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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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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X城四面環山,交通十分封閉,兩人終於站到X城的土地上時,已被長途顛簸折騰的有些狼狽。

“要…找個鐘點房整理一下嗎?”晁聲看看季書,提了個十分有建設性的意見。

季書擡腕看一眼時間,“算了,直接去。”

封鎖自由的地方,方圓百米之內的空氣都是請勿靠近的味道。晁聲低頭跟在季書身後走進一間用玻璃隔開兩個世界的屋子,等那個人。

那裏的哭聲比笑聲多,不過兩分鐘,晁聲感覺自己已經在此起彼伏的哭罵聲中麻木。擡眼,恰見一個人走過來,坐到對面。

三十六七的年紀,臉色十分晦暗,沒什麽精氣神,身上卻有一股囚服都壓不住的書卷氣。

程桑顥。

季書不說話,程桑顥也不說話,靜靜地對視著。

幾十秒後,季書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沒了往常的平穩。

“師兄。”

玻璃後的人微微頷首,“季老師。”

“清減了。”

程桑顥飛快地笑一聲,沒有回答,微微側頭在晁聲身上掃視一圈,“晁聲?”

晁聲站起來,輕鞠一躬,“見過師伯。”

程桑顥緩緩搖頭,“沒必要。一身囚衣滿副鐐銬,受不起。”

晁聲斟酌兩秒,沒有坐回去,雙手在身前交握,老老實實地低頭站著。

“長輩終究是長輩,不敢造次。”

晁聲不得不承認,即便是在這樣的環境,即便那人已經淪為罪犯,即便高墻內的生活已經把他身上所有的桀驁不羈都磨平甚至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平和地有些低微,自己還是很怕他。那種怕仍然源自他做了自己本該做的事,源自自己對師父的愧疚。

程桑顥本已移開的目光又挪回去,定定地盯了晁聲兩秒,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他回來了,我就放心你了。”

季書斂了眼眸,“師兄,我很好。”

“見過葉教授了吧?”

自入獄後,程桑顥自動將自己踢出了師門,所有舊識都換了稱呼,卻忘了聽者會有多難過。

季書呼吸又是一滯,艱難地點頭,“見過了。老師身體不錯,師兄交代的事我也都做了。”

“謝謝。”程桑顥簡潔地道了謝,頓了頓,“現在不方便,等我出去以後再還你。”

“不用,不用還。”

程桑顥這次卻是沒理季書,再一次看向晁聲。

“他不容易,又太重情義,勞煩你好好照顧他。”

晁聲微微欠身,“這是我該做的。”

“好好讀書,心思擺正,別像我一樣。”

感受到身旁季書渾身一僵,晁聲又站起來,“是,謝師伯教誨。”

程桑顥少見地瞇起眼睛——看了晁聲幾秒,吐出兩個字:“愧疚。”

晁聲一楞。

“你也不必抱愧,有些東西,不失去一回永遠不會懂得珍惜。某些事的發生與你的離開沒有必然聯系,何必徒增煩惱。再者,抱著彌補的心思做事,也得算目的不純。難不成彌補完了還不繼續做了麽?”

聽到這句話,晁聲終於鼓起勇氣透過玻璃看向程桑顥,後者靜靜地坐著,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五官十分安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動不動,晁聲不知道他在經歷這些前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但單憑他一眼把自己望到底的這份本事和這兩句直擊要害的話,這個人絕不簡單。

時間到了,玻璃後的人一個一個站起來,在親友的哭喊聲中垂淚離開。唯獨程桑顥從容地站起來,仍舊淡然。

“別再來了。”

“師兄…”季書急急地站起來喚道。

程桑顥停住腳步,轉頭又看季書一眼,牽動嘴角露出一個笑,“放心。”

離開之後,晁聲一直低著頭,他似乎找到了腦子裏那團亂麻的線頭,但好像還是不知道該怎樣整理。

突然撞上一個人,晁聲下意識地捂上鼻子,擡頭,放下手站的規整一些。

“師父。”

“在想什麽?”

“沒想什麽。”

季書一挑眉,看到晁聲渾身一顫,心底翻湧出一些覆雜的東西,耐下心又問一遍,“在想什麽?”

“我就是在想,師伯是個怎樣的人。”

季書擡眼,冬日的陽光並不刺眼,輕輕薄薄地籠著這座小城,本就沒什麽人的街道顯得愈發枯寂。

“他麽,人中龍鳳。”

“那,真是可惜了,誤入歧途。”

季書澀澀地笑一聲,“有些誘惑太過於璀璨,讓人意亂神迷,稍不註意就踩偏了方向走錯了路——歸根到底還是把持不住本心。”

晁聲應一聲是。

“怎麽?他哪句話讓你沈思這麽久?”

“也沒有沈思,”晁聲看向季書,神色十分嚴肅,“我只是突然覺得,有些事我可能需要換個思路重新想想。”

季書又一挑眉,再開口便多了一些打趣的味道。

“師兄到底還是師兄啊,兩句話比我磨一個小時嘴皮子都有用。”

怎麽聽都酸溜溜的。

晁聲無奈地咧咧嘴,“您說什麽呢…我什麽時候敢讓您的師命沒用過?”

季書笑笑,不置可否。

這句話一出口,一些事又如海浪一樣卷席著拍上心頭,晁聲眸子一暗,又怕被季書察覺,略略垂頭問起另一件事:“師父,您能參加我的畢業典禮嗎?”

“你得先邀請我。”

雖然早就知道季書會答應,但得到答案後晁聲還是難以抑制地咧出一個大大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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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日頭照的很高。

Z大的最高峰上站著兩個人。季書憑欄遠望,Z大的風光盡收眼底,微微瞇著眼睛,“Z市的夏天的確是更有韻味一些。”

“比不上家裏。”晁聲穿一身寬大的學士袍站在季書身後,學士帽略有些隨意地抱在胸前。

“以後去了A大,會想念這裏吧?”

晁聲沒有答話,整理好肩上銀灰色的垂布,學士帽端正地放在手上。

“師父。”

季書回頭。

“之前那些事我想明白了。”

“過去發生的事,與我有關也好無關也罷,我都不應該抱著贖罪的心態去繼續生活,那樣就…太辜負師父了。”

季書靠著欄桿,唇角微微翹著,溫暖的笑意直達眼底。

“所以,最後一次。過去做錯的事,說錯的話,還有之前我讓您失望的一切,今天在Z大之巔,以Z大為見證,弟子晁聲,向您道歉。”

一躬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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