的註意力，都被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女孩吸引走。
一場辯論，兩次接觸，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孩已經悄無聲息地在他心底做了個小窩，一個毛絨絨暖洋洋的小窩。上次分別後的一年半時間，女孩總是不經意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或是當時比賽到白熱化階段時仍然冷靜的一聲“對方辯友”，或是後來的一句“初夏的夏初”，或者只是回眸的淺笑。
無論如何努力地用理智扼制，他也總能想起她，也總會克制不住地期待一次時機合適的重逢。
他緩緩地牽動嘴角，走過去。
“可以往裏邊挪一個位置嗎？”
女孩擡頭。
晁聲笑，“好巧，夏初。”
講座結束後兩天，葉教授回程。在安檢口提起行李，他深深地看了程桑顥一眼，“真不跟我走？”
程桑顥笑，“這次就不了，以後一定會去拜見老師的，到時候老師可別把我踹出來。”
“那可說不準。”葉教授爽朗地笑，瀟灑地揮了揮手，“行了，都回吧。”
於是日子便又變得平常。清晨的公園裏仍然有大爺大媽跳舞打太極，學校裏仍然書聲瑯瑯，湖畔草坪上的小情侶甜蜜如往常。
平淡如水的生活裏，某雜志悄無聲息地連續刊登了幾篇文章，文筆老道字字珠玉，同一個作者，從未聽說過的筆名，連延。
一個月後，連延開始連載一篇中長篇小說，以救贖為主題，講一個孤兒和藏羚羊的故事，一時吸引了數以萬計的讀者，該雜志銷量頓時翻了幾番。
八個月後，小說完結。自始至終人們都不知道連延是各方神聖，只有A市某校的一間辦公室裏，一青年捏著一張照片笑。
照片上的人身後是藍天白雲和一群藏羚羊，皮膚曬得黝黑，臉上滿是張揚清亮的笑。
附贈的出版小說扉頁有幾行剛勁的鋼筆字。
“我嘗過人世榮辱，也已見過天地廣闊。青草離離，秋葉冬雪，人生不過聚聚散散來來去去。此後回歸生活，海南專心侍師，只做桑顥，不為連延。”
右下角寫著一行落款，“贈予吾弟季書，庚子夏程桑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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