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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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晁聲在床上整整趴了四天才能走動,只是仍然不敢坐,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頭又掛上的雨幕,自言自語地說著冷笑話。“再下下去就變水簾洞了…”

突然脖頸被人捏了捏,手機被遞到眼前,伴隨著季書溫朗的聲音,“大聖,震很久了。”

微信電話,屏幕上持續地閃爍著一個這幾天已經十分熟悉的頭像,許燕繁。晁聲只以為又是來問題目的,沒怎麽避著季書地接起。

沒想到那頭只能聽到急雨嘈嘈,人說話的聲音都顯得斷斷續續,分辨了很久,才聽明白是被雨困住,問他能不能去送把傘。

晁聲沒怎麽猶豫便答應了,掛了電話急匆匆地換了衣服要出門,剛把傘拿起來便聽得季書在身後說:“幹嘛去?”

晁聲這才想起忘了告訴師父,趕緊走回去。“師父,我去給人送把傘。”

季書看看窗外的雨勢,蹙眉,“我送你?”

“不用。”晁聲下意識地拒絕。

季書表情莫測地看著他,直到把人看得有些站不穩才笑了笑,“女朋友?”

“不是…”晁聲不由朝天翻了個白眼,“您怎麽那麽八卦。”

“你說誰呢。”

“呃…”晁聲偷偷瞄一眼季書,低頭擺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我說我自己。”

季書順手給他一爆栗,“去吧,躲著點兒雨,小心感冒。”

晁聲躬了躬身,“謝謝師父。”

臨關門的一瞬間,晁聲探回半個身子,“師父,其實我就是在說您八卦。”

季書往前緊走兩步,佯怒道:“你回來!我看就是沒打疼!”

晁聲倚著門作了個揖,“弟子告退。”

門縫裏傳來一聲笑罵。

“倒黴孩子!”

晁聲在一家24小時的咖啡店找到了許燕繁,近窗坐著,被雨打濕的劉海軟趴趴地貼著額頭,肩上的布料剛剛半幹。

“挺聰明的,還知道就近找個地方躲雨。”

許燕繁擡頭燦爛一笑,“喝點什麽?”

晁聲楞了楞,“不走啊?”

“走什麽啊。”許燕繁點開手機上的天氣預報,“喏,還有兩個小時雨就停了。”

“那你叫我來的意義在哪?”

“晁老師,你要學會享受生活。”

許燕繁不管不顧地把晁聲壓到對面的椅子上,轉頭去叫服務員,錯過了晁聲疼得齜牙咧嘴的表情。

等服務員站在晁聲身側的時候,晁聲已經掐著腿逼迫自己裝出一臉淡然。

“冰美式,謝謝。”

深深地吸一口氣,感覺腦子清明了許多,晁聲松開掐在腿上的手,無奈地看向對面的人,“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再叫我老師了。”

“好,聲哥。”許燕繁從善如流地點頭。

冰塊和咖啡的雙重提神讓晁聲在不斷的疼痛中還能保留那麽一絲清醒,勉強能在對面無數個重影中辨別出哪個是真人,對著那個方向保持禮貌的微笑,間或點頭。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啊?”晁聲一個激靈,警醒不少,點頭,“在聽啊。”

“那你覺得怎麽樣?”

晁聲懵懵地,想問一句什麽怎麽樣,又覺得太不禮貌,試探地道:“還…湊合?”

誰知許燕繁眼睛一亮,語速變得飛快,“那麽晁老師,你要來一場緊張刺激的師生戀嗎?”

晁聲一楞,隨後搖頭擺手,“不不不,不行。”

“為什麽!你不是覺得還湊合嗎!”

我哪知道你問得是這個!

晁聲腹誹一句,將帶過來的雨傘推過去。“這個給你,不用還。我先走了。”

“晁聲!”

晁聲下意識地挺住腳步,回頭看了看眼睛裏轉著眼淚的小姑娘,嘆口氣走回去,遞了兩張紙巾,頗為語重心長地道:“我不是說你不好,你率性直爽活潑可愛,你很好。但是年齡太小了。”

“你沒有經歷過十五歲嗎!”

不低的嗓門引得周圍很多人側目,晁聲突然覺得自己像個人販子,生疏地帶著小朋友,到哪都被人註意。

“這不一樣。”晁聲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咖啡,一鼓作氣,“你知道七歲是什麽概念嗎?是一個出生在二十世紀另一個出生在二十一世紀,是我已經可以光明正大地戀愛而你不可以,是我已經經歷過生離死別看過很多黑暗而你的世界還是一片粉紅色。”

“差的這七歲,說到底就是我不懂你你不懂我,”晁聲退後一步,鞠躬,“對不起。”

這樣大的雨,一把雨傘已經沒有太大的作用。路過一個商場的時候,晁聲停下腳步想要不要買一件雨衣給許燕繁送回去。

這個想法伴隨著下一秒打在傘布上的雨水一起滑落消失。

何必再給她希望。

回到家,全身已經濕了大半,餐桌上放著剛剛出鍋的飯菜。

晁聲默不作聲地換了衣服,坐在餐桌旁。頭發上偶爾掉下來兩顆水珠,打在幹凈的桌布上十分顯眼。季書端了最後一個湯出來,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不去沖個澡?”

晁聲搖搖頭不說話。

季書皺眉,轉身又進了廚房,沒多久端了一杯熱姜水出來遞給晁聲,晁聲接過來拿在手上,不道謝也不喝,就那麽坐著。

不解,煩悶,疲累,再加上身後的疼痛,種種因素壓的他無法如常說笑,只想這麽呆呆地楞著,哪怕什麽都不想。

季書再看他一眼,不再慣著,坐下自顧自地開始吃飯,直到碗裏的米飯下去了一半,才淡淡地問道:“怎麽了?”

晁聲一驚,勉力拽回自己的思緒,喝下手中早已溫涼的姜水,扶膝乖巧地坐著。

季書挑了兩粒米放進嘴裏,“站起來。”

幾乎沒什麽猶豫地起身,垂手恭立。

季書卻沒了下文,慢慢悠悠地吃飯,挑幹凈米粒,放下碗。

“給我盛湯。”

季書對他一向疼溺,從不這樣在飯桌上使喚他,也從不給他立什麽規矩,第一次聽到這樣簡短近乎於命令的話,晁聲不免一楞。擡眼對上季書如一汪深泉般的眸子,趕緊向前一步,盛一碗湯恭敬地放到季書手邊,放進去一個湯匙,勺柄靠著碗邊。

“我又給你臉了?”季書握著小湯匙在碗裏攪了兩圈,不緊不慢地道。

“不敢。我剛才走神了,一會兒師父打我,您別生氣。”

方才盛湯的時候他看到今天的飯菜全是他喜歡的,而他竟在發楞,平白辜負了師父一桌好意。十分明白這一節的晁聲微微垂眸認錯,語氣謙恭而安靜。

季書喝了大半碗湯,食指一松,湯匙倚著碗邊轉了半圈。

“你能挨得住麽。”

重音落在“能”子上,實實在在的反問。

晁聲忽然有種虛飄飄的感覺,他發覺這次自己連師父是不是要罰都拿不準,以至於連該回答什麽都不知道,這種無力讓他有些不舒服,好像面前擺著鍘刀身後站著人,他卻不知道那人是要把他押到鍘刀下還是僅僅在他身後站一站。不過下一秒,這種不舒服便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告訴他,做徒兒弟子的,不要心思不正總想著揣摩師父心思。

不揣摩,於是他只能憋憋屈屈地說實話,“不知道…”

“不知道?”季書嗤笑一聲,斜了他一眼,“那好,為什麽自從回來就魂不守舍的,這個總知道吧?”

“唔…知道…”

晁聲上下嘴唇磨了很久,終於吐出個更加拱火的答案。

“沒什麽事。”

季書眼睛一瞪,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直把眼前的孩子嚇得一抖,頭垂得更低。

“別傻戳著,礙眼!”

晁聲吸了吸鼻子,老實鞠躬,“是師父,我這就出去,去門外站著。”

說罷退了兩步轉身往門口走。

季書傻了眼,看著人已經到了玄關,趕緊制止:“哎,你回來。”

晁聲又挪動到原地,仍然垂頭站好,手指揪著衣角。

“我讓你出去了麽?”季書突覺一陣無力,手指敲了敲桌子,“把飯吃了。”

“是…嗯?”

晁聲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才明白過來季書說了什麽,狐疑地看了看季書的臉色,發現他師父早就微微閉上眼睛不再看他,抿了抿嘴上前端起碗。

折騰許久,他實在是餓了,再加上一桌子飯菜實在是合胃口,剩下的菜七七八八全進了肚子。放下筷子,手邊恰好是一碗熱湯。

“謝謝師父。”

“還有幾天就開學了,”季書慢悠悠地開口,“學校肯定是不會給我安排住宿的,你住宿舍?”

“不想住…家裏也沒離多遠,”晁聲乍然剎住接下來的話,小心地看向季書,“行嗎?”

“隨你。”季書擡頭掃了他一眼,簡明扼要地道:“今天給我站一天。”

這個時候罰站是一種好事,身後還腫著,站著無論如何都比坐著舒服,況且未來三年的大事剛剛得到準許,晁聲便又鞠躬道謝。

A大地處A市繁華區,學校裏的每一處景致每一棟建築都恰到好處地展示這座百年學府的不入俗流和赫赫威嚴。

報道那天,季書嚴守自己進A大不開車不穿西裝的規矩,隨便穿了一件白色T恤加一件淺藍色襯衫外套,一回頭便對上了晁聲難以言說的表情。

“師父…您這,不合適吧?”

季書眨眨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沒發現什麽問題。

“您說您好歹也比我大十歲,穿上學生裝看著比我都小您覺得好嗎?”

看著他滿臉怨念,季書不禁一樂,拽著他一同站到鏡前。

鏡子裏的人一個君子端方一個活潑張揚,卻都是一副少年模樣。若是不說,誰又能猜的到這中間竟差了十年的閱歷?

“挺好的,是你太顯老了。”季書呼嚕一把晁聲的頭發,笑道。

“……”

季書去文學院辦手續時被高安老師留下敘舊,晁聲辦理完報道便在校園裏四處閑逛。百年文化積澱下的地方很美, 松明湖的湖水十分溫柔,湖邊倒垂的柳樹枝輕輕拂過湖面,漾起一層漣漪,柔和安靜的景色惹人駐足。

還沒來得及仔細欣賞,身後便傳來一聲清亮的喚聲。

“晁聲!”

身後不遠處插著衣兜歪頭微笑的,不是許燕繁又是誰?

晁聲突然一陣目眩,幾步跨過去拉著小姑娘的衣袖一直走到主路邊才停下,低聲嘶吼,“許燕繁你要做什麽?你翹課跑過來看我報道是嗎?!”

“我沒有!”許燕繁委屈地嘟了嘟嘴,又極努力地揚起一個笑臉,解釋道:“今天有個什麽社會考試,我們六中被占考場了。我只是來碰碰運氣,誰知真的就碰上了。”

“哈,占考場。占考場你應該在家寫作業或者去圖書館學習而不是來一所大學碰什麽鬼運氣!”晁聲被氣的冷笑一聲,聲音拔高不少,也不知怎麽的,說話狀態突然就像季書上身。

許燕繁擡頭靜靜地看著他,一向明媚的眼眸蒙上了一層霧。

“看我做什麽?”晁聲緩了緩,總算找回了自己的狀態,“我自認為那天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是啊,很清楚。”許燕繁自嘲地笑了笑,輕聲道:“晁聲,你不覺得用一個年齡來拒絕我對我很不公平嗎?”

晁聲蹙了蹙眉,等著小姑娘繼續說下去。

“沒錯啊,我比你小七歲。可是我總有一天會長大的,我會慢慢了解你,我也會經歷生離死別看透世間冷暖,我的世界也不會一直都是粉紅色,你只是因為一個…一個年齡,你就讓我放棄,憑什麽?”

“許…”

“我還沒說完。”

晁聲認輸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收著眉眼聽。

“我不是沒有情欲的和尚,別人打擊了我我絕不會只念一句善哉。我才十五歲,但我絕不相信我恨君生早那一套。”

晁聲沈默不語,半晌,突然揚了揚下巴,“你看。”

主幹路上路過一些學生,三三兩兩抱著課本邊走邊討論,不同於六中打打鬧鬧十分喧雜的校園氛圍,許燕繁在他們身上看到了另一種青春。

“等你上了大學,你的身邊會有很多男生,他們中的一些人,或許比我更值得你傾心。”晁聲溫和地笑了笑,輕輕拍一下小姑娘的肩頭,“回吧。”

許燕繁安靜了兩天之後,與他的聯系便正常了許多,即便是周末來A大找他,也不過是聊些學校功課,晁聲沒有放在心上,只當她是想明白了,松了一口氣。

今年的雨水很足,隔三差五就是一場暴雨,樹上的葉子被雨打的零零散散,垂頭喪氣沒有一點初秋的生機。

周五,為了明後兩天的假期,晁聲十分自覺地留在實驗室加點,旁邊是盯著電腦一臉苦大仇深的師兄,窗外是不知停歇的雷電大雨。

趁著跑程序的空檔,晁聲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二十。肚子十分有眼力見兒地叫了一聲,他這才想起今晚還沒有給自己的胃上貢。

“吃飯嗎師兄?”

旁邊的男生慢悠悠地把腦袋轉過來,已經疲累地看不出其他表情,“你還沒吃呢?”

“你吃了?!”晁聲驚了一驚,追問道:“你什麽時候去吃的飯?”

“早吃了,你不早說你沒吃飯。”

你也沒問我啊。

晁聲無語,剛好屏幕上出了結果,拾筆記錄下來,關電腦。

“師兄我回了,明天歇了。”

電腦前的男生抓了抓鳥巢一樣的頭發,胡亂點了個頭。

出了南門,一顆槐樹下的身影似乎有些熟悉,晁聲只盯了兩眼,那影子便朝他移動過來。

小傘下的姑娘已經被雨淋得渾身冒水汽,外套在懷裏抱著,鼓鼓囊囊的。

“這麽大雨你來做什麽?”

許燕繁把手裏的傘柄塞給晁聲,自己低頭從包得圓滾滾的外套裏拿出一個塑料袋,裏頭是一籠小籠包,似乎還冒著些熱氣。

“思倉南路上的梅幹菜小籠包,我用外套捂著還沒涼呢。”

晁聲皺了皺眉。

姑娘小心翼翼地捧著塑料袋,黑夜中眼睛亮亮的,“你不是發朋友圈說想吃嗎?”

晁聲終於想起自己在一個多小時前曾經發了這麽一條朋友圈,原因是徐強那個王八蛋不知抽了什麽風給他直播吃包子,被他痛罵一頓關掉了視頻。

“你又不想吃了?”

許燕繁可憐兮兮的聲音把晁聲拽回現實,晁聲低頭,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一陣悸動翻滾上來,再也壓下不去。眨著眼睛笑,“我兩只手都拿著傘呢…”

“哦。”許燕繁低低地回應一聲。

晁聲把左手上淺紫色的小傘收起來,用自己的雙人傘罩著眼前的女孩,“冷了吧?”

許燕繁緩緩擡頭,不可置信地看了看他,綻了一個大大的笑,“嗯。”

“走。”

樓下的奶茶店。

晁聲把傘放到地上,脫了自己的外套給許燕繁披上,替她點了一杯熱可可。

晁聲埋頭吃掉了一籠小籠包,擦了擦嘴,擡頭看向對面的女孩,溫和地叮囑。

“門外就是地鐵站,我送你回去。你外套濕了,就穿著我的吧,回去就跟爸媽說同學借你的。知道麽?”

女孩乖巧地點頭。

“地下戀很艱難。”

“我知道,”許燕繁咬著下唇,臉上浮起兩朵紅暈,“可我…”

“我明白。”晁聲隔著桌子替她整理好被雨打亂的劉海,仍然笑地溫柔,“以後周末出來我幫你補習,你好好學習我們才有地下戀的底氣。”

依舊乖巧地點頭。

再回來的時候,晁聲剛好趕上末班車,到家十一點五十。客廳的燈還亮著,季書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晴不定。

“我以為你又要徹夜不歸。”

晁聲把傘晾到陽臺,坐在季書身側討好地笑,“我不是給您發消息說晚些回來麽,您別擔心。”

季書冷哼一聲,戳了戳他的腦袋,“這麽晚回來,我還以為你偷偷約會去了。”

說者無心,聽者卻在剎那之間從心涼到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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