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之彼此當年少)

關燈
書生(番外之彼此當年少)

番外【彼此當年少】

A大行健區男生315寢室最近十分古怪。

一號床的人捧著一本金庸,眼睛盯著四號床的人。

二號床那位面前攤著一堆覆習資料,眼睛盯著四號床的人。

三號床的身子半掛在床邊,眼睛盯著四號床的人。

而三人目光的聚集點,正樂陶陶地搖著椅子傻笑。

“我說老四——”坐在離門口最近的地方的人合上手裏的《射雕》,猶猶豫豫地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老四!”

……

“季大才子!”

……

“季書!!”

那人搖頭放棄,轉向其他兩個人,憂心忡忡:“老四不會學傻了吧?”

半掛在床邊的人勾勾手指,“老大,書借我一下。”

有些泛黃的書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到季書後腦勺上,季書痛呼一聲,在宿舍老大的叫罵聲中回頭,“你要謀殺?”

沒等人回話,季書突然眼前一亮,把人從床上拖下來,握著肩目光殷切:“老三,你認識數院的人吧?”

“認……”

“太好了,”季書欣喜地大力拍著室友的肩膀,“幫我弄張他們大一的課程表。”

“你要……”

“謝謝!回頭請你吃飯。”季書把書包甩到肩上,風一樣跑出門。

宿舍裏留下三個人大眼瞪小眼,穿著秋褲赤腳站在地上的那人揉了揉被拍的生疼的肩膀,一臉狐疑:“我答應他了嗎?”

剩下兩人齊齊搖頭。

兩天後,一張紙拍到季書桌上,“你要的數院大一課程表。你也沒說要哪個專業,這是數學專業的。”

“感謝。”季書抱了抱拳,拿起課程表認真地看著。

“我說大才子,”老三不明所以地笑著,“你一學漢語言的,打聽人家數院的課幹嘛?”

“蹭課。”季書拿起一只藍色的熒光筆,勾出一門課,“數學分析一,理教420,周四下午第二節……”

“季書,你別是終於鐵樹開花看上數院哪個小學妹了吧?”

“嗯,”季書破天荒地回應了這個無聊的話題,“理工大的…今天周四吧?壞了壞了。”

又一陣風一般,留下三個人面面相覷。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實在是件太奇妙的事。

A大以文科著長,男女比例一比二,像一座繽紛的玫瑰園。而文學院2002級的季書,相貌氣質文采談吐樣樣不凡,被眾多玫瑰傾心。至於他自己麽,日子過得十分平淡,學習讀書查文獻寫文章,多好的姑娘偷偷給他遞情書,他也從未接過,禮貌地說一聲謝謝道一句抱歉便去做自己的事,從大一到升大四,不止一人玩笑稱他是棵千年鐵樹。

就是這樣一個不知情愛為何物的人,栽在了一次老鄉會上。

每年在A市上學的W市人都會聚在一起吃個飯,季書次次也會去,次次的內容都差不大多,愈發的沒勁。直到這次,一進門他的目光便釘在了一個陌生人身上。

準確地說,是個陌生的姑娘。

那姑娘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長裙,一頭如瀑的長發紮成簡單的馬尾,發繩的末端綴著一朵太陽花,纖細的手指虛握茶杯,唇角掛著淺淺的笑。

其素若何?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菊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某一天,陽光正濃的時候你剛好在幾百食客的高聲交談中穿梭,略有些狼狽地躲閃服務員手中的湯湯水水,偶然間的一個擡頭,你就看見了今生的歸宿。

動情,不過是一個瞬息之間的剛剛好。

正午,喧鬧的飯店,季書的心悄然而有力地一動。

走過去,微微彎腰,“你好,這裏有人嗎?”

姑娘搖頭,大約是說了一句沒有,淹沒在鼎沸的人聲中聽不真切。季書笑笑,拉開椅子坐下,無意識地搓手指。

身旁飄來淡淡的清香,似乎是種帶著花果香的香水,讓人神清氣爽。

“我…”季書把搓得發紅的手指藏到桌下,轉頭對上姑娘問詢的目光,臉上騰的一聲著了火,垂下眼眸,硬著頭皮繼續搭話:“我叫季書,四季的季,書,書是詩書的書,在A大讀大四…”

姑娘驚詫地看季書一眼,繼而柔柔地笑,“我知道你。”

“你怎麽知道?”

“我也是W市五中畢業的,你高考那年我升高中,你的數學老師劉彬恰好是我的班主任。”

這樣的巧合讓季書十分欣喜,低頭邊嘿嘿地笑邊搓手指,繼續聽姑娘說話。

“從我一上高一,就在學校的桃李碑上看見過你的名字,高中三年耳朵裏更是灌滿了你的故事。尤其是劉老師,他總是一只手叉著腰,說,人家季書一個文科生數學都比你們好百倍!”姑娘的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惟妙惟肖地學老師的語氣,可愛的模樣讓季書的心化作一池清水。

“我,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呂晴,雙口呂,晴天的晴。”

季書在心裏默念幾遍,雀躍不能自已。

季書,呂晴。

呂晴,季書。

嘿,怎麽聽怎麽配。

“老劉是個很好很好的老師,受他的影響,我才考到理工大讀了數學,可是大學數學好難啊,”呂晴垂下頭,一副挫敗的模樣,“那個數學分析,我怎麽聽都聽不懂,報志願時候腦子裏進的水都快被我哭幹了。”

看到陽光一般明媚的女孩那樣萎靡,季書心一痛,一句話不經思索就溜了出來。

“我幫你吧。”

“真的啊?”呂晴先是一喜,隨後又蹙起眉,“你不是學中文的嗎?”

“試一試。”季書安撫一笑。

於是在搞到A大數院大一課程表之後的兩周,寢室其他三人再一次見識了季書可怕的學習能力——一個只在大一學過高等數學的標準文科生,用十四天的時間刷了一整本數學分析習題集和十幾套A大考過的數分卷子。

但他們也知道,這兩周時間裏季書所有的空閑時間都獻給了微積分,通宵成了常事,常常宿舍有人起夜的時候季書要麽還在自習室沒回來要麽就開著臺燈一只手掐著自己的腿另一只手奮筆疾書。

簡直就是新時代的錐刺股。

確定自己捋順了這本教材的知識點,季書在飽睡一覺後捧起自己的小諾基亞,鄭重地撥出一串美好的數字。

嘟嘟幾聲,聽筒那頭傳來柔和如天籟的聲音。

“晴…呂…小呂…”季書倏地坐直,不管宿舍裏其他三人幾乎憋不住的笑聲,撓撓頭,找了個既能說出口又不唐突的稱呼:“學妹,我是季書。你周末有空的話,我可以去找你自習嗎?”

短暫的幾秒之後,季書猛然站起來,膝蓋重重地磕上桌角,齜牙咧嘴,伸手胡亂地揉。

“好,好!我周六早上就去!”吸了兩口氣,又小心翼翼地道:“你喜歡吃什麽,我給你帶早飯吧?”

“好家夥,咱們老四在追姑娘這方面真是無師自通啊。”老三一只手搭著床欄,悠悠嘆道。

一號床的寢室長正在賣力地擦桌子,動動脖子,笑:“賭一把,我賭一個月。”

“哎…”老三搖一搖頭,“你得對咱們大才子有點信心,我賭一周。”

“你分析一下現實,咱老四,身在百花園,多嬌艷的玫瑰多雍容端莊的牡丹都不入眼,偏偏要去摘理工大這片戈壁灘上那株堅挺的仙人掌。難度系數太大,一個月還差不多。”

現實總是殘酷地超乎意料,兩個月過去了,季書還沒有半點進展。

離她越近,相處越久,便陷得越深,便會更加患得患失。害怕戳穿那層紙之後會糟糕到連陌生人都不如,所以不敢去賭,只能在原地彳亍。

室友替他著急,季書又何嘗不心急,苦笑許久,終於抽出一張紙,對折撕開,再對折撕開,在四分之一的紙條上寫下一句話,塞進筆記本裏。

“非風動,非幡動。”

非風動,非幡動,是心動。

再次自習的時候,呂晴看到了那張紙條,季書緊張地低著頭,又忍不住偷偷去瞟呂晴的神情。

呂晴仔細地看著紙條上的字跡,是這些時日看慣了的字體,鐵畫銀鉤,十分好看,突地蹙了蹙眉。她是個理科生,但隱隱約約記得,上初中的時候語文老師曾經提起過一位法號叫惠能的和尚有一句十分著名的佛理:“既非風動,亦非幡動,仁者心動。”

再看一眼季書的樣子,呂晴豁然開朗。

這次他們找了一間空教室,午後的風很暖,淡藍色的窗簾微微蕩著,卷起女孩肩上的長發。

良久,一只纖細的手將紙條推回來,季書擡起眼睛,紙條上仍舊是那六個字一個逗號一個句號,沒有任何變化。

“為什麽…”

季書聽見自己這樣問。

“學長,”呂晴微微低頭,一側的頭發擋住了臉,看不到表情,只聽到她沒什麽起伏的聲音,“你什麽意思?”

季書重重地吸一口氣,擰開水杯灌了幾口,側著身子眼睛看向呂晴。

“我喜歡你,那天在西京飯店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歡你。回去之後,我滿腦子都是你,我看到的每一棵花每一朵雲都是你,我看到菠蘿會想到你說你喜歡菠蘿裏脊,去食堂吃面也會下意識地挑開你不喜歡的香菜…”

“我不想以後後悔,我想追你。”

呂晴的臉頰紅得像天邊的霞,絞了半天手指,才低聲開口。

“聽說,你們文科生的嘴不能信,只動了三分情就能抒出十二分。你是文科生裏的尖子,說不定更誇張。”

“我只恨我詞匯匱乏,表達不出五分。”季書不假思索地道,說罷恰好對上呂晴閃著粼粼波光的眼眸,不可遏制地紅了臉,垂下視線,“對不起,我第一次表白,不太擅長。”

呂晴看向他,陽光透過窗戶,將男孩的輪廓鑲成金色,他的故事,她聽了三年,在那些故事裏,他像一堵堅實的墻,也像一位光芒萬丈的神,沒什麽能打倒他,也沒什麽他做不到。此時此刻,2005年11月28日9點35分,故事主角真切地坐在旁邊,笨拙地向她表露少年心跡,遠沒有那些傳說裏那麽不食人間煙火。

而她,不知走了什麽運的,可以選擇是否要成為另一個主人公。

“學長…季書,”呂晴換了稱呼,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奇妙的感覺在舌尖上轉了幾圈,而後滑進肺腑,“我需要考慮。”

季書忙不疊地點頭,飛快地收起桌上的課本,“好,你考慮,我在這裏等著。”

“……”呂晴猶豫一下,沒有把想回去考慮的想法說出來,閉上眼睛,盡力忽略身邊那個人。

季書端正地坐著,堪比前段時間去向心儀的研究生導師做自我介紹時的嚴肅,一絲不茍地回答呂晴偶爾問出的話。

“你今年二十二?”

“20,我上學早,只比你大一歲半。”所以年齡不是問題。

………

“你要工作了嗎?”

“我讀研,三年。”剛好和你一起畢業。

長久的寂靜,十一月的A市已經微冷,樹上的葉落了一半,偶有幾片枯葉伴著風打著旋兒從枝頭飄落,落到地上,聲音極輕。

“那你,會對我好嗎?”

過了許久,季書聽到呂晴這樣問,坐得更正一些,“當然,我會拼盡我所能。”

呂晴終於看向季書,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臉上自然也說不清是什麽表情,“你知道冉菱嗎?”

“誰啊?”季書臉上一派茫然。

“她是你下一屆的,有些事就傳得我們這幾屆都一清二楚。”

“她喜歡你兩年,據說是她高一的時候一個黃昏路過籃球場,那麽一眼,就輸進去這麽多年。為你她考了你們隔壁的S大——你一定見過她,她比我優秀的多。”

“如果有一天,這樣的一個女孩子站在你面前,季書,你還能看得到我嗎?”

“能。”季書破天荒地輕佻冒失一回,伸手替呂晴將一縷碎發捋到耳後。

“小晴,除卻巫山不是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