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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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午後。

天空格外高遠,亮黃色的陽光透過酒吧巨大的落地窗折進來,烤得人慵慵懶懶的。

季書坐在一張桌子前,註視著外邊的人流。

好容易一個周末,不知道在哪裏鬼混的晁聲幾個短信把他騙過來,在這裏已經枯坐了二十分鐘,而那小騙子連個影子都沒有。

等他來了若是說不出一件值得讓自己走出家門商討的事,一定要把他罵的找不到北。

季書心想。

對面拖凳子的聲音把季書的視線拽了回來,是一位打扮得很清麗的女子。季書楞了楞,在女子坐下來之前開口阻止。

“對不起,這裏有人了。”

女子頓了頓,看向他,“你姓季?”

季書點頭。

“那沒錯。”女子一笑,坐了下來,點了一杯紅茶。

什麽沒錯?

季書不悅,低頭掏出手機又給晁聲發了一條短信:“警告你啊,再不來我就走了。”

“你是老師?”

許是覺得尷尬,對面的女子主動找了一個不大突兀的話題。

季書又點頭,蹙了蹙眉,“您是怎麽知道的?”

您這個字眼透露出來的尊重大大取悅了女子,笑得十分明媚,“你不是寫在網頁上了嗎?”

“網頁?”季書懷疑自己今天是不是還沒睡醒,要不然為什麽對面這個人的一舉一動以及說的每一句話都那麽莫名其妙。

“我姓呂,你應該知道了吧?”

“雙口呂?”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季書向後靠上椅背,目光投向遠處的天際,帶著無限的追憶。

“你喜歡什麽樣的女人?”對面的女子沒有在意季書的走神,徑直問道。

季書也破天荒地回答了這個有些冒昧的問題。

“我妻子那樣的。”

一瞬的安靜。

片刻後,耳邊傳來女子猶豫的詢問:“你結婚了?”

季書沒有出聲,只點了點頭。

“那是有…有離婚打算?”

季書皺起眉頭,不耐煩和怒氣扭在一起沖上頭頂,極力地克制住,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沒有。”

話音剛落,餘光裏瞥到對面的女子端起一直沒有動的冰紅茶,手腕一動,季書突覺不妙。果然,下一瞬那些紅茶便全潑到了自己的臉上,冰涼涼黏糊糊的。

“你幹什麽!”

“有家室你還出來相親?渣男!”女子不解氣似的又把季書手邊的溫白開也潑了過來,扔下兩個字踩著高跟鞋消失在門外。

季書楞住。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女子從頭到尾的舉動都那麽奇怪,為什麽明明沒有見過她卻知道自己的姓氏職業,為什麽她總問一些越界的問題。

低頭苦笑一聲,隨手抽了兩張紙巾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液體,在周圍人的指指戳戳中起身離開。

回到家的時候,天邊的日頭正努力地往山下藏。季書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來的,一路渾渾噩噩行屍走肉一般,進門卻對上晁聲戲謔的表情,“怎麽樣?”

季書淡淡瞥他一眼,沒說話。

“師父,我可是挑遍了網頁才挑到一個最符合您審美的。”晁聲沒有註意到季書的不對勁,跟在身後絮絮叨叨,“又有氣質又漂亮,關鍵還陽光…”

季書在臥室門口停住,兩手緊緊攥成拳,手上暴起青筋,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麽,幾秒後,齒間蹦出一個字,“滾!”

晁聲一怔,終於看到季書鐵青的臉色,還有被不明液體汙染了的白T,後退一步,閉嘴。

主臥的衛生間裏傳來水流聲,晁聲默默地靠著墻,思考問題出在哪裏——明明是那麽適合師父的女子。

回過神,晁聲才發覺水流已經停了好一陣,隱隱約約傳來幾聲抽泣,晁聲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晃。秒針一點一點地躍動,抽泣聲越來越明顯,壓抑的聲音讓聞者都覺得傷悲,晁聲軟軟地靠著墻,呼吸變得艱難,胸口似乎有萬千小蟻,一點一點噬咬著心頭那一點軟肉,瘙癢刺痛中漫出一身虛汗。

耳邊的聲音弱了一些,晁聲不由得支起耳朵想聽清楚更多的動靜,卻在驀然之間從那啜泣中剝離出清晰的幾個字。

“對不起…”

“對不起…晴…小晴…對不起。”

季書出來的時候,眼圈尚紅著。晁聲在主臥門口側身站著,微微垂頭,雙手絞在一起。眼前的人影似乎停下,他擡起頭,見季書張了張嘴,卻終究是什麽都沒說,從櫃子裏拿了一瓶他叫不上名字的酒和一個酒杯,獨自進了書房。

要跟上去嗎?

可是剛剛師父那個挺拔而決絕的背影,他怎麽也沒勇氣去跟隨。晁聲想了又想,還是從主臥門口移到書房門口,垂眸站著聽裏邊的動靜。

書房裏極安靜,沒有抽泣的聲音也沒有喃喃自語,只有醇厚的墨香混著酒香順著流動的空氣飄進鼻子裏。不同於平常的酒總有些糧食的清香,這酒的氣味極烈,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酒精的存在。

晁聲從櫃子裏翻出了同樣的一瓶酒,透明的瓶子,上邊印著一行字:BLACK LABEL. 他向來不怎麽好酒,對各類酒品也只是略知一二,手裏的這瓶酒他根本就沒有見過,當即打開網頁搜索酒精含量,屏幕上出現一個數字:40%.

他怔了怔,關上櫃子,回到書房門口,這麽一會兒那酒氣就又濃了一些,靠著墻仰頭嘆了口氣,轉身走進去。

書房裏只開了一盞臺燈,昏昏黃黃的。季書坐在燈影裏,桌上散落了幾張宣紙,狼毫墨硯放在一旁,手裏握著一只酒杯。

“師父…”晁聲輕輕開口。

季書端起杯子仰頭喝下裏邊的液體,右手又拿起那酒瓶,倒了半杯進去。

不知哪裏來的膽子,晁聲兩步跨過去抓住季書的手腕。

“放開。”

晁聲搖頭,“您別這樣…”

季書輕輕一用力就掙開了,一飲而盡,杯子帶著些力氣地放到桌子上,懶懶地向後靠了一靠,“給為師倒酒。”

空氣中浮動的酒氣只增不減,晁聲大著膽子彎腰扶上季書的手臂,聲音放的很輕。

“師父醉了,扶您去歇著吧?”

季書笑了一聲,自己拿了瓶子斟了些酒,一口喝下,臉上說不出的淡漠,“滾。”

“師父…”晁聲輕輕握上酒杯,勸道:“別喝了,您醉了…”

季書緊緊地擰著眉,左手一揚,酒杯落到地上摔得粉碎,不滿地嘶吼:“滾!”

晁聲一言不發,蹲下去撿玻璃碎片,一點一點扔進垃圾桶,又拿了掃把拖把打掃一遍,確定沒有玻璃殘渣。看向正在抱著酒瓶喃喃自語的季書,猛地閉上了眼睛。

那不是他熟悉的師父。

他的師父從來不會那樣放任自己,他不會那樣享受痛苦…他明明那麽嚴厲。

“師父…”

“我說了我讓你滾!”季書順手抓起桌上的宣紙扔了過來,幾張紙沒什麽分量,輕飄飄地飛旋落地。

晁聲俯身去撿,卻在碰到紙的那一刻楞住,慢慢地跪下去,仔細地看過上邊的每一行墨跡。

那是師娘故去的這幾年裏,師父謄寫的悼亡詩。

有“十年生死兩茫茫”,也有“當時只道是尋常”,亦有“一片傷心畫不成”。

最上邊的一張墨跡未幹,是元稹的詩。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他默默地整理好,起身放回到書桌上,鞠躬退出去。

客廳裏,婚紗照上的女子容顏不改,晁聲眼眶頓時有些濕潤。

那還是他已經對季書心存不滿的時候,有一回頂嘴,師娘來勸,他氣頭之上連師娘都頂了兩句,當時便被師父按倒狠狠打了一頓,任誰攔著都不行。之後師父用戒尺指著他,冷冷地道:“再敢惹她生氣,你就給我去客廳跪一晚上搓衣板!”

其實這些年來,無論多不懂事多混蛋,他倒是確實從未對師娘有過一點點不滿——師娘太疼他了,即便是當時明明被自己頂得差點哭出來,還是會在師父罰他的時候滿面心疼口是心非地說她沒有生氣。那是個多美好的女子,她本是最該受上天眷顧的。

晁聲捂著眼睛深吸兩口氣,從衛生間的角落裏抱出那個從來沒有用過的老物件兒,放到客廳正對著那幅婚紗照的墻角,屈膝跪上去。

“師娘,我是不是…又惹您生氣了。”

“對不起…可是…”他躊躇一瞬,低頭斂眸,語氣裏多了些不合時宜的撒嬌成分,“沒有可是,聲聲跪一晚上給您賠罪,您別氣了…”

季書醒來時,自己正以一個十分扭曲的姿態在椅子裏窩著,懷裏抱著酒瓶,空氣中是鋪天蓋地的黑方威士忌的味道。就著姿勢把酒瓶放到桌上,起身動了動僵硬的關節,關燈回臥室。

路過客廳,餘光瞥到角落裏的人影,他伸手開了燈,適應幾秒光線,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那個半大孩子,在角落裏跪著,膝下是那塊自從結婚時買回來就沒動過的搓衣板,許是跪得太累了,斜斜地靠著墻睡了過去。

季書坐到沙發上,弓著身子看向那個搖搖晃晃的背影,暗暗嘆了口氣。

鐘表哢的一聲,恰好淩晨三點整。

睡得迷迷糊糊的晁聲突然向前撲倒,雙手下意識地撐上地板,醒了。挪動著跪好,兀地發覺燈開著,不敢相信地轉頭,看到沙發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跪多久了?”

“唔,不知道…好像是九點吧。”

季書的眸子沈了沈,嘆息似的,“起來吧,過來坐。”

“師父…”

季書按了按太陽穴,有些不耐煩,“你到底還聽不聽話?”

“聽…我聽師父的話。”晁聲撐著地板想站起來,奈何跪時間太長兩腿早沒了知覺,又不敢讓季書等太久,索性就跪著一點一點蹭到季書身旁,側身坐到地上。

季書騰出一只手摩挲他的頭頂,閉著眼睛,良久才緩緩開口,“告訴我,你不是故意的。”

“我…”晁聲轉個方向擡頭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最為敬愛的師父,手輕輕放在他的膝頭上,“師父,師娘的事我們都很傷心痛苦,可是我覺得師父往後的幾十年不能一直一個人…所以我就自作主張找了一個很像的。我不是故意讓師父和師娘生氣的,但…您如果要罰我,我願意受罰。”

“原因。”

這樣簡短的兩個字,晁聲聽懂了,咬了咬下唇,“不瞞師父,我最近談戀愛了。我以前一直覺得,師娘不在了,但我還在,我可以一直照顧您,我以為我可以陪您一輩子。但是那天,我才發現以後的幾十年我沒辦法時時刻刻守著師父,所以……”

“你錯了,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季書突然勾起一個溫柔的笑,戳著自己的心口,“她一直都在這兒。”

“我記得她,所以她從沒有離開。我這顆心,也沒有地方去放別的人了。”

晁聲似懂非懂,擡頭靜靜地看著。

“你以後會懂的。”季書揉了揉他的頭頂,笑笑。

“即使現在不懂,但師父不願意,我以後再不做了。”晁聲垂下眼眸保證,遲疑一下,還是說道:“要不…您打我吧?”

季書按了按疼得快要炸開的頭,“我打你做什麽。”

“我讓師娘生氣,該跪搓衣板,”晁聲摸了摸鼻子,低聲道:“讓您傷心,該打屁股。”

怎麽記這麽清楚。季書搖搖頭,把人拽到軟凳上坐著,輕輕卷起他的褲腿,倒吸一口涼氣。

膝蓋下方,一片觸目驚心的紅紫,還有幾條被搓衣板壓出來的棱子,嚴重的地方破了兩處皮,隱隱滲出些血。

季書不由得瞪了他一眼。起身拿了藥酒,用棉簽蘸著,小心地塗上傷處。

“師父…嘶師父師父…”晁聲不管不顧地抓住季書的手,幾乎要哭出來,“我不上藥。”

季書看他一眼,“疼?”

大力點頭。

“不上藥明天更疼,忍忍。”

棉簽又碰了上來,晁聲疼得直抽抽,抓著褲子的布料緊緊咬著牙。

“女朋友處多久了?”季書看他實在疼地難耐,試圖轉移他的註意力。

“大約…半個月吧。”

好容易上好一條腿,另一條腿又開始遭受同樣的痛苦,晁聲覺得自己的臉色一定很猙獰。

“過段時間帶回來吃個飯吧。”

晁聲一驚,連連拒絕,“還沒到那個時候呢,等時機成熟了一定帶回來讓您掌掌眼。”

季書看看他,笑了笑,沒有堅持,轉而問道:“哪個學院的?”

沒學院。晁聲在心裏咕噥一句,撓撓頭打太極,“您別問了,以後會知道的。”

季書收了藥酒,好笑地看著面前又低下頭玩衣角的孩子,曲起手指敲了敲那個毛毛的腦袋頂,“怎麽跟個姑娘一樣,扭扭捏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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