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關燈
書生(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離小年還有一周的時候,一中放了寒假。

季書終於脫下教職工裝換上休閑的家居服,靠著寬大的椅背,手扶著額頭無奈地看著面前站得筆直的人,試圖講道理。

“聲兒,你知道我對徒弟什麽要求,你現在有論文要寫,讀研之後事情更是只多不少,你如果再跟著我學這些,難免顧此失彼應付不暇。”

“我可以,”晁聲的眼神裏透露著一如當年的倔強,“我算是您正兒八經的入室弟子,我不想空掛一個徒弟的名頭。以前我沒行過拜師禮您能不要我,現在我茶也敬了頭也磕了,您不能反悔,不然我…”

季書勾起一個玩味的笑,“不然你就怎樣?”

“……不然我就再磕一回。”

憋憋屈屈的樣子著實逗樂了季書,哈哈一笑,揮一揮手,“別扯些不著邊兒的。”

晁聲乖乖應一聲,擡頭看向墻上的兩幅草書,下意識得站地筆直,莊敬地註視幾秒。

“學為人師,行為世範。我是您的徒弟,您總得讓我跟著您學點兒什麽吧。學問,行事,我都想學。”

說罷,眼神移回到季書身上,深鞠一躬,“請師父賜教。”

季書盯了他幾秒,似是嘆息一聲,“起來吧。”

晁聲直起身,莫名地沈默下去。

“學為人師,行為世範。行為世範…”季書惘然一笑,“題字的都做不到,談什麽賜教不賜教的。”

晁聲仰著頭,瞇眼瞅著落款,狂草,每一筆都透著不羈與強勢,怎麽看也不是師父的筆跡,“是您寫的?”

“不是。”季書虛虛地指了指頭頂高懸的八個字:“是我的帶教師兄寫的。”

“落款寫的什麽呀?”

季書的眼睛停在桌面一角的陽光上,良久,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怕驚擾了誰一樣輕輕觸碰陽光的邊緣。

“師父…”

季書手一頓,綻出一個柔和的笑,尚未達到眼底便迅速收回,聲音仍是山明水秀的溫朗。

“贈予吾弟季書 己醜夏程桑顥書。”

“好字。”晁聲安靜兩秒,中肯地評價。

季書笑笑,數不清的畫面湧入腦海。

研究生報到那天銀杏樹下燦爛的笑臉,手把手教烹茶時不小心被熱水燙到的狼狽,畢業時拽著自己一起拍合照時的無賴,還有那個視頻裏他穿著囚服說他認罪悔罪,以及X城監獄他努力扯出一絲笑生疏地喚一聲季老師。

一幀一幀,幻燈片一樣閃過。

“是啊,好字。”

如果不是這手好字被一個領導偶然看到意有所指地誇讚一番,他怎會萌生了進政界的念頭,又怎會權利熏心走上一條不歸路。

可見人若是被蒙了心,便再難主動放下屠刀。

“師父,我知道在這個時候選擇跟您學東西是條很艱難的路。可我不想走便捷的那條。”晁聲抿了抿嘴,補充道:“無論哪方面,只要沒達到您的要求,我任打任罰。”

季書遲疑,閉眼靠上椅背。

晁聲眼睛一亮,繞過去替季書揉太陽穴,“您就應了我吧……這自古以來只見過嫌弟子不上進的,可真沒聽說有嫌人積極的。您季大部長不能開這個先例不是?”

季書的臉黑了黑,揚起右手,“過來。”

晁聲一楞,抿嘴彎腰把腦袋送到手底下,脖子上立即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季書就著這個姿勢擰上手底下人的左耳,就聽得晁聲抽了一口氣,小心地解釋:“師父,那學校裏學生老師不都叫您季部,我也……不算叫錯…”

耳朵上的力道又大了兩分,晁聲兩條手臂虛虛地玄著,真是一點兒力都借不上,乖順地求饒:“我錯了,我錯了師父,再也不隨口胡說了,您……您就饒我一回吧。”

季書沒松手,語氣不緊不慢的,“別人那麽叫那是因為我在學校除了老師的確還是年級部長,你呢?我在家是誰?”

晁聲辨別不出師父到底生沒生氣,只這力道實在是足,討好地把耳朵又往季書手裏湊了湊,“師父師父…您是我師父。”

季書冷哼一聲,把手放開,晁聲直起腰,躲在後邊揉自己的耳朵。

“跟我學可以,但是我得跟你約法三章。”

專註於揉耳朵的晁聲並沒有聽到。

季書轉頭看他,臉上冷冰冰的,晁聲放下手後知後覺,“您剛是不是跟我說話來著?”

季書冷冷一笑,勾了勾手指。

晁聲掂量了一下,把右耳朵伸過去。

“非得耳提面命你才能聽見是不是?”季書毫不客氣地先擰了一圈才拽著問話。

“不是,不是…”帶著些哭腔,又往前移了移,“師父您吩咐,我好好聽著。”

“約法三章。”

“是,約法三章,您說。”晁聲緊跟著季書的話音重覆。

“第一,跟我學,進度可以慢,但是質量必須有保證,再有以前的那些小毛病你知道怎麽辦。”

“是,知道。”

“第二,以本專業的東西為主,畢竟你以後要幹那一行,不能懈怠。”

“是。”晁聲佝著身子,耳朵還被人擰著,難受地只能專心聽人說話。

“第三,我申請了A大的在職博士,不出意外的話明年會跟你一起開學。但我是非全日制,偶爾在學校,也偶爾會去查查你的崗,讓我逮著什麽,回家別等我叫你。”

“是師父,我記住了。”

季書松手,起身走到另一個占了半面墻的書架前,伸手抽下兩本書,“我大一的兩本教材,你先拿著看,從最基礎的來。”

晁聲接過來,《語言論》和《音韻學教程》。

“書上有我的筆記,自己寫理解,不懂就問。還有,開始背論語,每一篇都背,背熟悟透,寫解析譯文,我要查。”

“是。”

季書坐下,從抽屜裏拿出那把贈的竹制戒尺,“這個放到你屋裏,來讓我檢查進度的時候拿著。”

晁聲一邊答應著,一邊堂而皇之地從季書抽屜裏抱走一盒沒拆封的A4紙,沖著瞪眼睛的季書嘿嘿地笑。手機驀地震了兩下,嗡嗡的聲音像湖心投下的石子一般,打破一池靜水。

是兩條微信消息,晁聲點開,對著屏幕發楞,一言不發地翻轉手腕把手機杵到季書眼前。

季書看了晁聲一眼,眼神移到屏幕上,一個只有三個人的微信群,兩個人都說今年過年不回來了,季書蹙眉正準備開口安慰兩句,屏幕上又閃出一行小字,“爸爸邀請老大加入本群”。

根本沒來得及反應“老大”是誰,自己的手機也跟著震了一下,季書低頭掃了一眼,伸手拿過晁聲的手機點開和自己的對話框,臉上一冷。

“過來。”

晁聲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天十分疑惑,迅速挪了兩步走到季書旁邊,就看季書修長的手指指著聊天界面上醒目的備註,“勞煩少爺給我解釋解釋,這是什麽?”

“師父……我,這……”晁聲支支吾吾,發覺季書的眼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下去,知道師父最受不了他不好好說話,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把嘴抽利索了才開口:“我錯了師父,我就是那天…一時興起,我錯了。”

季書冷幽幽地看著他,“是這幾天沒動你板子,著急了?”

晁聲頓了頓,退後兩步,鞠躬,認罰。

遞過來的不是板子,是手機。晁聲略有些遲疑地接過來,金屬殼上還帶著季書的溫度。

“改了。”

晁聲照做。

“去,該叫什麽,對著墻角自己喊五十遍。”季書不再看他,挪到電腦面前開機。

晁聲把手機放到桌上,垂著手面向墻角。

“師父。”

“沒吃飽?”

“師父!!”音量拔高了不少,季書的手都跟著抖了抖。

“一驚一乍的嚇唬誰呢?”

“師父!”

季書不再說話,斂眉看電腦上的飛機票預定頁面,不時地滾動鼠標,耳邊清朗響亮的聲音一直在持續。點了兩下,提交付款,然後擡頭去看晁聲的背影。

和從前不同,即便是這樣讓人難為情的懲罰,他也毫無怨懣,聲音穩穩地保持著,不高不低。

季書低頭一笑,他終究不是那個犯了再大的過錯也不願受罰的孩子了。

五十遍。

晁聲停下,舔舔嘴唇,“師父我錯了。”

“過來吧。”

晁聲轉身,微微低著頭站在桌前,“師父我錯了,我不敢了…”

季書卻是一笑,“去海南過年怎麽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